精選書摘

台灣本土出版的興起:楊双子得獎背後,千禧世代寫作者的台灣史追尋
大稻埕的一間獨立書店1樓,有一面書牆以「臺灣文學創作」作為書櫃分類主題。(攝影/謝佩穎)
大稻埕的一間獨立書店1樓,有一面書牆以「臺灣文學創作」作為書櫃分類主題。(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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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掙脫威權統治、享有民主自由38年之後,台灣距離我們理想的樣子還有多遠?《台灣民主的中年危機:解嚴38年後的觀察與反思》從政治、經濟、主權與國防、人權、文化,5個角度來反思台灣民主的僵局與轉機。

本文為《台灣民主的中年危機》第16章書摘,由左轉有書出版社授權刊登。

曾經有個時代,台灣被認為沒有文學。就算有,在中國文學面前也不值一哂。遲至1980、1990年代開始民主化後,才有了前衛、玉山社投入台灣本土文學與歷史的出版,台灣書寫才逐漸進入大眾市場。台語文學進入學術殿堂,開設台語文學系,更要等到1997年。學術研究與大眾出版的默耕耘,在十多年後成為被太陽花運動啟蒙的學子與文人的養分,填補他們對台灣的知識上的空白,澆灌他們對土地與人民的熱愛。這樣的積累終於在近期靠楊双子的作品大放異彩,讓台灣文學登上世界舞台。

幾個場合見到楊双子,她總是一襲黑衣,和她在2024年11月21日出席美國國家圖書獎頒獎典禮時的穿著相似。她已在為下一本書做準備,依舊耽溺在日治時期常民的生活細節裡,談起1930年代的台灣,信手拈來。「那時候的女子學校,休業旅行會集體去爬玉山。」不到100年前的台灣,青春少女成群爬玉山,那畫面太過魔幻。更魔幻的是明明並非遠古軼事,卻鮮少在歷史敘事裡出現,聽起來反倒更像是二次元裡的夢境。

