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者》× 2026 TIDF

隨著醫療進步,人類壽命不斷延長,但人不是活著就好。2024年,自殺時隔14年重返國人十大死因,有4,062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其中65歲以上男性自殺死亡率雖有下降趨勢卻仍遠高於其他年齡層,粗死亡率為每10萬人有35人選擇離開,是整體平均的兩倍。
「為什麼?」這是每個自殺者遺族在親人離開後,會在心裡不斷反覆自問的問題。每個人離開的原因各有不同,但相同的是,活著的人永遠都得不到答案,只能不斷嘗試去接近死亡的原因。
紀錄片導演陳韶君在阿公離開的6年後,為了拍攝即將退役的台華輪,決定帶著自己,重新回到故鄉澎湖,尋找阿公最後選擇告別世界的海岸,完成《吹得到海風的地方》,同時入圍2026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與亞洲視野競賽。透過紀錄片,她向台華輪告別,向先一步的阿公告別,也揭開了祖母、母親與自己三代女性糾纏的心結。
回想起2017年6月的那一天,當時陳韶君隻身一人在台北念電影,隔天是劇組開拍的第一天。也許是因為緊張,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怎麼樣都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在清晨5點多驚醒,恍惚之間也忘記有沒有夢見什麼,只是茫茫然又睡了回去。台北盆地的溽暑氣候悶熱、一點風也沒有,跟腦海中浮現的那座熟悉的島嶼不同。
「澎湖孩子的日常,除了海還是那片海,無邊無際無盡頭,看著看著,總覺得世界應該把我忘了。」
「早上起來,我看到媽媽的未接來電,弟弟在家人群組留言說阿公走了,當時一切都很混亂,我匆忙訂機票、跟媽媽一起趕回澎湖處理阿公的後事,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切都好不真實。」喪事處理完之後,她一天也不想多留,逃難一樣地離開澎湖,逃離那個她過去每一年暑假一定都會回去的地方,一個吹得到海風的地方。
之後6年,陳韶君都沒有再回去過澎湖。害怕回憶、害怕觸景傷情,好像被困在那座島之外、困在那一天之外,好像只要她不要回去,那裡就會停留在回憶裡,停留在阿公還沒離開的夏天。她說,那時才意識到家人之間就好像澎湖一樣,每個人都是分離的小島,彼此看似很靠近卻無法真正抵達彼岸。

當時正在北藝大讀研究所的陳韶君,曾有想過要拍一部關於阿公的紀錄片,但她不知道從何開始,家裡在喪事後很少再談起他的死亡,她也不想去當那個揭開傷痕的人。於是就這樣等到了2023年,那年8月,往來馬公與高雄的台華輪要退役了。
台華輪從1989年首航,到2023年退役,35年來往返澎湖馬公港與高雄港,成為澎湖重要的聯外航運交通,不僅可以載客上千人,諾大的船艙還能載運小客車、大客車與大貨車,因船票相較於機票更便宜、好買,因此成為許多澎湖人往來台灣本島的主要交通工具,有非常多澎湖人來本島打拚都選擇在高雄落地生根。
陳韶君說,當她得知行駛了35年的台華輪要退役,才找到了一個理由回去澎湖,拍台華輪,因為它要消失了、要被抹除了,「如果我不去把它記錄下來,或至少再搭一次,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它了,當時就覺得如果我不去做點什麼,我跟那裡的連結就會完全消失。」
小時候阿公阿媽每年暑假都會帶著韶君跟她弟弟回澎湖,每當搭上台華輪,她總是興奮地跑來跑去,對孩子來說那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海上樂園,承載了她搖搖晃晃、帶有鹽分的童年記憶。所以一得知台華輪要退役的時候,她就想去見它最後一面,她帶著攝影師一起回到高雄,從高雄港搭上最後一班台華輪,想用鏡頭去見證它的斑駁、老舊、衰老與滄桑。
為了拍攝台華輪退役,迫使陳韶君不得不重回那個她以為此生都不敢再回去的澎湖,她鼓起勇氣踏上承載童年回憶的大船,她與弟弟玩耍的樓梯、販賣點心飲料的小賣鋪、母親打盹的座艙、阿公阿媽吹著海風抽煙的甲板,還有那個她躺著卻總是睡不著的臥鋪。鏡頭帶著她穿過歲月與重重海霧,與兒時的自己相遇。
紀錄片只能記下聲音與光影,《吹得到海風的地方》卻帶著觀眾走進了陳韶君那瀰漫煙味、爭執、遺憾與帶有問號的記憶裡,她想透過紀錄片留下那個可能怎樣努力都留不住的童年記憶,好好跟台華輪告別,也好好跟阿公告別。
「我一開始訪問媽媽的時候,都跟她說我想拍台華輪,但我知道心裡其實想拍的是阿公。」
每當她問媽媽對台華輪有什麼記憶,媽媽都說:「沒什麼。」直到有一天,媽媽騎摩托車載她去搭高鐵時,對她說:
「有一次搭夜班的台華輪,天快亮時走上甲板,看到遠方的澎湖,很像一塊布飄在海面上,原本覺得不會動的地方,突然動了起來。」
那個家族裡沒有人敢說的問題,突然也穿越濃霧,到了她的面前。
陳韶君的母親是澎湖人,17歲的時候來到高雄工作,後來就在高雄認識了她的父親,在高雄成家立業。而她的阿公是澎湖人,阿媽是高雄人,阿公是國小老師、阿媽則是家庭主婦,兩人的感情並不和睦,連小孩也感覺得到,「有幾年阿媽還自己搬回高雄來,自己租房子住,而阿公也有一次吵到離家出走,一氣之下獨自從澎湖來到高雄找我們。」
在她的記憶裡,阿公阿媽的爭吵好像海浪一樣不曾止息過,「好像只有我們每年暑假回去澎湖老家的那兩個月,他們的感情會好一點。」回想起每年在澎湖度過的夏天,他們不太會去海邊玩,就是待在家裡看電視,度過漫長、悠閒又無所事事的夏天,這已經是每年家族的例行公事,「高中大學的時候也會羨慕同學暑假可以出國,而我們家總是待在澎湖,那裡也去不了,就是去海邊吹吹風看看海,每年都一樣。」
年復一年的夏天,在阿公離開後戞然而止。
阿公在遺書上寫著:「很抱歉,在我還能走的時候選擇離開⋯⋯」遺書上只寫了他的兒子與女兒的名字。
陳韶君一直對於阿公沒有寫到她跟弟弟的名字耿耿於懷:「我一直忍不住會去想,如果阿公在寫遺書的時候有想到我跟我弟的話,他會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他會不會對這個世界、對我們有一點捨不得?」她後來才聽母親說,在阿公離開的幾個月前,曾經在電話裡跟母親說過尋短的念頭,這也成為母親後來一直無法放下的自責的原因。
「為什麼呢?」活著的人總是不停的去想,是照顧阿媽的生活壓力太大了嗎?為什麼呢?是前一晚的爭執讓他想不開嗎?為什麼呢?「如果我們早幾個月回去澎湖,會不一樣嗎?」阿公離開的那幾年,這些問號籠罩著韶君,籠罩著母親,也籠罩著阿媽。三人好像是愈開愈遠的船,海面濃霧瀰漫,不小心就會觸礁。
「2023年8月2日,我去了阿公最後待的地方,說實話,待在那邊的每一秒,我都想要趕快離開,因為我已經遲到了,無能為力挽回什麼。」

