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通報、咎責文化、社工出走──剴剴案後,社安網崩解成防禦孤島?
當體制執著於監控與歸責,網絡便瓦解為互不信任的板塊;第一線社工、網絡單位(醫療、社政、教育、民間據點)在「出事就追究」的氛圍下陷入防禦性思維,最終恐讓脆弱家庭、弱勢兒少遺落在孤島上。(插畫/陳靖宜)
當體制執著於監控與歸責,網絡便瓦解為互不信任的板塊;第一線社工、網絡單位(醫療、社政、教育、民間據點)在「出事就追究」的氛圍下陷入防禦性思維,最終恐讓脆弱家庭、弱勢兒少遺落在孤島上。(插畫/陳靖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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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因應10年前小燈泡案等重大社會事件的衝擊,政府自2018年至今投入數百億預算建構「社會安全網」,廣設各社區的社會福利服務中心,並增聘服務「脆弱家庭」等各類型社工。然而剴剴案爆發,突顯出制度漏洞重重,第一線社工被起訴咎責,許多社工更不堪壓力而離職,各單位面臨人力不足窘況,造成實務經驗無法累積的惡性循環。

一個為了「接住」每個人的政策,何以至此?《報導者》從南到北訪談各地第一線社工、督導與學者,爬梳數據資料,揭露政府受困於績效與人力的迷思, 如何讓這個台灣史上最龐大的社福改革,從基層開始走向崩解。

註:由於目前咎責文化普遍瀰漫在社安網下各單位,體制內提出問題者擔心被清算,因此大多數受訪社工、督導皆須匿名以及去識別化,才能討論實務現場的真實狀況。

社安網廣設「社福中心」,關鍵樞紐的壓力日常
「所有人都說,你不接住他,未來他可能會死,他死掉要算在你身上。」

在台北市某社福中心擔任6年社工的A,2023年接到一位精神障礙個案來申請資源,經過A評估,已具有福利身分的個案領有補助,有能力租屋居住,在制度中盡可能協助後,仍無法滿足其需求,個案不停打1999市民專線陳情,惡毒的咒罵語言,直接落在為其開案的社工身上。

壓力達到臨界點的A,試圖在社安網中尋求網絡合作。所有單位一致的反應是往外推。

身心障礙者服務中心:「這是福利議題,而非身心障礙問題。」 社區心理衛生中心:「因為沒有被通報為保護案件,心衛社工不接。」 社區關懷訪視員:「我只負責看他有沒有好好吃藥,福利物資問題還是歸給社工。」

「個案長期以情緒暴力要我接受他的予取予求,我想拉大家一起進來幫忙,又都說沒有辦法,因為他不符合(各單位)議題,每個人都可以切得很乾淨。那時候很想直接不做,當一個人不願意為自己的生活負責,為什麼我得要去承擔?到底干我什麼事?」A感嘆。