用百年前的台灣回應當代的困惑,「我書寫,是為了回答台灣人究竟是什麼人。」美國國家圖書獎的頒獎典禮上,以《台灣漫遊錄》一書拿下翻譯文學大獎的楊双子致詞時這麼說。

「台灣人、日本人、中國人,有什麼不同?吳濁流也問過這個問題。在他那時代,這問題能把人逼瘋。」這問題太過龐雜,無法以直白的答案做回應,她從100年前的台灣尋找蛛絲馬跡,想寫歷史小說是因為,「不同的訴說主體,會有不同的起始點。從1949年或1945年開始說的『歷史』,是以中華民國為主體的敘事。我們得把歷史說回來,去重新詮釋。」(註)
楊双子2017年出版的《花開時節》,女主角穿越至日治時期的台灣。她在〈創作自述〉裡提到,在穿越情節中,女主角多是穿越到中國(或帶有中國古風的世界),卻沒有穿越到「台灣古代」的情節。因為「穿越時空」將當代與古代串連成一個線性的歷史關係, 揭示的正是一個國家、族群對自身歷史的具體想像。顯然當時「穿越小說」的作者、 讀者、 編者三方的歷史觀點,1945年以前的歷史記憶全部嫁接自中國大陸那塊土地。
新世代的混語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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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16日,楊双子於松菸誠品參與作家瀟湘神的新書座談,活動結束後為讀者簽書。(攝影/楊子磊)
2025年3月16日,楊双子於松菸誠品參與作家瀟湘神的新書座談,活動結束後為讀者簽書。(攝影/楊子磊)
楊双子在虛構的彩衣裡裹著曲折的歷史,琢磨文字裡該有的聲音和味道。為了書寫1930年代台灣在日治下的風貌,各式的素材都成了她建構、還原時代風貌的梁柱。楊双子曾在一場線上座談裡分享,一位居住在台灣中部的日本人寫的食譜──為了教在台日人如何用台灣食材烹調──「雞」發音以日文拼音標註為「kuè」,有趣的是同時期,台北著名酒樓「江山樓」
江山樓建於1917年,是日治時期台北市大稻埕著名的飯店,經常有政要、商賈、文人、名流往來匯聚,與「東薈芳」、「春風樓」、「蓬萊閣」並稱為四大酒樓。
的菜譜上,「雞」的日文拼音則是「ke」。區域口音的差異,被小心翼翼反映在文字裡,因為歷史充滿雜音,尤其台灣的歷史裡,絕對不會只有獨一無二的標準口音。
聲音是個線索,在王禎和的小說裡,台語、中文混用,藉以展露台灣性;從夏曼.藍波安巴代,混語寫作已是台灣原住民文學的一個傳統。不過楊双子一輩的作者們,作品中頻繁出現的多音和多語,不只是將幾種語言混用而已。春山出版社總編輯莊瑞琳觀察,這幾年,作者會更有意識地思考使用的語言與文字,錙銖必較起地域性發音差異,在文字中透出某個時代的台灣曾是多聲道和鳴的現實。「不只是在對話裡,也會根據角色背景,而使用不同語言,敘述時也會考慮用不同語言的呈現。」邱貴芬的文章
邱貴芬,〈千禧作家與新台灣文學傳統〉,《中外文學》,50卷2期,頁15至46。
則指出,楊双子作品寫的是1930年代左右的時空,還須以符合彼時文化情境,混語的使用更是企圖「讓日治時期台灣殖民地的記憶所蘊含的日本文化回到台灣文學的場域」。
有意識的使用多語、「紀實」與「創作」交織的特殊書寫姿態,是這群被稱為千禧世代的寫作者
詹閔旭,〈媒介記憶:黃崇凱《文藝春秋》與台灣千禧世代作家的歷史書寫〉,《中外文學》,49卷2期,頁93至124。詹閔旭文中的「千禧世代」,以1980年代至2000年間出生為指標。
,在面對這片土地的問題,思考困惑、追尋困惑、咀嚼困惑後反芻為文字的風格。楊双子之前,2017年黃崇凱
小說家,1981年生,雲林人。台大歷史所畢業。曾任耕莘青年寫作會總幹事。做過雜誌及出版編輯。著有《黃色小說》、《壞掉的人》、《比冥王星更遠的地方》、《靴子腿》、《文藝春秋》、《新寶島》和《反重力》等書。
在《文藝春秋》裡以11則短篇小說,展示一段橫跨日治到未來的時空。有時故事裡角色以第一人稱,操著吻合時代的口氣來訴說;有時則是飛躍至未來的太空,以特定語言遙想從前某個年代。
1980年代以來的歷史書寫,有著背負公共性、一肩扛起補足官方版本歷史的缺漏,為弱勢社群發聲等重責大任等傳統(註)
林芳玫,〈《台灣三部曲》之《風前塵埃》──歷史書寫後設小說的共時與共在〉,《台灣文學研究學報》,15期,頁151至183。
。但千禧世代的作者們,更像是經驗到生命裡的「斷裂」——過去學習經歷裡建構、認知的世界,和真正遭遇的現實出現巨大的「斷裂」。斷裂產生困惑,逼迫寫作者直面日常裡的雜訊,思考那些怪異之處。帶著此刻的疑惑回望歷史的廢墟,還歷史一個眾聲喧嘩的本來面目,藉此尋找未來的出口。
太陽花帶來的巨大問號

楊双子和黃崇凱遭遇的「斷裂」是在太陽花學運那一年。那年楊双子正好30歲,台北爆發了抗議「服貿協議」、占領立法院的太陽花學運。楊双子人在台中,白日裡還得工作,抽不開身到現場,只能在電視、網路觀看運動的消息。她看到立法院裡有人在畫畫、有人在歌唱,「做一些有人會覺得『沒什麼用』的東西。我覺得這很21世紀,運動不一定只有悲苦,每個參與者有各自詮釋的方式。」

一直到3月30日,她才穿上黑衣,報名從台中包車北上的遊覽車,跟著人群到中山南路上參加以「轉守為攻、出關播種」為口號,退出國會議場的大遊行。黑衣人在她身邊來去,身旁是一片暗,但卻不怎麼悲情,「莫名其妙的風光明媚。」

