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之疫──2019新型冠狀病毒風暴

精選書摘

楊惠君/大疫之下的歷史守門任務──不只尋找遏止之道,更論證防疫的理路

(攝影/余志偉)

(編按:本文為《世紀之疫—揭開COVID-19下病毒、人性、新世界》導言)

105歲的人瑞潘尼亞(José Ameal Peña)是1918年西班牙流感大流行下的倖存者,他4歲時曾染病,居住的西班牙小村莊盧阿爾卡(Luarca),2千人口裡有四分之一人因而喪命。年幼的他,倚在家裡窗前,反覆看見的是送葬出殯的隊伍。潘尼亞沒想到,他的人生,會第二次見到這樣慘烈的景象。

大疫病,對全體世界、甚至個人生命的撞擊,並不如以為的罕見。但為維護社會在可控的運行之中,各種人為與政治性干預,而忽視、壓制、遺忘,才令僥倖成當然,以為災禍只是偶發。

100年前,世界處於一次大戰,交戰國嚴格控管媒體報導,身為中立的西班牙,是唯一大幅報導疫情的國家、卻陰錯陽差被這場大流行病「冠名」。謬誤的歷史,致這場史上死傷最慘烈的流感「延遲揭露」;直至今日,人們還在破解西班牙流感的各種謎題──真正的源頭、致命的關鍵、實際的傷亡⋯⋯。

100年後,與潘尼亞相隔幾代的我們,與他一同經歷另一場世紀之疫 ── Covid-19,疫情爆發短短10個月,全球死亡人數即破百萬。數位時代資訊解放,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CSSE)第一時間整合串聯各國資訊,世界各地處皆能同步掌握病毒流竄大致的動態與傷害;但世界尚不和平,歷來傳染病大流行獲得必須跨國合作、彼此同理的教訓,從未實踐。站在媒體前線,我們格外警醒,面對歷史守門任務,看守的不只是防疫成果,更是亂局強風下仍不可忘卻為文明走向定錨。

無情疫病下,直探現場記錄世界動盪、人間有情

300多天、逾百篇報導,從台灣到世界、從病毒解碼到社會人文、從防疫政策到國際情勢、從傳染病史到即時病例,透過科學的指引、歷史脈絡、當事者心聲,《報導者》團隊進行跨國採訪,建構多元敘事,從中結集成《世紀之疫──揭開COVID-19下病毒、人性、新世界》一書,記錄這場疫情將世界撞離軌道的完整路徑,每一篇報導,都是歷史的草稿與時代的證詞。

傳染病是最無情的、也最客觀的體檢,檢驗行政效能、科學根基、人民素養,讓我們了解人、社會、城市、國家的體質。

我們直探疫情核爆點的現場,有中國、歐美跨國的第一手解析及採訪。突破第一個圍城的中國武漢,採訪方艙醫院裡掙扎的確診患者;專訪加拿大公民實驗室(Citizen Lab)、中國「武漢人間」資料庫管理者,掌握中國兩大社交平台YY、微信上被封鎖的561個關鍵字,以及超過1,300條武漢民眾的求助訊息。COVID-19疫情被認為戳破中國大國崛起的幻想,暴露中共威權治理的問題,在地觀察家由李文亮醫師之死掀起六四以來最大規模的民眾自發性悼念,看見徵兆。

我們越洋採訪歐美第一個大規模封城的義大利重症病房醫師、歷史學家與心理學家,由他們的煎熬、焦慮與省悟,了解為何最富裕、醫療發展最進步的北部倫巴底地區(Lombardy)受創最深?而在醫療資源、呼吸器嚴重不均下,被迫必須訂出救治順序指引的醫師,每天在判生、判死的無奈抉擇中,看見疫情重災區中引發的集體創傷。

我們梳理歷史脈絡,重新檢視2003年讓全台如臨厄夜的SARS夢魘,當年因政治凌駕專業令許多無辜的生命犧牲,和平醫院封院畫面傳送世界,成為台灣最不堪的一頁,我們由當年和平醫院3名醫師抗命、行動、書寫不同的生命選擇,思考防疫隔離的健康政策在人身自由間,如何取得平衡。也由台灣最後一個SARS感染者的P3實驗室技師,親自解開「17年前實驗室感染事件」之謎,揭露背後體制和政策的鈍化,讓台灣生技發展面臨什麼困境和危機。

我們探究台灣防疫的亮點與盲點,解析台灣防疫體系層層守門與把關的佈建根基,亦披露防疫體系內衛生與消防脫勾的積弊揭發外籍看護感染底下,醫療體系長年將照護工作外包的風險與危機。

大疫病時代下,個人的經歷與處遇,往往在國家防疫之名下被靜音,標籤化、污名化形成的社會分裂,比病毒本身的副作用更激烈。我們取得真實親歷者的聲音,訪問鑽石公主號上與病毒交手的當事人因身份問題被阻絕相會的兩岸家庭與夫妻,抛出的提問是:「我們」、「你們」思維下,勾動出社會潛藏著什麼歧異和矛盾?

黑夜之後,我們將迎接怎樣的黎明?

科學中重要的事情,不是獲得新事實、而是發現新的思考方式。媒體工作亦然。

1918年西班牙流感的大流行之後,牽動近一個世紀世界的走向:因年輕男性大規模傷亡,創造眾多寡孤殘疾,讓公共衛生和社會福利建置;全球大流行凸顯國際合作的重要,聯合國前身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成立衛生組織(Health Organisation);經濟重創與嚴重缺工,促進女性就業、間接提升女權。更不必說,醫療科技的變革,流感疫苗、抗生素、抗病毒藥物的問世。

儘管如此,流感病毒對人類的威脅依然嚴峻,全球每年仍有數百萬人因而喪生,疫苗的保護力仍難突破、提升。人類與病毒是無休止的生存戰爭。

但因疫情抛出的種種試煉,最快速有效率阻絕病毒的手段,或許並非就是最佳解答。透過本書,我們希望與讀者一起思考:法制底線與防疫手段如何平衡?政策與倫理的界線怎樣畫定?痛苦之後,能否換得真正的安慰?社會的多元價值,能否不為病毒所侵害?疫情是否會加劇社會階級與不公?歷史通過由我們所看守的這刻黑夜後,是否能確保下一個黎明來臨時,仍行走在開放、自由、包容的軌道之上?

全球尚未解鎖的此刻,我們更以本書向每一個防疫線上的守護者致敬,他們是:指揮調度的防疫指揮中心、第一線的醫療人員、消防救護人員、實驗室的研究人員、檢驗人員、化學兵及消毒公司、口罩工廠,以及配合一切守則,保護自己、家人以及他人,在未知恐懼的時刻,仍保有理性與同理的你、我。

《世紀之疫—揭開COVID-19下病毒、人性、新世界》,商周出版
《世紀之疫—揭開COVID-19下病毒、人性、新世界》,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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