A表示,在他工作的地方有非常多類似的個案,被各單位推來推去,「只有我們(社福中心)推不出去。」

他面臨的困境,並不特殊,而是全台158家社福中心的日常。

政府從2018年開啟「社會安全網」(簡稱社安網)
源於10年前的小燈泡事件帶來整體社會強烈的不安,時任總統蔡英文於2016年3月29日首度提出「社會安全網」口號,當時的政務委員、社會福利學者林萬億主責將此一政策宣示落實為現實,最主要的改變是社工過往僅以個人為中心的服務模式,全面朝向「以家庭為中心」。
在政府改革計畫書指出,受近年家庭結構急遽改變所影響,許多脆弱家庭生活已更無以為繼,亟需社福、衛生、教育、警政單位之團隊協力支持。為達此一改革目標,政府依人口數15萬人至20萬人為單位設置一處社會福利中心,同時也宣布增聘上千名直接服務社工人力,為這些脆弱家庭提供更充足的服務。另為求社工人力可留任久用,社安網計畫亦積極改善社工的薪資條件。
至今已投注百億,未來還將有近千億元預算
第一期(2018~2020年)投入70億,建立包含139處社福中心、22處集中派案中心、補助地方政府聘用2440名社工與督導。
社安網第二期(2021~2025年)預算大幅增加為407億,目標為156處社福中心、11處兒保醫療中心、48處社區心衛中心、36處精障協作據點、各類專業人力5,452人。
今年即將上路的社安網2.0(2026~2030年),中央及地方總經費繼續擴張為819億5,920萬2,000元。
──衛福部政務次長呂建德日前參加全國社工表揚典禮特別提到「社安網計畫預算從過去5年480億元,提升至2.0版本5年860億元」。這個台灣史無前例的社福體制改革,帶來最直接的改變是:全面廣設社福中心以及大量增聘社工。
從南到北,從城市到鄉村,遍布各地的社福中心扮演著社安網關鍵的樞紐,在嚴重的兒虐、家暴、性侵等社會問題發生以前,提早發掘並由社工協助「脆弱家庭
仿照公共衛生三級預防的架構,將過往的高風險家庭更名為「脆弱家庭」,並明確定義出六大風險指標。
  1. 家庭經濟陷困:如貧窮、失業、欠債、入不敷出導致基本生活難以維持。
  2. 家庭支持系統變化:如家庭成員變故(喪偶、離異)、主要照顧者罹病或死亡、隔代教養導致照顧功能薄弱。
  3. 家庭關係衝突或疏離:如成員間頻繁衝突、婚姻關係不穩定、家庭暴力風險(雖非直接危機事件但影響家庭穩定)。
  4. 兒少發展不利處境:如未成年親職(小媽媽)、疏忽照顧、不當對待、拒學或行為偏差。
  5. 家庭成員有不利處境:如成員罹患嚴重精神疾病、有藥酒癮、犯罪前科,嚴重影響日常照顧功能。
  6. 個人生活適應困難:如家庭居無定所(一年搬遷3次以上)、孤立無援、嚴重身心障礙者照顧負荷過重。
」,避免個案及家庭落入惡性循環。編制在社福中心的「脆家社工」,約占社安網所有人力的五分之一,人數是所有社工之最
在社安網第一期計畫下,社福中心的業務重心已從原先的一級預防,轉向二級脆弱家庭的介入與服務。隨著服務對象改變,訪視與評估案件量快速攀升,2018年至2020年間,整體案量增加達1.63倍,也使第一線人力需承擔更多行政與訪視工作,人力成本隨之逐年上升。
進入第二期計畫後,政府進一步擴大服務量能。不僅社福中心據點由156處增加至195處,也同步強化社區端的民間參與,推動小衛星計畫、課後照顧等支持方案。在服務範圍與項目同步擴張下,社安網人力也跟著擴增。以2021年為例,所需人力總數達2,993人,其中36%為配置在社福中心的脆家社工,其次則為配置在家防中心的保護性社工。
相隔4年,至2025年,人力需求已較2021年成長2.6倍。社福中心仍為最大宗配置,共計1,572人;其次為精神疾病與自殺防治1,288人,以及保護性案件1,275人。此外,隨著心理衛生中心與藥癮服務需求增加,人力編制員額亦逐步擴張。
包山包海的「脆家社工」,在追逐KPI達標的路上疲於奔命
在非六都地方政府社會處擔任社工督導的B,於2015年進入公部門,歷練過集中篩派案中心
在社安網設計下,由編制在家防中心內的「集中篩派案中心」首先查核、過濾來自各網絡單位或民眾的通報,再依照嚴重程度較高的保護性或較不危急的非保護性案件,分派到家防中心或社福中心,各由保護性社工或脆家社工接手處理。
、社福中心、兒少保護業務窗口,實際見證了社安網帶來的變化:
「最明顯的改變是增加非常多的社工人力,在我所在的縣市甚至從無到有興建全新的社福中心,多了一組以前沒有的『脆家社工』──它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新定義,要接的案子包山包海,舉凡遊民、獨老、拒學、夫妻吵監護權⋯⋯從0到99歲都要管。」

短時間挹注到各地縣市政府社福體系的大量脆家社工,更成為分擔行政單位各項既有工作的人力,A提到:「以台北市來講,身障輔具以前歸在區公所,經過高層協調後希望社福中心處理,連喪葬補助,區公所都慢慢想移過來(社福中心),我們從出生到死亡都要負責。剴剴案後,從去年7月開始連出養評估都要我們做,問題是只上過一天的課,從督導到社工,沒有人會做。」

