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疫情時代

愛在瘟疫蔓延時──封關8個月,扛著時代巨石的兩岸家庭

平面設計師鈞翔畫下與妻子四四(化名)在中國完成結婚登記的一刻。他倆怎麼也想不到,今年1月在中國完婚後,緊隨而來的就是200多天的分別,而他們的遭遇,也是約2,000對兩岸新婚夫妻的縮影。(攝影/楊子磊)

中秋節剛過,團聚成為佳節美事。從今年2月6日台灣疫情封關以來,被分隔兩地的最後一批兩岸「團聚」者,終於在9月24日宣布解禁。過去的200多天,約2,000對「愛在疫情蔓延下」的兩岸新婚夫妻,只能在未知下等待煎熬,靠著網路視訊一解相思。

近8個月來,因婚姻或血緣與台灣產生羈絆的中國籍人士「小明們」與「新婚陸配們」無法入境,這群人透過各種管道陳情,試圖尋求入境的可能。但兩岸關係的特殊性加上疫情因素,讓過程陷入社會氛圍、防疫、法理與人權的拉鋸。台灣社會在長期被中國政權打壓下累積的不滿,在疫情未明的恐慌下加乘放大,這些家庭承受著兩岸歷史間的矛盾,他們這樣形容自身處境:「歷史塵埃落在我們身上是顆巨石」。

《報導者》採訪捲入時代塵埃的兩岸家庭,試圖從法律、公衛、兩岸、社會學專家等角度,回顧近8個月來的境管政策,探討其合理性以及背後脈絡。當疫情過去,這次事件將為台灣社會留下什麼痕跡?

傍晚6點,位於台灣台中的平面設計師張鈞翔離開辦公室,立刻撥網路電話給中國廣州的妻子四四(化名):「我下班囉。」四四聽著電話那頭的車聲,「陪」鈞翔騎車回家,直到鈞翔到家打開視訊,雙方才看到彼此熟悉的笑臉。

溫馨的兩房一廳是鈞翔與四四的婚房,衣櫥裡掛著四四寄來的衣裙,角落是專為四四愛貓準備的貓別墅,從牆上的掛畫到桌上的馬克杯,都是鈞翔手繪的相處點滴。這裡今年初就完成裝潢等待女主人入住,但在COVID-19(又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疫情封關後,兩人一貓相隔台中與廣州,陷入無盡等待。

《報導者》採訪這天是七夕,四四煩惱著要送件好看的褲子給鈞翔,但見不到本人,不知道版型是否合適;鈞翔則手繪一張兩人的「婚紗照」送給妻子,兩人沒來得及拍婚紗就分別,四四先與好友拍一組「閨蜜婚紗」過乾癮,鈞翔看著照片中的美麗新娘,一筆一畫想像出兩人換上西裝、禮服的幸福模樣。

思念卻不得見的七夕夜,兩人開著視訊,各自忙家務、追劇,想到有趣的事就和彼此分享,網路成為虛擬鵲橋,牽起遙遠的陪伴。這樣的日子,他們已過了8個多月。

來不及拿到居留證,新婚陸配的漫長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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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翔(右)與一起接受採訪的四四(左)。新婚第一年,絕大部分的時間,他們只能從平板電腦的螢幕看見彼此。(攝影/楊子磊)
鈞翔(右)與一起接受採訪的四四(左)。新婚第一年,絕大部分的時間,他們只能從平板電腦的螢幕看見彼此。(攝影/楊子磊)

2017年,四四獨自從中國來台灣旅行,在台中認識鈞翔。鈞翔以在地人身分介紹台灣的美好,短短一天,兩人無話不聊,很快建立好感。

為了留住這份特別的感覺,鈞翔第一次一個人出國,到廣州找四四。交往2年多來,每2個月見一次面,四四很喜歡台灣,日月潭、台中、台南等地都有兩人足跡。

分隔兩地的遠距戀愛,沒有擋下他們繼續走下去的決心,今年1月3日在廣州登記結婚,且已對婚後生活達成共識:鈞翔想在台灣工作且已在台中買房子,四四則決定跟著鈞翔為愛走天涯,搬到台中一起生活。結婚登記後,鈞翔返台辦理四四的入境手續,四四則放棄中國升職加薪機會,辭去穩定工作,將所有積蓄和嫁妝投入裝修兩人在台中的家,並將全部家當寄到台中。

突來的疫情打亂計畫。1月23日,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通報移民署,對居住地為武漢的中國籍人士拒絕入境,並陸續擴大境管範圍。2月6日,台灣對中港澳封關,中國籍人士除了持有居留證的陸配,全面暫緩入境。

