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者》× 2026 TIDF

不想再做乖女孩的台灣導演吳璠,在歐洲追索未來方向時,偶遇中國藝術家曦曦(Xixi),被她隨興所至的創作與生活態度深深吸引。在沒有答案的反覆詰問中,吳璠將掙脫「正常」的欲望與困惑,交織剪接進曦曦奔放的旅程,兩個迥異生命,共震出相同的痛。
本片自2024年面世以來,陸續獲得國內外重要紀錄片影展獎項,包括入圍第61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並同時入圍2026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與再見真實獎(TIDF Visionary Award)。
「⋯⋯那到底我是再找一個家嗎?還是我就是不需要一個家?我就是喜歡這種自由流浪的生活狀態?也不是,我遇到那麼多流浪的人,好像大家都有一個什麼東西在拽著自己,那顆心,好像看起來是一顆自由之心,但是其實也是你在找回家的一條路。」 ──曦曦
吳璠從台灣大學社會學系畢業後,去歐洲念電影。順遂完成學業、接近30歲的她,不想依照「正常女人」的劇本走,四處晃盪摸索未來方向,在德國柏林的一個現代舞蹈節,偶遇在現場即興表演的中國藝術家曦曦。
曦曦渾身刺青、髮型剃成不規則陰陽頭、穿著撿來的各色二手衣。狂放不羈的氣質,深深吸引吳璠。跟拍這個年齡相彷的女子,讓她發現自己有「非講不可的故事」。

相較於吳璠循規蹈矩,出身中國北方的影片主角曦曦,生命軌跡截然不同。她跳舞、吟唱、攝影,常以裸身作為創作容器。
來到歐洲之前,曦曦從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輟學,認識了去北京當交換學生的法國籍男友,很快懷孕、成婚;女兒Nina一歲時,兩人回到男方家鄉所在的法國南部生活。曦曦操持家務、照顧小孩,卻漸感不耐,離開丈夫與女兒,搭上陌生人的便車,在歐洲四處旅行。
不按理出牌的生活方式,讓曦曦與重視秩序的丈夫之間嫌隙漸生。最後丈夫以她生活散漫、沒有穩定收入、不適合養育女兒為由,要求離婚。
吳璠在歐洲遇見曦曦時,剛離婚的她不斷搭便車移動、住在森林裡的簡陋帳篷,生活條件拮据。身體上追求個人自由,心中卻負重擔。
一方面,因為離婚又被前夫指責沒有能力照顧Nina,曦曦面臨喪失法國居留證的難題;另一方面,她在旅程中又不斷思念女兒、自責沒有盡母親的責任。
「但我們看到Nina跟她相處、玩在一起時,那種對規訓叛逆的生命力,是只有曦曦才能給予的,」吳璠說。
曦曦與家庭的矛盾關係,讓吳璠想到自己的阿媽──為了家庭穩定,付出了所有的愛,卻因為沒能實現自我,而始終鬱鬱寡歡。