黃崇凱比她早幾天到立法院外。2014年的3月,黃崇凱正準備搬家移居台南,318當天稍早,他「路過」立法院外,看著抗議現場人影寂寥,心裡有些堵。他默默返家。「到了半夜情況整個不一樣,有人翻進去(立法院)。」黃崇凱騎了機車重回現場,他忘了外頭人群唱著〈島嶼天光〉還是〈晚安台灣〉。沿著圍牆繞一圈,黃崇凱遇到幾個熟識的人,聽著外頭一小撮一小撮的人群討論著各種主題,「分享自己為什麼會到這裡。」

比楊双子和黃崇凱年輕十歲的樂團「裝咖人」主唱之一、作家張嘉祥
小說家、音樂人,1993年出生。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畢業,目前就讀台灣師範大學台文所。嘉義民雄人,火燒庄張炳鴻之孫。「庄尾文化聲音工作室」負責人、台語獨立樂團「裝咖人Tsng-kha-lâng」團長。2021年出版《夜官巡場Iā-Kuan Sûn-Tiûnn》專輯,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同名小說2023年獲得台灣文學奬金典獎及蓓蕾獎。
,那時還在台南念嘉南藥理大學,泰半的日常都在打工,或窩在住處寫作,偶而去上課。太陽花學運期間,他曾獨自北上到立法院外參與,「到了現場,有個人在台上拿麥克風說,現場變得很像園遊會,他很生氣。」張嘉祥心頭一凜:「我是不是就是那個『閒雜人等』?」而台下則有人認同有人反駁那番發言。

人群的在場讓他激動,「感覺這些人有個共同體的想像,這個想像正在此地發生。」——不過張嘉祥對於「斷裂」的感受,得等到他轉學到東華大學華文系之後,才真正浮現。

那場運動狠狠地將巨大的問號砸在寫作者臉上。如同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帶著相機前往中正紀念堂(現更名自由廣場),想在那裡拍幾張好照片的大學生,卻在布滿塗鴉的牆上第一次感覺到,現實和課本教的不一樣。寫作者從此重新定位,成為大時代的一分子。

318那晚的人群讓黃崇凱困惑:「人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楊双子則是將自己從2008年野草莓運動後隱約感受到的困惑,化作一個具體的書寫提問:「如何在書寫上意識到中國和台灣不一樣?」

不只有楊双子和黃崇凱,一場大規模的社會運動,拉開認知與現實間的斷裂,成了一代人的集體經驗,得透過書寫來填補裂縫,賦予意義。「整個七年級生創作世代(1981~1990)之中,有許多人的寫作主題直接回應318學運核心想要處理的文化焦慮。」2023年楊双子在社群媒體上一篇文章裡提到這樣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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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18日,太陽花運動10週年晚會於立法院群賢樓旁舉行。(攝影/林彥廷/資料照片)
2024年3月18日,太陽花運動10週年晚會於立法院群賢樓旁舉行。(攝影/林彥廷/資料照片)
「台灣」被消失的年代
他們開始為自己補課。「318前,《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
2013年10月出版。作者為者陳翠蓮、吳乃德、胡慧玲,橫跨日治的1920年代,到民進黨成立的1980年代末。
才剛出版。我那時還想,誰會看這套書?」黃崇凱笑道。當時還在衛城出版社、主編《百年追求》的莊瑞琳也說了差不多的話:「我們一邊編這套書,一邊懷疑自己,想說到底誰會看?」318之後,不只《百年追求》,其他社科類書籍也進入猛爆式成長期,各類台灣主題的書寫紛紛出閘。

黃崇凱說,自己的求學階段,唸的是國立編譯館的教科書,雖是歷史科系畢業,「但我主要研究的是晚清民初那段歷史,跟台灣史不熟。」1970、1980年代聽起來像是熟悉又遙遠的名詞,得在書裡摸索出時代的樣貌。「為了解決我心裡的困惑,開始做很多學習和研究。」2017年他出版《文藝春秋》,「想了解一件事,就是為它寫一本書。」這個過程,像是在為自己補課。