疫情之下,一度「沒有開放時間表」

「那時疫情真的滿嚴重,想說等吧,經濟損失就忍了,等到4月應該就沒事,」最初指揮中心宣布兩岸航班至4月29日前限縮至5個機場
兩岸客運航線,除往返北京首都機場、上海浦東及虹橋機場、廈門高崎機場及成都雙流機場,其餘兩岸往返的客運航班停飛。
,四四以為之後就能相聚,然而4月23日,指揮中心宣布延長禁令,「何時解禁,仍待視疫情狀況才能決定」

那天以後,相聚變成一場沒有盡頭的等待。四四眼見廣州的社區慢慢解封、工廠也開始復工,卻始終沒有可以去台灣的消息。鈞翔無數次詢問承辦陸配來台團聚申請的移民署,答案都是「現在不受理申請」。

四四突然從帶著家人朋友祝福、準備成家的幸福新娘,變成人生陷入停頓的無業者,暫居父母家,擔心隨時會開放入境又不敢找正式工作,只能偶爾接案。

他們每天致電移民署、寄信給衛福部和陸委會陳情,答覆千篇一律。時光在分離的苦痛與無助中一天天拖磨,四四出現情緒問題,「很焦慮、睡不著,到醫院拿了藥,爸媽勸我盡量別吃,不然會有依賴。」

「主要是人家(指揮中心)都說了,沒有開放時間表,這真的讓人絕望。」

2月封關時,約2千位新婚陸籍配偶在「團聚」階段卡關

基於兩岸關係特殊性,中國籍配偶取得台灣身分,流程遠較外籍配偶繁瑣
陸配適用的法條為《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需經歷團聚、依親居留、長期居留三個階段,歷時6年方可入籍。外配適用《國籍法》,領取外僑居留證後住滿3年,可申請歸化並放棄國籍,之後再住滿1年即可入籍。
。若中、台新婚夫妻要結婚,就註定開啟比別人更辛苦的申請之路,得先在中國完婚後,兩造婚姻依法
《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52條:「結婚或兩願離婚之方式及其他要件,依行為地之規定。」也就是說在中國完成結婚登記後,兩造就是合法夫妻,至於是否在台灣的戶政事務所完成結婚登記,即屬於戶口控管問題。法務部法律決字第10103106490號行政函釋也指出,「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第52條及民法第1052條等規定參照,如當事人已依大陸地區規定結婚,縱未於台灣地區完成面談程序及結婚登記,不影響其成立之婚姻關係。」
成立,但若要完成全部結婚手續,就得為陸配申請「來台團聚」,取得「團聚」入境資格後,在台跑完登記結婚流程,才能取得居留證。
而辦理「團聚」需要經過海基會驗證結婚公證書,以及向移民署申請赴台證件、國境線面談等關卡,至少要2個月;整個結婚流程都跑完,至少耗時4個月。《報導者》從海基會婚姻公證書驗證的份數估算,約有2,000對兩岸新婚夫妻
以封關前夕,新婚兩岸夫妻為了申請團聚向海基會遞交的婚姻公證書數量作為估算依據。其中包括已經拿到團聚入台證的新婚夫妻約有666對,同樣無法入境。
在封關時處於團聚階段的不同關卡,未取得居留證而不得入境。

在深圳工作的台幹維佳(化名),中國籍妻子已在今年1月拿到團聚入台證、未取得居留證,無法入境。維佳非常想讓懷孕的妻子回台生下台灣囡仔,但四處陳情碰壁。

不過他發現,3月19日全面禁止非本國籍人士入境之後,尚未取得居留證的外籍配偶以及未成年子女,仍可向我駐外館處申請特別入境許可來台。這樣的待遇落差讓他感到疑惑:「同樣沒有居留證,為什麼外配能來,陸配卻不能來?」

6月底,台灣鬆綁外籍人士申請來台探親、洽商、打工度假,團聚陸配產生更強的差別待遇感。他們跟進有類似感受的「小明」與小明父母,開始在電話陳情之外透過社群軟體串連,出面敦促政府開放家庭團聚。

陸配子女入境爭議,「小明」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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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配、小明。(攝影/楊子磊)
疫情封關期間,有一群長期在台灣生活、讀書,卻仍在等待台灣身分證的陸配子女「小明」們,被政府境管政策封關、無法回台。隨著家屬陳情和疫情變化,他們捲入國家認同問題的輿論風暴核心。(攝影/楊子磊)

