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者》× 2026 TIDF

當代政治習以「顏色」作為認同與投票傾向的區分,然而表面上看到的顏色,與實際的立場、情感、選擇,真的就一致嗎?
香港影像創作者陳卓斯、王紀堯共同執導的紀錄片《顏色擷取樣本.mov》,深度聆聽香港政治人物溫子眾的矛盾立場,並以9個現實樣本為引,對僅憑肉眼所見即倉促貼標籤的政治文化,打了一記幽默的巴掌。本片入圍2026年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TIDF)台灣競賽項目、再見真實獎(TIDF Visionary Award)與青少年評審團獎等。
從小立志當記者的王紀堯,與擅長錄像創作的陳卓斯,在香港獨立媒體《誌HK Feature》成為同事,因緣際會下,結識本片主角溫子眾。
1982年出生的溫子眾,職業機場地勤,積極參與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該年底透過香港人民力量黨提名,選上黃大仙區議員,在政治光譜分類為泛民主派(黃),與親中共的建制派(藍)對立。
另一方面,由於祖父從軍參與國共內戰,溫子眾同時也是狂熱的中國國民黨員、堅持中華民國主權的「民國派」。他的區議員服務處端正掛上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戎馬照、青天白日徽章;每逢10月10日,必定前往屯門紅樓,參加雙十國慶升旗典禮。
「香港泛民主派+中國國民黨員」、「支持香港反送中、又支持中華民國主權」,溫子眾「香港黃+台灣藍」政治光譜的奇異組合,讓1997年次的王紀堯,與1994年次的陳卓斯充滿好奇,也難以理解:「剛經歷過反送中的我們,對於政治光譜的理解是很對立的,不是黃就是藍。」
兩人透過訪談、跟拍,試圖釐清。2020年初,在台灣舉行總統大選前夕,她們跟溫子眾一起來台灣觀察選舉,拜訪國民黨、民進黨和親民黨部、掃貨國民黨文創商品,捕捉他對台灣政治的真實反應,同行的還有持有中華民國護照、出生於香港的澳門民主派人士利建潤。
兩人在香港都是反對中共的「黃絲」、「民國派」,也都不認同台獨。但面對反送中後首次台灣總統大選,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溫子眾堅信,香港的藍是親共的,「跟台灣藍不一樣。」;台灣綠營因香港抗議占選情上風,是「吃人血饅頭」。
而在利建潤眼中,國民黨有分真假,真正的國民黨應該認同中華民國國旗,沒有所謂一國兩制,但很多港澳國民黨分部已經被中共滲透;他還勸溫子眾不要高調支持韓國瑜,因為韓跟中共太友好、拜訪中聯辦。
溫子眾一片赤誠支持台灣國民黨,利建潤則對韓國瑜感到懷疑,兩人在影片中的對話與辯論,經常因不知所云的跳躍邏輯,嘎然而止。
關鍵一幕,發生在選舉開票當夜。溫子眾前往高雄市國民黨黨部開票現場,在韓國瑜大幅落後的低迷氣氛中,與一個移居至香港多年、特地回台投票給韓國瑜的婦女攀談。兩人本來一致不滿韓國瑜票數,然而當該名女士談到香港,卻稱呼反送中群眾為「暴徒」,支持警察執法。
溫子眾一聽,態度丕變,連聲反駁「國父也是暴徒!」堅持向對方解釋反送中不是暴徒行為。兩人一言不合吵起來。
溫子眾最後還亮出自己的中國國民黨證,宣示身分的正統;而那位婦女對溫怒罵:「你就是兩面人!」
「人們可以用各種顏色標榜自己,可是,表面上呈現的立場,和實際的立場,與我們(旁人)理解的立場,是否存在我們需要探究的一些空隙?」王紀堯、陳卓斯在片中的旁白這樣問。
香港的社會運動與媒體工作,留下了疑惑與素材;來到台灣的生活經驗,複雜認同的體會,則讓素材落地成敘事。