剴剴案中暴露收出養長期委外給民間單位的問題,在輿論壓力之下,政府突然收回「出養必要性評估」業務,由政府社工接手卻缺乏相關配套,具體而微突顯出社福中心業務幾乎「來者不拒」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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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剴剴逝世兩週年的2025年12月24日,全台社工工會代表集結衛福部,訴求政府應該系統性思考及通盤改革,而非使社工成為悲劇的社會情緒出口。(攝影/陳曉威)
在剴剴逝世兩週年的2025年12月24日,全台社工工會代表集結衛福部,訴求政府應該系統性思考及通盤改革,而非使社工成為悲劇的社會情緒出口。(攝影/陳曉威)
除了繁多的業務之外,共5大類、36項「考評指標」
根據「115年度中央對直轄市、縣(市)政府執行績效考核項目、指標及配分」,共分成五大類考評項目,每類下面有多項考評指標,詳細區分不同的配分、目標值、指標定義及評分基準:
  1. 服務績效(30分)13項指標
  2. 服務資源(20分)8項指標
  3. 服務品質(20分)6項指標
  4. 專業久任(20分)5項指標
  5. 跨網絡合作績效(10 分)4項指標
的龐雜KPI
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關鍵績效指標,將組織目標轉化為可量化數據的績效評估工具,廣泛運用在企業部門與個人衡量目標達成率,是考核薪資、晉升及優化策略的重要數據依據。新自由主義邏輯下,從市場競爭機制被轉化爲公共政策領域。
,以「績效綁預算」的設計,每過一段時間衛福部就會將各縣市社會局處的績效攤開來評比,分數排名直接影響到各縣市社安網補助款的多寡,讓中央─地方形成強烈的權力關係,由上到下的壓力,一層層滲透,最終落在最基層的第一線身上,使得社工疲於奔命。以3項重要的指標為例:
①時效規定
脆家社工被要求必須在10天內完成個案訪視,30天完成初次評估報告,對於中高風險的個案每月需面訪一次,在3個月的追蹤期間都出報告,結案則還有結案報告。承接保護性案件
泛指家庭暴力、兒少保護、老人保護、身心障礙者保護及性侵害/性騷擾等需要公權力介入的受虐或危機事件。核心目的在於保護受害者生命安全、協助脫離暴力環境。若遇相關危險,應立即撥打110或113保護專線尋求協助。
常見類型:包含家庭成員(含同居或親密關係伴侶)間的身體、精神、經濟暴力、兒童少年虐待、遺棄、身心障礙者及老人受虐。
通報機制:醫事人員、社工、學校教職員等在業務知悉有疑似保護性案件時,有法律責任需在24小時內通報。
處理流程:通報後會交由各縣市社會局家庭暴力暨性侵害防治中心(家防中心)社工進行調查評估,嚴重者會安排緊急安置、聲請通常/暫時/緊急保護令。
的家防中心社工,時效性的壓力更強;以兒少保護案件為例,社工要在24小時之內看到小孩,4天之內要完成調查報告。

每位社工身上皆背負25~30件不等的案量,有的地方則「因地制宜」發展出不同的服務模式,以在台北某社福中心服務的A為例,雖然手上僅有脆家10案,每月卻得關懷30位低收入的獨居長輩,以及1~2位街友。不一致的案量底下,共通的是總在與時間賽跑,若不是在訪視的路上,就是在繕打各種報告。

②開案率
通報進來的案件中,至少要開案進行後續追蹤處遇的比例。非白紙黑字的行政規定,而是一種內控的「潛規則
衛福部社家署副署長張美美接受《報導者》訪談,否認中央會評比開案率,「在脆家(脆弱家庭),我們並沒有用開案率高低來看考核指標,因為我覺得這不合理,每個家庭的狀況不一樣,所謂的開案率高跟低很難一刀劃下去。但現在我們現在計畫非常的多元,所以別的計畫裡面有沒有,我就不知道。」
」 ,由各縣市社福中心的主管會議列管、追蹤每季後幾名的中心,控制開案率20%~25%,目前台北市為20%。 A表示有時候社福中心擔心案量太少,為了衝高開案率,社工會在長官授意下,讓一些單純只是申請急難紓困資源,明顯沒有其他問題、不需要後續處遇的民眾列為追蹤個案,廣開短期服務,3個月後快速結案:
「對我們來說,個案只是來申請一個資源或諮詢,上個簽呈就可以結束;(上面長官)為了要叫我達到這個KPI,一份簡單的工作要花3倍工作量。」
③再通報率

意指脆家個案在社工服務3個月期間,再次被通報有保護性案件,KPI就會被扣分。「為什麼社工要為個案再被通報負責呢?是因為做得不好嗎?有時候社工已經很盡力,可是因為種種因素被通報了,它就變成一個考核指標,長官就會說:『為什麼我們失分了?你要檢討啊!』」B說。