隨著吳璠的鏡頭與提問,影片一步步觸及曦曦生命中的核心議題。在曦曦大膽、激烈的表演風格底下,其實隱藏不為人知的痛苦。
片中張力最突出的段落,是曦曦從歐洲回中國,與同為藝術家的母親桃姐過年。桃姐曾是個浪漫的歌唱家與舞者,身邊情人不斷、往來朋友都是藝術家。曦曦4歲那年,父母離婚,跟父親一起生活的她,或許是跟母親有距離感,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全世界只有母親能懂她所面臨的離婚動盪、安撫她的人生低潮。
「但是我們去北京見到桃姐時,她一個人住在公寓裡,很寂寞,也沒有在談戀愛、創作了。」吳璠陪伴曦曦一起回到北京家中,聽到桃姐不斷指責曦曦:前夫對她那麼好,為什麼要離婚?
接下來共度的幾天,母女兩人感情濃烈、卻衝突不斷。例如,桃姐讚賞曦曦即興的手鼓表演,鼓勵她錄製、記譜、傳播,卻遭到曦曦斷然拒絕,認為自己的創作只存在於當下,不應該被商業收編、為錢創作。
桃姐言談中對於其他女性的蕩婦羞辱,則不斷挑戰曦曦和吳璠的底限。在一段未放進影片的場景中,三人一起試穿衣服,一邊聊一些中國女明星八卦,比如桃姐評價演員湯唯演《色,戒》大膽裸戲,是「瘋了」;當話題延伸到性侵害,曦曦提到朋友的經驗,結果桃姐說,「這個東西你不該跟別人講,講了別人會覺得你沒價值。」
累積多天情緒後,出現影片中平靜卻撕裂的一幕:曦曦與母親抽菸對坐,講述自己的夢,夢裡的她無法好好照顧、保護女兒Nina,想藉此跟桃姐傾訴離婚後的焦慮,擔心Nina沒有母親在身邊,會遇上她所曾經歷過的童年殘酷:跟母親分開、被迫獨立長大,以至於在5歲時遭遇性侵害。
結果,桃姐沒有安慰她,只是在聽完她陳述經歷後,淡然地說,自己也被性侵過,「這很正常。」
吳璠說,她跟曦曦當下聽了桃姐的反應,都非常生氣,也感到毛骨悚然:「媽媽沒有接住她的情緒和需求,等於是在拒絕面對這件事情。」

「那些我們的母親們,努力埋藏的傷口與掩蓋的稜角,從未真正消失。它們變成鬼魂,徘徊在女兒們的肩頭。」 ──吳璠
吳璠旁觀一切,感到巨大共鳴:「那一幕對於曦曦而言,像是某種程度的『長大』──長大就是要放棄『父母能真的當你的父母』的幻想,如果現實的父母沒辦法,你只能成為自己的父母。」
「曦曦知道媽媽年輕時也被欺負過,但在那個時代,媽媽沒辦法講出來,只能消化、合理化自己的經驗。」表面上前衛自由的桃姐,其實內心仍有相當保守的部分,特別是對自己的女兒。曦曦渴望母親的同理與安慰,最終卻幻滅。
這段陪曦曦回中國過春節的旅程,讓吳璠「對於片子要講什麼的感覺就出來了」。她想到自己的阿媽。
從小被阿媽帶大,吳璠常常感受到阿媽無以言說的怨恨,與生命的沉重。只有小學學歷的阿媽,雖然具備受教育、創業的才能,卻因為身為長女,而不被鼓勵,喪失了發揮潛能的機會。
吳璠記得,阿媽一輩子持守家務,有時卻心不在焉,似乎望向遠方,為自己無法實現的人生可能性感到憤怒。但隨著吳璠長大,阿媽仍期盼孫女有個安全的人生,告誡她當個「正常女人」:要看起來可以被喜愛、被保護,而不是放手去挑戰既定價值觀。
「去愛,是否就意味著得捨棄一個人想要的人生,割捨真實的自己?」吳璠看到曦曦對Nina的愛與擔憂,以及追求自由的渴望,這些情感與渴求是真實的,也競爭著一個人的精力。