「阿公剛走的那幾年,我一開始還能聽母親訴說她的難過、遺憾與悲傷,承接著她的情緒,但後來我才發現再這樣下去,我自己也會撐不住。」陳韶君看著阿媽、看著母親,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也身在霧中,也已經身心俱疲:「後來我聽到有人告訴我說他不想活了,我會很生氣,氣他怎麼能這樣想,更氣他怎麼能再把這樣的情緒丟給我。」意識到自己沒辦法接住其他人的情緒,那是她作為自殺者遺族在創傷復原路上的第一步。
無論問再多的「為什麼?」都不會有答案。陳韶君說,「雖然這很難,但我後來只能告訴自己要尊重阿公的選擇。」理解那場死亡不能怪罪給誰,活下來的人才能繼續揚帆前行。
「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沒有原因。」在陳韶君青春期、叛逆、跟世界賭氣的時候,母親總會把自己的日記放在她的房間門口給她看:「我們就像是兩個寫交換日記的姊妹。」她後來也是在母親的日記裡,找到可以安慰母親的話:「別人說得再多,我們可能都聽不進去,但自己曾說過的話卻格外重要,可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安慰自己。」日記提醒我們,曾經有過自我痊癒的能力,到最後沒有誰能真的拯救誰,只有自己能修復、擁抱自己。
「就像台華輪在海上航行時,手機會有一段時間沒訊號,快到澎湖時,訊號突然回來了。這部片對我來說像訊號回來的那一霎那,在凝視空間的過程中,我們也在放置一些情緒進去,當新的記憶開始堆疊,舊的記憶好像就可以換一個角度去看。」
拍完《吹得到海風的地方》後,療癒了自己嗎?陳韶君說,她不曉得,也許傷痛會一直存在,但她又開始能夠回去澎湖,搭上嶄新的、豪華的澎湖輪,回去看看那座島嶼、那片海,回去吹得到海風的地方,重溫自己在澎湖的回憶,爭吵有時、悲傷有時,但回憶並不總是苦澀。她也想找時間跟舅舅回去看看阿媽,不再去追問死亡,可以聊聊其他的日常。
遺族關懷
- 衛生福利部自殺者親友關懷手冊
- 馬偕醫院自殺防治中心
- 社團法人台灣遺族親友關懷協會
- 社團法人台灣失落關懷與諮商協會
- 隙光精神
- 桃園市生命線協會
- 彰化縣生命線協會
- FB社團自殺者遺族
- 國際論壇Alliance of Hope
- 日本組織全国自死遺族総合支援センター
自殺防治
- 台灣自殺防治學會
- 24小時安心專線:1925
- 生命線協談專線:1995
- 張老師專線: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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