然而,個案狀態往往是不斷浮動、變化,且警政等其他網絡單位的「卸責式通報」,皆無法反映在數據至上的僵化規定中。

A解釋,「不能被通報保護性案件」的標準,每年愈來愈嚴苛,從一開始7%,每年降至5%、3.5%,「(中央認為)二級單位
社安網三級預防架構:
初級預防(Primary Prevention)-「預防勝於治療」
  • 目標:對象為全體民眾,透過教育宣導提升社區對風險的敏感度。
  • 措施:辦理社區講座、心理衛生推廣、親職教育、性別暴力宣導,以建立社區的友善與互助網絡。
二級預防(Secondary Prevention)-「識別風險、高關懷」
  • 目標:針對「脆弱家庭」或高風險群體,採取早期介入措施,防止危機擴大。
  • 措施:脆弱家庭個案管理、兒童早期療育、校園高關懷群輔導、社工主動訪視,強化家庭功能。
三級預防(Tertiary Prevention)-「危機處遇、減輕損害」
  • 目標:針對已發生的危機事件(如暴力事件、嚴重疏忽)進行緊急保護與處置。
  • 措施:113保護專線、緊急安置、強制司法介入、施虐者輔導處遇、創傷復健。
沒有做好預防機制,幾乎每個月會產出清冊說為什麼某某個案被通報,我們就要回覆原因,讓社工的壓力很大,因為直接綁考績,(再通報率太高)要處罰你這個社工。」B也有同樣的觀察:
「中央用經費影響地方政府,地方政府不敢說不,尤其是財力比較不好的小縣市,為了要得到充足經費,得拚了命處理考核指標,要把分數弄得很高。」

B感嘆道,社工一年到頭都在整理考核的資料,困在「為考核而考核」的旋渦,難以多花心力照顧個案。

通報浮濫?派案系統被塞爆,人力花在調查而非後端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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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市社會處社工督導王淳曄任職於當地的集中篩派案中心,第一手受理當地的社安網通報與轉介,清楚感受到近年通報量急劇成長。(攝影/陳曉威)
嘉義市社會處社工督導王淳曄任職於當地的集中篩派案中心,第一手受理當地的社安網通報與轉介,清楚感受到近年通報量急劇成長。(攝影/陳曉威)

隨著社會對兒童保護意識逐步提高,各責任單位擔心被咎責的壓力下,來自警察、醫院、學校的各式「防禦性通報」更如潮水般湧來。A印象深刻,有一年過年他剛好輪到值班派案,「最高峰是過年第二天,當天待處理派案高達1,000件。」

嘉義市社會處社工督導王淳曄任職集中篩派案中心,也表示通報量「這兩年成長幅度非常大」,以全國規模最小的縣市之一的嘉義市為例,2019年社安網上路初期,通報量約為3,000件,之後逐漸增加,2023年約3,700件,到了2024年上升至4,700件,2025年達5,700件。他分析通報量在近兩年出現明顯攀升,是隨著多起社會矚目的案件接連發生所致,例如新北國中割喉案台北市信義區幼兒園案等,均可能提高通報意識。

依據衛福部資料,在各類型保護通報中,性侵害事件通報量相對穩定,長期維持在約18,000件上下;家庭暴力通報則在近6年間緩步上升,增幅約為1.33倍。成長幅度最驚人的是「兒少保護」案件,2023年通報量較前一年陡增23.99%,2024年仍維持15%的年成長率,2025年通報數據再創新高,5年成長率達65%,顯示通報負荷量急速擴張。值得關注的是,這波增長主要動力源自醫護、教育、社工等「責任通報」端的警覺提升
教育人員通報從2023年46,425件,隔年攀升至52,504件;醫事人員也從6,172件成長到8,319件;社工則從17,074件提高到19,308件,責任通報網絡內均呈現上升。
,反觀民間「一般通報」數量則是下降後又緩升。

有受虐疑慮的個案透過通報,進入體系進行篩濾與評估,確實有助於強化兒童保護機制。然而,當通報量在短時間內快速增加,也可能對既有的篩濾與判斷量能形成壓力,進而影響對高風險個案的即時辨識。