2014年後的集體補課,或許勢必得在這個時空下,才有可能發生。戒嚴長達38年──金門馬祖甚至得等到1992年才解嚴。漫長的時間裡,許多話不能說,久了反而不知如何開始說起。「那『事件』在不能被提及,當然更沒有資料、文字、圖像可見的情況下,以一種更巨大模糊而至無所不在的真實,恆久的禁錮在我們周遭。」(註)
引自李昂小說〈虎姑婆〉。

政治上的壓抑讓台灣人的歷史觀出現一大段空白。處處都是禁忌,「戒嚴的時候,公司或社團在登記時,被規定不能用『台灣』兩個字。」黃崇凱說,葉石濤曾在戒嚴時被關了3年,3年牢獄,影響他後來如何談論文學,「有時會講『台灣的鄉土文學』或『三民主義文學』。『三民主義文學』到底是什麼?」語焉不詳的敘述,透露出彼時社會環境的壓抑。

「台灣就是台灣,為什麼說『台灣』這麼難。」解嚴前進入出版業的前衛出版社社長林文欽也對時代裡禁錮的氛圍相當不滿。

直到解嚴前後,氣氛才稍稍鬆綁,有些話開始能試著張口說。1980年代進入《自立晚報》,擔任出版部門經理的魏淑貞回憶,那時《自立晚報》出版歷史學者李筱峰寫的《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書裡頭的許多資料是李筱峰在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中心的東亞圖書館裡發現的台灣戰後報紙、雜誌和書刊。這些資料在黨國主導的歷史敘事裡,全然隱匿。出版時仍戰戰兢兢,「後來這本書有進到時報的年度好書榜,我也滿驚訝。那個時代也是很微妙,」魏淑貞說道。

出版了不少立場鮮明的書後,魏淑貞也曾被調查局找上,希望吸收她來為政府做情蒐,「留意進出《自立晚報》的人。我當然拒絕掉了。」而她合作的作者也碰過來自政府的關切,質疑:「為什麼要寫一些對國家有意見的東西?這樣會影響和諧和安全。」不過這些來自官方的注目,沒有造成進一步的壓迫,作者繼續寫,書也還是照樣出版。

台灣書寫重見天日

想找回「台灣文學」的林文欽,1979年剛到三民書局擔任編輯,得老闆支持,便規劃出一套老中青的台灣作家選集。林文欽說那個年代「台灣文學」被視為地方文學,在中國文學面前不值一提,「有個著名的笑話:一個日本留學生要來台灣大學研究台灣文學,中文系老師一聽不屑地回他:『台灣有文學嗎?』」林文欽心裡不服氣,抗議道:「外省作者出書容易、宣傳資源多,本土作家卻很難有機會出版,被大眾認識。」

林文欽先推出10本年輕作家的作品,轟動了出版界。他說自己挑選的作者,首先考慮本土創作者,「但也有人覺得我們這樣地方色彩太重,是在搞分裂主義。」後來因為銷售不如預期,原本規劃老中青三代,但在出版中、青兩代共20本書以後,就沒再繼續完成第三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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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屆金鼎獎頒獎典禮於2023年12月27日在台北文創大樓舉行,特別貢獻獎由前衛出版社創辦人林文欽(右)獲得,由當時行政院副院長鄭文燦(左)頒發獎座給林文欽。(攝影/張新偉/中央社)
第47屆金鼎獎頒獎典禮於2023年12月27日在台北文創大樓舉行,特別貢獻獎由前衛出版社創辦人林文欽(右)獲得,由當時行政院副院長鄭文燦(左)頒發獎座給林文欽。(攝影/張新偉/中央社)

1982年林文欽離開了三民書局,成立前衛出版。隔年林衡哲醫師與同志在美國加州合創的台灣出版社,出版許多台灣遭禁的書籍,包括彭明敏的自傳《自由的滋味》和吳濁流的《無花果》——裡頭寫到228事件。前衛出版社得到台灣出版社授權,一口氣引進13本作品,內容涵蓋政治、社會議題。「我本來以為會被禁,沒想到沒有,」林文欽笑了笑。