王紀堯說,跟拍溫子眾時,本來計畫剪成20分鐘的新聞人物紀錄片,但「一直無法理解他(溫子眾)的立場,沒辦法處理,怕剪出來會被罵爆」,素材擱置了3、4年。
擱置這幾年,兩人生涯也面臨轉彎。2020年中《香港國安法》通過,社會運動停擺,工作重點轉向新冠疫情與法庭採訪,多數涉及反送中案件的漫長審理。
長期來往法庭採訪,看到犯人欄(被告席)裡面,不少是在運動現場見過的人、跟自己年齡相近,長期下來造成身心疲乏憂鬱,萌生休息換航道的想法。
2021年後,王紀堯與陳卓斯陸續來台灣念研究所,分別入讀台灣大學政治研究所、台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
在台灣生活,兩人遇到跟溫子眾一樣的人。王紀堯曾經被政治所學長邀請加入國民黨;去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修課,才發現許多同學是跟溫子眾一樣的「中華民國派」;甚至發現台灣的國民黨青年部成員,會一起觀賞香港反送中紀錄片《時代革命》。
在藝術領域深造的陳卓斯接觸了色彩學,發現政治光譜可以回到顏色與光的邏輯思考:同一種顏色,因為光線,會有細微差異,加上認知心理作用,每個人接收到的感知都不同。
例如片中提到,青天白日滿地紅、五星旗紅、紫荊花旗紅,都叫做「紅色」,但丟進Photoshop檢查,數值顯示,都是不一樣的紅。物理上的細微差異,浮上表面卻分裂為政治對決。
甚至她們訪問的朋友提到家中政治立場時說,「我家深綠,比誠品紙袋的綠還要綠。」來自香港的兩人跑去驗證之後,發現誠品紙袋的綠跟民進黨的綠,完全不同。
兩人意識到,對於一個政黨的同心力,會因為成長背景、意識形態、社會記憶等有所差異;每個人都有可能被標籤化,也都有定義自己顏色的權利。溫子眾的矛盾雖然難以理解,但背後有他自身的歷史記憶影響。
兩人曾做好心理準備,如果溫子眾不同意自己的政治立場在銀幕上呈現,就不報名影展公開作品。結果出乎兩人意料,溫子眾看完影片後,只說:「這是你們的片,怎麼拍是你們的自由。片裡有空間讓我講我該講的,那你們就做你們想做的事。」
王紀堯說,溫子眾在香港反共傾向鮮明,經常以「打倒共產黨」為標籤在社群上發文,但事實上,香港媒體並不在意他同時支持國民黨的「民國派」立場。或許是溫子眾在被拍攝過程中,感受到自己的意見被記錄、聆聽。
剪輯製作時,適逢國會職權修法、「青鳥行動」興起,「溫子眾在運動期間,也有很多公開發言,堅持站在國民黨立場。我們也不能說就是理解了他,但就是呈現他有這樣的看法,」王紀堯說。

影片在2024年推出,已斬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短片獎、南方影展首獎。不過,在影展殿堂發光,並非兩位年輕導演的本意。至今她們自立舉辦16場社區放映,與背景迥異、政治立場相左的觀眾展開深度對話。
陳卓斯笑說,其實做這部片是「無心插柳」,最初不是為了要影響什麼、或者為了電影夢製作,兩人來台灣後,需要有經濟收入,想到以最擅長的方式,也就是影像創作去賺錢。
「很俗氣的理由啊,就是想說我們做了一部片,可以拿來跟書店等空間談放映、賣票,就可以賺錢。」一開始她們就選擇獨立推廣,不走商業發行、院線放映的路徑,而是自立舉辦社區放映會,四處找適合場地洽談合作。
自己設計的電影票,是陳卓斯用攜帶型列印機,一張張印出來的,票面上寫:「無劃位、無爆谷(沒有爆米花)、無靚凳(沒有華麗舒服的座椅)」,一張票250元,加上賣海報、貼紙等周邊產品,逐漸回收當初無償勞動的影片製作費。
