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者》× 2026 TIDF
台積電被稱為「護國神山」、「矽盾」，在AI浪潮推波助瀾下、股價屢創新高，更成為全球市值第六大的企業，台積電近年更佈局全球，到歐美日等地設廠，台積電輸出的不僅有技術與資金，還有對土地、環境與水資源的影響。
根據台積電永續報告書，台積電的用水量逐年提高，從2020年的7700萬立方公尺到2023年首度突破1億立方公尺（約1億噸），相當於20座寶山水庫的蓄水量，水資源管理也被台積電視為最重要的永續發展議題之一，一傳出缺水消息，全球晶圓產業就要繃緊神經。
旅居柏林的台灣藝術家兼紀錄片導演蘇郁心2021年開始關注台積電對水資源的依賴，完成首部曲《特殊水，複數》成為第一位獲得德國聯邦藝術學生獎的台灣人，爾後她又前往美國亞利桑那州的沙漠拍攝二部曲《雲過無雨》，詩意描繪一朵從不下雨的AI雲（Cloud）如何吸走沙漠之水，作品入圍2026年第15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獎。
「我們最新上架的房源，是一間位於太陽谷的沙漠風格住宅，無論買來自住或投資都非常理想，寬敞的前院有翠綠的草皮，還有一座熱帶風情的游泳池，而且開車不用半個小時即可抵達台積電新建的廠房。」
這不是南科或高雄的建案廣告，而是紀錄片《雲過無雨》（Where Clouds Once Formed）片頭裡，美國亞利桑那州鳳凰城房仲業者的宣傳詞。
2022年底，亞利桑那州第一座台積電晶圓廠完工舉辦完工開幕儀式，不僅科技巨擘雲集，連時任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都親自出席發表談話，許多台灣媒體也赴美採訪，記錄下台積電歷史性時刻。
不過，晶圓廠不是只有風光的一面，當眾人在護國神山上錦上添花時，來自台灣的紀錄片導演蘇郁心選擇把她的鏡頭挪開，不去看台積電如何創造奇蹟、寫下傳奇，也不拍那些身價上百億的科技巨擘、AI金童。她和團隊搭著無人駕駛的計程車，穿越寸草不生、荒蕪一片的沙漠，用近乎冷漠的鏡頭凝視土地，窺看台積電對這座沙漠帶來的改變。
片中旁白幽幽道：「沒有人知道為何奧哈姆人拋棄了他們的聚落，奧哈姆人的祖先拋棄了他們在索諾拉沙漠中數百英里的灌溉渠道，他們的文明最終因水而崩解。」
蘇郁心1989年生於台中，自實踐大學畢業後，先後前往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及德國萊比錫藝術學院進修視覺傳達設計及媒體藝術，長期關注人類、工業、科技與自然、環境、生態的緊密關係。2023年以《特殊水，複數》（Particular waters）在台北雙年展展出，2026年以《雲過無雨》（Where Clouds Once Formed）入圍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蘇郁心對台積電的關注是從2021年開始的，疫情使得她短暫回到台灣，當年台灣發生了嚴重的乾旱，大面積的農田停灌，中南部地區民生限水，也讓科技業對水資源的依賴浮上檯面──為了讓晶圓廠能維持運作，每天都有上百輛的水車把水從北部或東部運送到西部的科學園區，像是輸血一樣，一刻都不能停歇。
她當時和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教授莊雅仲合作研究與田野調查，透過一位虛構的女性水車司機去爬梳台積電，乃至整個竹科的水脈與命脈。蘇郁心說，缺水是一條河的微觀事件，卻因為台積電對水資源的高度依賴，成為牽動全球科技、經濟、晶圓的大事，水資源是生活日常卻也是權力分配的具象展現。