過去長達38年的戒嚴,形同懲罰般地剝奪了一般人的言論自由,只是1990年代政治上雖解禁,但政治體制並未改變。林文欽感慨即便第一次政黨輪替,台灣人當了總統,但該做的轉型正義並未開始,過去還沒來得及留下,記憶就被未來覆寫。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不太了解自己。這是因為漫長的戒嚴時間,壓抑我們了解自己的可能和機會。」黃崇凱說道,自己當兵時在海巡單位,「那時會感覺,對於海的管制如此嚴格,也都是戒嚴的遺緒。」過往持續緘默,只能用隱晦的方式記述,「黑暗的水源路,從底端吹來水的涼意。聽說在十多年以前,那原是槍斃人的地方。」(註)
引自李瑜小說〈夜琴〉。
離開《自立晚報》後,1995年成立出版公司玉山社的魏淑貞,曾在1999年出版上下兩冊的《台灣史100件大事》,「這是很多人理解台灣史的入門。」而得到千禧年前夕,也才有機會出現不同角度重述台灣史的可能。

解嚴後出生的張嘉祥,念書時雖已不是使用國立編譯館版本的教材,但台灣史仍相對稀薄,「我念書時的課本,228只有一頁,頂多提到陳澄波。」他是嘉義人,但對於嘉義地區的228過往反而一無所知。「老師會說228這邊不會考,自己看。」而課本裡提到的平埔族,只有西拉雅(Siraya),單薄的名詞承載不了歷史重量。「我是看了甘耀明的《殺鬼》,才知道原住民是什麼樣。」

1990年代台灣曾有過一段書寫本土議題的風潮,大眾娛樂也增添了本土元素。張嘉祥出生的1993年,水晶唱片發行《楊逵:鵝媽媽出嫁》,以音樂詮釋作家楊逵的作品。專輯封面寫著「我們把台灣文學變成歌」,其中「台灣」二字搭配上校稿增補記號。曾經不可說的二字,緩慢地增補進了大眾文化視野。(註)
30年後,《楊逵:鵝媽媽出嫁》的製作人朱約信重新號招音樂人舉辦30週年復刻版紀念音樂會,並將音樂會曲目錄製成唱片《三十鵝麗》,張嘉祥與裝咖人樂團也參與製作其中一首〈仙洞〉。
台灣文學進入學術機構

但跨越2000年,隨即碰上大眾娛樂媒介的多樣性蓬勃發展,分割了閱聽者的注意力,出版市場愈來愈不景氣。莊瑞琳回憶:「那時翻譯書開始盛行。畢竟國外的好書太多,而且這些書已經經過層層篩選,你知道它們會有一定品質和市場。」

暢銷翻譯書讓出版業降低銷售風險,「因為國外作品列出來,很容易就能排出未來3年要出的書單。」莊瑞琳談起翻譯書大舉入市,本土議題出現空缺,接不上1990年代的書寫。2003年台灣爆發SARS疫情,莊瑞琳在那年入行成了編輯。「我當編輯的時候,很多本土議題,你不知道找誰寫。」

莊瑞琳入行後兩年,誠品信義開張,一直到2023年熄燈,誠品信義公布的18年暢銷排行榜裡,翻譯書占了大半;前十名裡,第一名是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第六名為《蔡康永的說話之道》,除了這兩本是中文作者作品,其餘皆為翻譯書。

編輯從空白處摸索台灣主題的作品該如何生成,莊瑞琳說自己在解嚴之後的前20年,仍被包裹在黨國體制裡,反而是工作後,重新長大一次。2011年在衛城出版社,開始嘗試本土自製書籍。如今回頭看,那幾年像是蓄力的過程,等待與太陽花這樣的時刻交會。

台灣主題在出版緩步衰退的同時,學術界以相反的趨勢往上攀爬。1990年代中期,現代中文文學的研究慢慢在學院研究中獲得重視,2002年,莊瑞琳入行前一年,公立大學第一個台灣文學系在成功大學成立──更早之前是淡水工商管理學院(後改制為真理大學)在1997年設置台灣文學系所──台灣文學慢慢在高等教育領域開闢疆土,從上層建築著力,抵擋威權時代大中國主義的慣性。(註)
江昺崙,〈從「臺灣妖怪文學」觀察台灣文學後體制化生態〉,《Taiwan Lit and the Global Sinosphere》, Volume 2, Issue 2
台灣文學館和各大台灣文學研究系所陸續成立,台灣文學走向建制化。成大之後,2004年中興大學成立中部第一個台文研究所。(註)
魏淑貞曾在1989年出版日本學者若林正丈與台灣歷史學家吳密察的對談,裡頭談論如何理解「台灣人」,魏淑貞說幾次與若林正丈互動,都聽對方提起當年「台灣研究」在學術界相當冷僻,不僅申請經費不易,也會遇到許多質疑,認為台灣不過是一個小地方,倒不如去研究中國。
台灣學的扎根