電影票提醒觀眾,社區放映不等同商業戲院規格,不同場地、不同投影設備,看到的顏色都是不同的,呼應《顏色擷取樣本.mov》的核心提問。不過,放映的「質感」,體現在對待觀眾的細膩與扎實的映後討論。
除了事前在報名表單調查觀眾的身分認同、政治立場、政治投入程度,兩人堅持一定要進行映後座談,動輒超過一小時,比片子還長。報名觀影的人,政治立場大相逕庭;有些場次半數以上香港人,有人循旅遊管道,特地從中國過來觀影。
兩人還在香港時,上海街、咸美頓街交界,現在已經停業的空間「碧波押」,是社區放映啟蒙地。位於街角一樓的空間向街廓開放,播映非主流中國獨立電影、實驗片,主題關注底層人群和勞動議題,觀眾組成五花八門,學生、普通勞工,低收入者,放映設備簡陋,拉一塊白布與投影機組合即成。
「老實說,現在在香港已經沒辦法做這樣的事情了,」陳卓斯說。香港國安法通過後,言論自由急遽縮減,公開討論政治在香港成為禁忌。但她們堅信:
「把影片帶離影展,對話才會發生。」
走入社區放映,收穫的迴響讓她們意想不到。
例如在台北的飛地書店放映後,有個上年紀的觀眾告訴她們,在電影裡聽到國旗歌「很感動」,雖然對於年輕世代而言,國旗歌是威權象徵;也有觀眾分析,溫子眾有兩個價值觀:民主價值與民族主義,在香港時強烈堅持前者,但兩者相衝突時,似乎民族主義更為重要。
某一場放映,借用朋友向遠房親戚租賃的空間,房東政治立場偏藍,對於朋友常辦一些「綠營的洗腦活動」頗有微詞。映後討論時,房東舉手發言:「我覺得你們這片啊,讓我覺得終於有年輕人聽我們講話了。」離開時還給了雙倍票錢,兩人嘖嘖稱奇。
「房東get到的是,從來沒有一部片專心講國民黨的光譜,她身為國民黨支持者,覺得有人去聽他們講話,而不是一味藍綠分裂,覺得自己有受到聆聽和理解,」陳卓斯解釋。
社區放映也造成意外的「聖地巡禮」。去年(2025)雙十國慶,一位看過影片的台灣觀眾,在前往香港旅遊期間,特地前往屯門紅樓「朝聖」片中拍到的國慶升旗典禮。兩位導演直呼,這應該是楊德昌才能享受到的影迷待遇。陳卓斯說:
「很多人以為這部片會讓觀眾吵架,但其實,大家只在乎自己想看到的,是這部片幸運也神奇的地方!」
她們也感慨,「台灣雖然政治上吵吵鬧鬧,但是『幸福的吵吵鬧鬧』,」很多資源上都很幸福,想創作、辦活動、做社區放映,只要願意,都有明確路徑。

起初單純想以擅長的影像創作維生,但製作剪輯過程中,兩人還意識到,這是為了在反送中之後,突破台灣對於香港逐漸僵化的認識框架。
「我們習慣跟台灣人聊天時,就只顧講『香港很慘』。大家第一句會問『你們當時(反送中)在現場嗎?』你回答『是』的時候,對方好像除了『你們好可憐、困難』之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那個狀況很尷尬,」王紀堯說。
兩人在剪輯影片時的反省是,距離反送中過了5年,運動當下的憤怒逐漸消化了,是否有更多對話的可能與空間?她們期望放映與面對面討論,能夠還原香港的立體,打開多元對話入口,而不只是談到香港,只有社運與反送中。
如今兩位創作者對香港是樂觀還是悲觀?陳卓斯回應,當影片結束、所有字幕都走完之後,你看到的黑暗,也是投影機投出來的光。光與黑暗或許不是二元對立。
形容自己「偏悲觀」,陳卓斯說:
「也許我們看不到有改變,或者我們的意見也不重要,但我確保自己每一天都知道什麼是黑暗,看到黑暗、知道自己身處黑暗,並承認黑暗存在,也不要失去對未來的期望。」
講完後她自嘲,「哇靠,太正面了!」樂觀與悲觀並存,絕望與希望同行,或許是這一代香港年輕人持續辯證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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