王淳曄指出,通報浮濫並非近年才出現的問題,而是長期制度設計下的結果,「只要責任知悉就必須通報
通報責任是歸屬於《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屬於行政法,《兒少權法》第53條明文規定通報責任人員,且在「知悉」的情況下必須24小時通報。
,制度沒有給你判斷空間。」他比喻,當捕魚的網子愈細,雖然更有機會捕到魚,但也會同時撈進大量雜質與小魚;在通報體系中,則體現為輕微事件、校園糾紛,甚至無效案件的增加。B補充表示:
「通報進來的案件太多,集中篩派案中心都是用電話聯繫,不可能透過訪視再去過濾,我們會發現,通報資料跟實際狀況有非常大的落差。因為怕出事擔責任的壓力,通報者常傾向把情況形容得比實際嚴重,與第一線真正的評估差太多了!整個組織被通報表的量壓到有點失能。」

王淳曄直言,高案量、人力有限,讓篩派機制逐漸出現運作困境,許多篩派社工心灰意冷不想做;除了各縣市篩派原則不同,轉介上卡關的問題在於:

「派案最大困難是現在案量高,不論你派給誰(非保護性給社福中心、保護性給家防中心),誰都不服氣。」

這樣的壓力,也進一步改變了網絡合作關係。多位受訪者指出,跨單位合作逐漸走向「本位主義」,通報被轉化為責任切割的手段。

前桃園市社福中心社工靖宇(化名)就曾遇過,學校通報進來,社工詢問校方、請老師幫忙溝通,校方幾乎無作為。看在社工眼中,「我們感受對方只是『卸責通報』,他不希望小朋友在他手上出事,所以通報進來,並不是有意願跟我們想一起辦法、解決問題。」A也到提到近年來學校端密集通報的現象:

「各個網絡都擔心,沒有辦法hold好這個個案會出事,以學校為例,剛開學與放寒暑假前,是兩個瘋狂密集通報的時段。放假是怕學生出事,開學則因為學生作息較不規律,學校很容易歸咎為家庭問題,通報給社福中心,但相較學校老師,我們難以和學生建立關係,很難做什麼啊!」

這樣的氛圍不只在公部門,民間組織也很有感。某NGO主管C分享,前陣子有社工同仁反映,有一案應該要通報,可是跟督導討論完,督導認為不到通報的程度;社工非常焦慮,擔心個案出事後,誰要來扛責任。

在責任風險與高通報量的雙重影響下,C強調,「湧入太多通報量造成國家系統癱瘓,變成所有社工人力都用在調查事件,沒辦法更細緻於後端服務,導致國家資源配置失衡。」

從數據來看,可以看到這樣的矛盾:近年兒少通報案件數與通報人數持續增加,但實際進入保護服務
保護服務屬於家防中心:
  • 服務項目:家庭暴力防治、性侵害防治、性騷擾防治、兒童及少年保護、兒少性剝削防制、性影像防治。
  • 具體內容:受理通報、緊急救援、陪同驗傷、庇護安置、聲請保護令、法律諮詢及心理諮商。
  • 緊急通報:撥打113保護專線(24小時)或使用「關懷e起來」線上通報。
的人數卻未同步上升,福利服務
福利服務屬於社福中心:
  • 服務對象:遭遇變故、家庭功能損害、經濟困窘之個案或家庭。
  • 服務項目: - 經濟扶助:急難救助、實物銀行(食、物資)、社會救助申請。 - 社會支持:福利諮詢、法律諮詢、心理輔導、親職教育。 - 個案管理:脆弱家庭追蹤輔導、重大災難救助。
量更呈現下降趨勢。以2025年為例,在69,109名通報個案中,最終接受保護服務者僅9,898人,為近6年新低,同時更反映出浮濫通報的現象愈來愈嚴重。
社工面臨內外夾擊,人力缺口不斷擴大

面對繁瑣KPI與海量湧入的通報夾擊,社安網下社工的工作環境日趨惡化,人力流失已不是新聞,包括2023年新北市爆發社工假人頭事件、2024年高雄社福中心傳霸凌「一年逼走10新人」、2026年桃園市社工人力雪崩式下滑⋯⋯。

「社福中心就像一個小型社會處,原初的設想是好的,在幅員廣大的偏鄉地區,民眾可以就近得到一些諮詢跟服務。只是業務膨脹的速度,幾乎跟不上人力的流動。」

B表示,他在該縣市社福中心擔任督導時,底下11名脆家社工,9名年資不滿2年,其中4~5人才剛畢業,沒有任何實務經驗。

2020年進入台北市某社福中心的A,同期入職4名社工現在僅剩他一人,「中心15個社工,現在已經換到第三輪了,前年走了3個,去年走了4個,今年應該還會再走。」讓他留下來的理由,除了終於找到與個案磨合的方法、上級單位也幫忙擋掉浮濫陳情的管道,最現實的還是較民間單位社工高出許多的薪資水準──年資6年、薪點
政府單位薪資計算基準,此薪點通常屬於聘用人員的較高等級(約為6~8等),常見於計畫性質的專業職務代理人。
376,每月未扣勞健保的薪水達5萬多元。