楊双子說自己的政治啟蒙是2008年的野草莓運動。那一年楊双子已從中文系畢業,本來考上成大,「那時在成大是要念創意寫作。因為以前中文系,本想說跟創作有關,結果都是教古文。但後來沒錢,成大念不下去,就回來台中。」她參加了野草莓在台中的集會,「第一次知道《集會遊行法》。我們以為自己能隨性走在路上,是自由的,其實不是。陳雲林來台的時候,你連國旗都不准拿。」

她多次談論自己成長的成功嶺,周遭充斥軍人和外省人,還曾看過刺著「殺豬拔毛」字眼的老兵在街上走。「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外省人。」但怎麼曾經要反攻大陸的國民黨,和中國站到同一陣線?核心記憶在此時遭遇震動。

不過野草莓集會除了鬆動楊双子的政治意識,還讓她遇到學姊,「學姊知道我沒有繼續念成大。她跟我說中興大學有台文所,要不要來試試。」她在台文所裡上了楊翠的課,「以前歷史裡都是名詞。現在有個曾經遭遇過那些歷史的人,活生生在你面前」。

張嘉祥和楊双子有相似的衝擊。張嘉祥轉學到東華華文系,碰上了轉任至此的楊翠。「楊翠談政治受難者,不只是當事人,他們的家屬也同樣是受難者。」衝擊敲打出日常裡的斷裂,觀看歷史的眼光因此重新校正。「以前高中我會看《古文觀止》,覺得裡頭精練的文字很美。」對於歷史敘事的連貫性也不曾有疑。但在華文系,摻雜更多台灣當代的書寫來思考文學史,會發現其中的斷裂,「回頭想,覺得小時候的史觀是有問題的。」更大的斷裂出現在後來就讀的台師大台文所,張嘉祥聽老師談著白話文運動,從張我軍講到魯迅,絲滑的邏輯,嚴絲合縫的歷史,「但那個時段,台灣是日治時期。」張嘉祥攤了攤手,巨大的問號在他面前。

現代中文文學在學術界生長的時間,同時也是口述歷史、檔案開放愈來愈成熟的日子。張嘉祥在東華歷史系教授陳進金的課堂上看了許多檔案,228、白色恐怖⋯⋯印象最深的是泰源事件的報告,他一邊佩服這些知識分子即便坐監服刑,仍有動能策反獄警;一邊感慨這群人單純因意識形態與當局者不符,便被抓了起來失去自由。「他們那種不被外在感知的狀態,讓我很有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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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14日,國家人權博物館駐館藝術家黃崇凱(右)駐館期間創作《反重力》一書,在人權館舉辦新書講座,吸引不少書迷參與。(攝影/趙靜瑜/中央社)
2024年9月14日,國家人權博物館駐館藝術家黃崇凱(右)駐館期間創作《反重力》一書,在人權館舉辦新書講座,吸引不少書迷參與。(攝影/趙靜瑜/中央社)

泰源事件也牽引著黃崇凱。2024年他出版的小說《反重力》原本的構想是以泰源事件為主題,但在故事逐漸發展的過程中轉了彎,最後以同一時間段交互的故事線建構出一個時代。眾多的口述歷史研究、檔案開放成了支點,讓寫作者得以在虛構中書寫歷史。「以前像是郭松棻要寫白色恐怖題材,是沒有資料的,只能從他自己知道的東西寫起,」莊瑞琳說道。

民主化之前的書寫因政治禁忌,檔案未解密,造成許多空缺,魏淑貞說,「現在很多資料出土,以前不能看的都公開了。」也因此讓近年許多台灣主題的書寫,能從出人意表的角度切入,建構出新鮮的視角與史觀。