於是吳璠決定,身為紀錄片作者的她,需要現身跟觀眾解釋,為什麼對曦曦如此著迷?「觀眾有權知道,誰在剪輯這些日記、用什麼樣的眼光在看這個人,否則作者的位置會很模糊。」
吳璠認為,拿攝影機是有權力的,作者現身,是對創作負責,若選擇不現身,就容易讓影像變成某種人物宣傳。她加入了自己的旁白、對於阿媽的回憶和疑問,以一個「來自台灣的乖女孩」視角來看曦曦。
拍攝《曦曦》以前,吳璠習慣當「牆上的蒼蠅」──試圖讓自己在鏡頭之後消失。「拍《曦曦》初期也是,我想努力融入她的生活,跟著她的節奏。」但後來吳璠發現,這形成了一種不平等的關係:「每次去找她,都是我進入她的世界、去適應她,由她主導節奏要做什麼。」然而,一直順著曦曦,並不是真實、平等的朋友關係。
吳璠與曦曦交換影像日記,不再隱身。在鏡頭前,吳璠讓曦曦為她剃頭、跟著曦曦試著舞動僵硬的肢體,放下乖女孩的枷鎖、回想生命中曾經歷的痛楚;她將自己的私影像加入敘事,讓自己也成為被觀看的對象和發聲主體,跟曦曦一起回應女性共同的生命課題。
雖然吳璠深受曦曦吸引,但拍片過程中,兩人迥異的成長背景與個性,曾經造成誤解和爭執。
習慣嬉皮生活的曦曦,渴望自身故事拍成影片,卻排斥找補助、簽合約、寫企劃書等「太社會化」的事情。然而,對於剛畢業、初出茅廬的吳璠而言,需要補助經費,才能負擔拍攝相關的支出。
「我們的世界差太多,她很街頭、不喜歡談錢,」吳璠只好耐心跟曦曦溝通,拍片不可能不花錢,也需要團隊合作才能完成作品。後來曦曦實際見到幕後的跨國製片團隊,才願意在金錢上妥協。
兩人也曾經歷過信任撕裂。拍攝進行一段時間後,有人挑撥曦曦「吳璠要把你的日記偷走,假裝是她拍的」。「她因此在街頭對我發脾氣,說『我這麼信任你、你卻把我的東西偷走?』。我哭得不行,說『沒人能假裝那些日記是我拍的,一看就知道是你拍的』。」後來吳璠給曦曦看片花,才讓她對此釋懷。
拍攝過程是一場雙人舞。吳璠發現片子拍完,曦曦的想法有所改變,「她發現寫企劃書的人不一定是壞人!」如今,曦曦搬到法國南部城市馬賽,身邊有一群做藝術的朋友,也會跟現在的伴侶一起創作、一起申請一些補助,「說她狀態比較『穩定』好像也不大對,」吳璠笑說,但她現在比較能夠接受這些「社會化」的事了。

乖女孩習性,不是拍完一部紀錄片就能解脫。吳璠說話小心翼翼,訪談時斟酌用字遣詞,一如《曦曦》優美精鍊的個人旁白。完美主義、自我要求的性格,讓她在《曦曦》剪接期與首映後飽受失眠之苦。
「雖然拍的時候,已經準備好要把自己和曦曦暴露出來,但實際上,我發現我沒準備好被『看』,」吳璠說。《曦曦》是她執導的首部紀錄長片,傾盡生命力完成,又身兼多職,到最後收尾時,常覺得自己沒做好,但這正是紀錄片的殘酷之處:素材已經拍了,救不回來;剪接後製時壓力過大,吳璠曾經一週都睡不著。
2024年影片問世,首映與影展密集巡演,觀眾的回饋與意見湧來,就算意見是針對影片本身,身為片中角色之一,吳璠卻容易把這些意見看成是對她個人的評價,過度在意導致內耗,於是長期失眠,幾乎處於恍惚的狀態,靠吃安眠藥才能入睡。
吳璠苦笑,拍紀錄片需要很明確的動機,要有非講不可的故事,因為太辛苦、太耗能了,「而正是曦曦給了我這種感覺,要把生命中的壓抑說出來。」
面對觀眾,讓吳璠感到巨大壓力,卻也是觀眾的回饋療癒了她。
一次去捷克放映《曦曦》後,觀眾中一位穿著鮮豔、拼貼風格的年長捷克女性,激動地抓著吳璠跟曦曦的手,說「在曦曦身上看到自己」,並翻開手上貼滿電影票的手札,「她說她到現在還在流浪,而電影就是她的家。」
遇見這位仿如阿媽年紀的女性,讓吳璠覺得,「還有信心可以繼續『瘋』到那個年紀」。
電影是家,保護自己珍貴、驕傲的稜角,不輕易被現實磨損。在片中,吳璠的旁白這樣說:
「一直以來,我以為我癡迷的是她(曦曦)的自由自在,但也許更精確來說,我是愛她對愛的無所畏懼,我愛她對生命本身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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