儘管中央持續提高公部門社工薪資水準,高壓的工作環境已使社安網社工稀缺的危機迫在眉睫。2025年10月7日的社安網會議紀錄特別點出,「請社工司研議可否透過現有系統調查社工人力離職後是否留任社工行業或轉職其他行業之可行方式,俾了解人力流動情形。」

隨著社安網編列愈來愈多員額,人力缺口持續擴大,全國進用率
實際雇用人數占需求人數的比例,常用於評估企業招聘效率或政府社工、身心障礙者法定聘用達成率,反映人力增補速度與缺口情況。
近5年不斷下滑,從2021年89.7%掉到2025年82.8%;若詳細檢視各縣市進用率,更可發現落差極大
根據最新「114年度中央對直轄市與縣(市)政府執行強化社會安全網績效考核審定情形」,進用率超過九成的縣市為:澎湖縣98.2%、嘉義市97.0%、金門縣92.5%;低於七成為:新北市69.3%、嘉義縣67.7%、連江縣59.3%。
,例如全台人口數最多的新北市進用率僅69.3%。進用率過低除了會被扣考核分數
進用率未達85%者,當年度考核分數總分依未達成情形扣除1~4分。
影響該縣市中央補助款
對此制度的設計,衛福部社會及家庭署副署長張美美解釋,各縣市的人員進用率沒有達到85%扣考核總分,影響是特優、甲、乙、丙等,但如果是執行優良則有獎勵,從成績透過選出直轄市排名前兩名、縣市政府排名前五名,可各獲得新台幣6萬元等值獎金。
,員額不足更代表每名社工將負擔過高的工作量。

南部兒保社工小嚴(化名)有15年資歷,清楚數字背後潛藏的遊戲規則──進用率並不等於實際線上社工人數,到職1天離職,也可算進用率。

「社安網前幾年,縣政府把原本自聘的人力轉去社安網,不需要額外花錢又可以達到進用率。社安網內的員工要離職,主管都會拜託員工跨過12月再離職(以避免當年進用率下降無法達成KPI)。」

小嚴進一步解釋,社工人力缺乏是很早就有的問題,早年中央透過各種計畫補助地方政府聘用各領域(社福、兒保、身障、成保等)人力,地方政府也會依據自身財力狀況,自聘社工人力。社安網出來之後,由中央負擔部分人事費,先前各補助計畫就陸續退場,各縣市政府也都將社工人力轉到社安網裡面,所以社安網前幾年因為人力轉換補助計畫的關係,進用率都不低,「但近年老員工全部都涵蓋進社安網,就徵不到人了。」

為了填補龐大的人力需求,政府大幅降低任用標準,加入社安網的門檻愈來愈低,從不必經由國家考試、僅需一年以上工作資歷,到現在應屆畢業也行、只要修完基礎45學分
欲報考社工師,須修畢「五大領域十五學科」共45學分,每學科至多採計3學分,加上實習400小時。這45學分必須涵蓋社會工作概論、直接服務、人類行為、社會政策、研究法領域,並在教育部認可的專科以上學校修習取得學分證明。因應社安網龐大人力需求,目前坊間已有開設不限任何資格,繳錢就可上課的「社工學分班」。
就可成為「社工員
通過國家考試後方有社工師資格,未通過考試仍執行社工工作稱為社工員。
」,仍然招不滿。

「社安網一開始的理想:成立社福中心、增聘專業社工、提高社工薪水,就是(政府)覺得要給社工一個有價值的職位,要為他們爭取公部門比較好的福利,當初真的很多人從民間單位跳槽去,」台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陳怡伃指出,社福界戲稱的「大吸金時代」很快褪色,不出兩年,「(公部門社工)又跳出來了,留下來的並不多,很多是剛畢業、還不知江湖險惡,因為薪水很高就去了,導致許多縣市社福中心高度的人力流動,與久任政策有很大落差。」