太陽花前10年的累積,碰上太陽花之後閱聽眾對於台灣主題出版品的蓬勃需求,不只給了創作者們補課的教材,也給了創作和出版空間。2025年獲得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的36項計畫
完整補助名單請見此。2019年蔡易澄同樣獲得此一補助而完成《福島漂流記》。
裡,可以窺見40歲以下的創作者們題材取向更加多元,包含新二代的文化與家庭書寫、饒舌詩集和客家詩集創作。「以前要出台灣題材的東西,壓力會很大,怕賣不出去。現在台灣主題的購買者,甚至不限於研究圈了,」莊瑞琳笑了笑。

但出版產業在太陽花運動後蓬勃了幾年,又再度落下,創作者面臨艱苦環境,補助與獎項成了支撐創作的途徑。這幾年補助與獎項多鼓勵台灣主題的創作內容,也讓投稿者趨向這類題材,相關的作品愈來愈多。

讓書寫台灣正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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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獨立書店的本土文化相關書籍區。(攝影/謝佩穎)
在獨立書店的本土文化相關書籍區。(攝影/謝佩穎)

「有人會覺得現在的補助和文學獎,大多鼓勵台灣主題的創作內容,『台灣主題好棒棒』那種感覺,」黃崇凱笑了笑。也曾有人在張嘉祥的創作底下留言,詢問他在音樂或文學作品裡加入228等題材,是不是「政治正確」?

「台灣主題好棒棒」這樣的質疑,黃崇凱反倒覺得是一種「回歸正常」。「就像日本人寫日本的內容、美國人寫美國的內容,一個地方生產的相關創作,可以在當地是最賣座的作品。但台灣不是,翻譯文學永遠賣得比本土作品好。」有志寫作的人談起影響自己最深的作家,「十有七、八都是外國作家,只有摻雜一、兩個台灣作者」,黃崇凱說道。

愈來愈豐富的史料或許能讓擁有天賦與文彩的創作者從中獲得靈感,寫出得獎作品,「但它不只是這樣而已,」黃崇凱說,寫作是面對自身困惑,將學習與思考的過程轉以文字表述,「是必須與之搏鬥的東西。」

千禧世代作家們苦思困惑,與之搏鬥,這類以歷史為考據,有意識的調度台灣文學資源的歷史小說風格,預告了21世紀新世代另一種台灣文學史的書寫模式。(註)
邱貴芬,〈千禧作家與新台灣文學傳統〉,《中外文學》,50卷2期,頁15至46。
「像《福島漂流記》的作者蔡易澄,就是受黃崇凱影響,」莊瑞琳說道,「他會去看陶普斯號事件
1954年,一艘蘇聯民用油輪在國際公海上被中華民國海軍攔截並帶回台灣扣押。《福島漂流記》裡,〈在那名為自由的時間裡〉即是以此事件為梗概,鋪陳蘇聯船員在國民黨政府控制下體驗「自由中國」的經歷。
的檔案,寫成一篇小說。我們編輯也跟著去看資料,和作者討論他為什麼這樣寫。」

對外,楊双子得獎也開啟一種可能性。「以前國際版權買家對於台灣的類型小說比較有興趣,因為像是推理、謀殺,這些題材具有普遍性,國外讀者比較好入口,」莊瑞琳對於國外讀者這次竟津津有味地閱讀《台灣漫遊錄》裡一層又一層的注釋與後記也感到驚豔。

「楊双子,及其後的作者們,或許有機會讓外界不再以台灣的現實困境來理解此地;而是台灣的現實問題,得以讓台灣的文學有了一個框架,在這個基礎上進行創造。這讓台灣文學有機會成為世界文學的一脈被留下來。」就好比書寫南美洲的魔幻寫實,成為世界文學不可跨越的一脈那樣。

《台灣民主的中年危機:解嚴38年後的觀察與反思》, 王家軒、呂苡榕、周聖凱、林運鴻、謝孟穎著,左轉有書
《台灣民主的中年危機:解嚴38年後的觀察與反思》,王家軒、呂苡榕、周聖凱、林運鴻、謝孟穎著,左轉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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