也是在那時候，台積電開始規劃要到海外設廠，蘇郁心就覺得應該可以繼續發展這個題目，「它（台積電）不只關於半導體的技術發展，更牽涉氣候變遷、土地開發、水資源分配、礦產，甚至是台灣與國際關係，全都交織在一起。」
蘇郁心試圖透過官方或企業主流敘事以外的角度，從生態女性主義的面向，用鏡頭從另一面看台積電。
「坦白說，田調過程大多數當地居民對台積電是沒有什麼感覺的。」蘇郁心說，鳳凰城當地對這一方面關注的學者、團體也不多，倒是房地產業者、房仲會比較關心。「我當時訪問了一位當地記者，他還反過來對我說，如果問到反對團體可以介紹給他，因為他也找不到。」
當時她帶著新竹的經驗，去研究當地的水資源脈絡，畢竟在一座沙漠裡設置晶圓廠，怎麼可能不缺水？「讓我很驚訝的是，因為當地人似乎不覺得水是個問題，對他們而言，從西部拓荒時代，水跟河流就是一個可以被操控的資源。」蘇郁心說，隨著晶圓廠規模的擴大，附近一個又一個新建案也拔地而起，房價開始提升、居住人口也持續增加，為了滿足用水需求還更有以色列的公司提案設置海水淡化廠，從墨西哥北部拉管線到鳳凰城，「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他們思維就是認為人類的才智有辦法解決沙漠缺水的問題。」
「拍攝過程最困難的是如何讓氣候變遷、水資源稀缺這種不可見的議題，成為可見的。」蘇郁心說，她沿著河流的中下游一路拍到上游的羅斯福水壩，試圖將地景作為主角，去捕捉無形的雲端AI運算力的耗水跟耗能，重新建構人類跟非人類、自然物質的連結。如同片中旁白所說，「大壩徵用河水，河水化為電力，電力成為光子，光子成為數據。過去這些沙漠之水餵養仙人掌與聚落，如今則餵養嗡嗡作響的機台，」餵養那些不會帶來雨水、而是帶走河水的（AI）雲。
作為一位來自台灣的紀錄片導演，如何看待台積電被台灣人視為護國神山？蘇郁心說，「我對台積電沒有特殊的推崇，我沒有想替它拍廣告，當然也沒有要汙名化它，只是想透過影像讓觀眾思考不同的面向。」她說，台積電所及之處都會有巨大的改變，有好也有壞，很多時候在人們還沒意識到它的衝擊時，衝擊就已經發生了，「作為一間企業當然會比較在意投資創造的營收與獲利，而不是外部成本的問題。」
蘇郁心說，很多人可能會認為那是一種經濟發展必須付出的代價，所以我們要接受它，但對我來說，這樣簡化的解釋有點「平庸的邪惡」，「代價是誰付出的代價？大多是環境、當地居民，而不是享受經濟發展的果實的人們，裡面有一些權力結構應該可以被討論、被看見。」
蘇郁心也透露，她的下一部作品已接近完成，是《特殊水，複數》第三部曲──《陽光沉積帶》，從當地的石英礦，思考台積電在德國德勒斯登設廠對環境與勞工的影響。當地媒體已經有關注資料中心及特斯拉工廠爭奪水資源與汙染保護區水源的情況，接下來晶圓廠可能也會引起討論，「這裡的狀況又更複雜，除了有廢汙水處理的問題，還有一些極右派排斥移民、移工的問題。」
回顧自己的創作歷程，蘇郁心說，她也是到歐洲讀書後才開始理解什麼是藝術批判、生態女性主義，「台灣的藝術設計教育比較多著重在創作的技藝能力，但歐洲的藝術教育更重視的是思考方式及觀念，我當時第一年到英國時可以說接受了一場震撼教育。」她說，藝術學院的老師與同學們高度關注社會議題與批判思考。
蘇郁心今年（2026）開始在台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擔任兼任教師，開啟了台北柏林兩邊往返的生活，也希望能把這樣的思考帶給台灣的學生，也許也能用一種比較抽離的角度去看待台積電，「我自己也是因為離開台灣之後，才有辦法這樣子反過來有距離的審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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