當進用率也被納進考核指標,人力卻持續流失
針對社工體系長期面臨的人力短缺問題,衛福部社家署副署長張美美提出3項改善方向:
  1. 強化在職專業訓練,以提升社工處理複雜個案的能力與實務熟練度;
  2. 檢討並簡化文書作業流程,減少不必要的書面紀錄,文字敘述改採勾選式,降低行政負擔;
  3. 調整薪資與福利制度,提升職務誘因,促進人力投入與留任。
,各縣市為了避免被刪減補助款,只能「先聘進來再說」;但新手面對高壓急促的工作文化、複雜的法令、高衝突的個案,「督導得消耗很大的力量去照顧沒有經驗的社工,」B強調,社工是跟人頻繁互動的工作,個案的負面情緒常會造成「替代性創傷」,承受不了的新進社工往往選擇離職,經驗無法累積,造成惡性循環。

面對環環相扣的難解問題,政府以「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方式,憑空生出「社工助理」的職缺,期望以更多人力分擔龐大工作量。然而此一主要召募社工系大學生或研究生的打工性質工作,僅能協助行政庶務,並無法取代第一線的核心訪案、紀錄與調查。

近來甚至衍生出社工助理遊走灰色地帶的疑慮,陳怡伃從兼差擔任社工助理的學生口中,聽聞有社福中心把專職社工的工作交給社工助理,例如半夜獨自去醫院訪視個案,「我問學生:(你)確定要繼續做嗎?這違反社工倫理與勞雇條件,如果出事,誰要保你呢?你的督導系統夠嗎?有個案紀錄的系統權限嗎?」

制度問題由第一線承擔?離職成為唯一救贖

社安網種種「先天不良」的制度性問題累積到剴剴案爆發,不啻是壓垮第一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靖宇(化名)指著一張塗滿黑色區塊的紙,「這些是我的工作壓力」──猶如整個社福體系下的縮影,也反映他在這個龐大複雜體制中的無助與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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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桃園市社福中心社工靖宇(化名)在某次外部督導課程時,描繪自己工作心境的圖畫,塗滿黑色的區塊猶如沉重的壓力。(攝影/陳曉威)
前桃園市社福中心社工靖宇(化名)在某次外部督導課程時,描繪自己工作心境的圖畫,塗滿黑色的區塊猶如沉重的壓力。(攝影/陳曉威)

曾經,靖宇視社工為「命定」工作,「國小身邊有一個朋友家庭狀況不好,他常跟我分享家庭遇到困難,那時候就在內心想,我以後一定要做幫助人的工作。」長大後的他,卻在進入桃園市社福中心不到一年半,耗竭「陣亡」。

他入職時恰逢社福中心人力大洗牌,新的一批社工面對爆量案件,一週後工作都還沒上手,就發生震驚社會的剴剴案,中央下達檢視所有安置兒童狀況。靖宇剛好接到一位特殊照顧需求的孩子,保母不願照顧,急迫地需要轉換安置單位。

回想起當時情況,靖宇用手逐一數著聯繫哪幾個單位:「從嘉義、台南、台東、屏東,全台每一間機構一個個打電話、傳轉介單,有跟地方政府有簽約的合作單位全部都找,請他們評估小朋友狀況。」數到手指頭都不夠用,一個月過去,連緊急安置機構都排不進去。

好巧不巧,這案被中央抽查。

「你為什麼還沒找到?你要趕快想辦法轉。」走進會議室的靖宇,面對中央「長官」群起攻之,站在會議室的靖宇腦袋轉個不停,眼前閃過曾聯繫的寄養家庭、團體家庭、兒少安置機構,他立刻解釋,「我打了上百通電話一直詢問,目前沒有安置的地方!」

話才剛說出口,得到回應卻是,「社工們應該要有『綠色通道
通常指提供優先、快速或免檢驗服務的特定流程,以提升效率。
』,優先排進去。」瞬間,靖宇恍然大悟,中央其實沒有要額外給予支援,而是期盼社工靠自身網絡找到床位,號稱綿密的服務系統,到頭還是孤立無援。

孩子還沒有轉出去之前,靖宇忐忑的心一直懸著,他常胡思亂想,「萬一保母真的不想顧,對小朋友做什麼事情怎麼辦?求助(社會局)兒少科都束手無策。」最終,靖宇靠著夥伴牽線下,問到收治長照需求失能者的護理之家,才替孩子找到棲身之處。

此事件悄悄地敲響靖宇心裡警鐘,他開始質疑社工專業與意義,「當時訪視一戶需要補助的家庭,一想到若同意補助,就得開案追蹤6個月。考慮自己當時案量,沒有能量處理,就放棄補助這個家庭。這樣的選擇,讓我充滿罪惡感,我知道我耗竭了,或許自己該離開。」

咎責文化如同毒素蔓延
「整個社安網建立的邏輯或KPI的方向,其實違逆當初的政策目標。原先希望能夠建立一個網,但是這個網到現在看起來,保護的只有政治當局:局長、署長或政務官的政治責任而已,不要出事,出事就完了。」

陳怡伃強調,怕出事的防禦性邏輯,使二級單位(社福中心)也朝向三級(家防中心)的思維,並希望一級(民間據點)配合二、三級的邏輯運作,把KPI壓在服務人數跟人次上面,加上對基層工作者的咎責文化,形成一個「有毒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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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窩社會互助協會是陪伴兒少的社區據點,大部分經費都是自籌,總幹事曾子奇(中)在課後陪伴青年打籃球,連在民間單位的他也感受到籠罩在社安網下的咎責文化。(攝影/謝佩穎)
放心窩社會互助協會是陪伴兒少的社區據點,大部分經費都是自籌,總幹事曾子奇(中)在課後陪伴青年打籃球,連在民間單位的他也感受到籠罩在社安網下的咎責文化。(攝影/謝佩穎)

這樣的負面影響,如同毒素一般蔓延在整個體制內,即便僅申請少量政府補助、8~9成經費都是自籌的民間據點,也無法自外於此。陪伴社區弱勢兒少的放心窩社會互助協會總幹事曾子奇提到,當據點的兒少有身心議題時,他猶豫著是否要寫進紀錄:

「有身心議題且風險不低的孩子,兒少據點是否能收、是否要收?除了考量工作者能量外,在這些重大社會事件過後,我們也會考量,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是不是有人會回頭來檢視、追究,我那時候為什麼沒有怎樣或者做些什麼?連我自由度這麼高的民間單位,都會有這個擔憂,更何況公部門社工每天面臨的處境。」

台大社工系退休教授劉淑瓊於2021年發表論文〈系統除錯?個人咎責?──台灣重大兒虐事件檢討機制之探究〉即指出:「每有重大兒虐事件上報,諸如:『都已經通報了,為什麼未能阻止?』、『當時如果兒保社工做了XX,或許就不會發生了。』、『為什麼不安置?』、『總有人要為此負責吧!? 』等責難式的質疑即排山倒海而來。面對社會大眾、媒體、監察院,乃至專業社群本身的『結果論』咎責氛圍⋯⋯」

雖然論文聚焦在兒保社工領域,卻反映當前社安網底下所有社工的普遍處境。透過跨時、全台抽樣的質性研究,劉淑瓊總結出從地方到中央政府皆訴諸個人化歸因,忽略盤根錯節的系統問題
「過高的案量影響訪視密度、議員交辦案件造成排擠效應、高流動率造成社工與督導的資淺化及知能不足、缺乏特殊需求兒少的安置處所、親職教育效能不佳、委託經費不足及民間受託單位專業不到位、公部門一線兒保與民間二線家處及寄養家庭社工脫勾、網絡單位本位主義,以及在推動『強化社安網方案』之後新興的兒保與脆家互相推案、心衛社工及毒防中心量能有限議題等不一而足。」
,「兒保社工在服務過程中遇到的制度與資源困境,卻極少在地方重大會議中被提出,更遑論被重視和處理。」
剴剴案後,隨著出養社工陳尚潔的起訴與即將到來的判決,咎責文化被推上最高峰,網絡單位之間的不信任感更加劇烈。眼看社安網2.0仍然執著於補充人力,陳怡伃直言,政府不斷把網愈做愈大,已經超過一個社工跟社福中心層級的能力範圍 ,當務之急是「找出一個比較健康的模式,讓大家在通報或者溝通上不是卸責、丟包、切割式的做法」,而且是需要有pilot(前導)
此處指前導研究(Pilot Study ),在正式計畫案之前,先以小型計畫模式嘗試先行,目的為確保計畫可行性及效率。
的設計,鼓勵社福中心跟地方團體願意嘗試。她語重心長:
「再多的社工人力,都沒有辦法避免孩子一定不會死掉,但是如果在社區裡有很多夥伴,就有可能可以讓孩子跟家庭的生活會好一點。」
索引
社安網廣設「社福中心」,關鍵樞紐的壓力日常
包山包海的「脆家社工」,在追逐KPI達標的路上疲於奔命
通報浮濫?派案系統被塞爆,人力花在調查而非後端服務
社工面臨內外夾擊,人力缺口不斷擴大
制度問題由第一線承擔?離職成為唯一救贖
咎責文化如同毒素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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