人數2,000人左右的陸配子女「小明們」遭遇與團聚陸配略有不同。他們已持有在台灣合法停留的證件,部分在台灣生活、讀書多年,卻因疫情的境管措施無從入境。

2月11日,陸委會宣布基於家庭團聚及人道考量,開放持「社會考量專案長期居留證」或「長期探親證」的國人或陸配子女入境,入境後須居家檢疫14天。由於當時中國疫情持續升溫,加上首班武漢包機出現確診個案,一宣布就引發強烈反彈。24小時內,陸委會接連增加「未成年」、「在中國大陸親人無能力照顧」且「父母皆在台灣」3個條件,陸委會主委陳明通還說了「小明的故事」,試圖解釋哪些陸配子女符合回台資格:

「有台灣人在大陸經商、娶中國配偶後,生一個孩子叫『小明』,後來一家人回台,小明也在台灣受教育、使用健保,並利用專案長期居留或居留探親在台生活,這次過年小明回中國,因為禁止進來,但這些小孩本來就長期在台居住,只是沒有戶籍不能回來,只針對這部分讓他們回來。」

陳明通並強調:「小明在台灣生活很久了,絕不是開放陸配的大陸親人來探親。」

哪些人是「小明」?

成年之前的陸配子女,依法能以以下方式取得台灣身分:

  • 台灣人與陸配的孩子: 滿12歲前,可直接在台灣申請「定居」取得身分證,名額不限,不必排隊。 12歲以上、未滿20歲的子女,則需先申請「長期居留」,名額不限,不必排隊,通過後需連續在台灣居住2年,每年居住天數超過183天,才能取得身分證。
  • 陸配前婚生子女(成年之前): 需先排隊申請每年共372個名額的「長期居留」,連續在台灣住滿2年、每年居住天數超過183天,始得申請「定居」。排隊期間以「長期探親證」在台灣合法停留,一般來說,歷時6~8年以上才有身分證,也有人花了10年左右。

只是,反對的輿論燒得更旺,防疫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隔天撤回這項開放措施,並表示:「我們一開始是可以選擇國籍的,已經選擇國籍而沒有選到台灣的國籍,現在就要自己做安排、自己承擔。」

矛盾的是,根據移民署公告,和小明一樣持居留證,過去14天有中港澳旅遊史的外籍人士卻可以入境。「只看國籍,不看來處」的境管政策曾引起質疑,卻在支持指揮中心決定的讚好聲中被迅速淹沒。

「中國不友善」民調升高,社會氛圍反對境管鬆綁

什麼原因讓小明父母沒在一開始就幫小孩選擇台灣戶籍?一名資深上海台幹對《報導者》表示,最常見的狀況是,當下夫妻兩人的生活重心都在中國,讓孩子入中國籍,純粹為了生活、上學的方便,而且不是人人都有本錢請長假回台待產,最後才讓小明先入了中國籍。沒料到一場疫情,卻讓這些原本在私領域的家庭抉擇,與防疫發生關聯,不僅被拋入公共討論,還牽扯到敏感複雜的國家認同問題。

今年初總統大選後接連著疫情爆發,台灣社會對中國的不滿來到近10年最高點,根據陸委會今年3月的民調,有7成民眾認知中國政府對我政府不友善、6成認為對台灣人民不友善。另據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今年6月的調查,73%台灣民眾不同意「中國大陸政府是台灣的朋友」創歷史新高,也是過去一年來極明顯的民意變化。

對中國反感的社會氛圍,加上連環發生台商居家隔離期間上舞廳武漢包機出現確診案例,以及對中國疫情不透明的懷疑,不斷加深「開放中國籍人士入境,會造成台灣防疫破口」的印象,並捲起龐大的輿論海嘯,讓政府不得不改弦更張。陸委會副主委邱垂正接受《報導者》專訪時即提到,收回小明入境措施的原因之一是「社會支撐力不足」。

「歷史塵埃於我如巨石」

這些輿論走向,成為許多兩岸家庭難以承受的蝴蝶效應。7月31日,立法院有一場呼籲開放小明、陸生與團聚陸配的公聽會,在台灣讀大三的阿維(化名)透過視訊出席。他是中國籍母親的前婚生子女,2012年起來台生活、上學,已經8年,終於來到申請台灣身分證的最後階段,今年在台灣待滿183天就可成為台灣人
陸配前婚生子女的阿維,屬《大陸地區人民在台灣地區依親居留長期居留及定居數額表》「長期居留」第四項第四款所規範的「小明」。他須先持「長期探親證」在台灣停留連續滿4年,且每年在台灣地區合法停留逾183日,始得排隊申請長期居留。取得長期居留後,得連續在台灣住滿2年、每年居住天數超過183天,才能申請「定居」並入台灣籍。想取得台灣身分證,流程至少6年起跳。
,卻因為過年隨母親探親回不了台灣,恐無法如期入籍。

阿維對各種謾罵小明的網路留言感到難受,「我早就選擇台灣,只是在排隊等身分證。不是來避難,是回到原本的生活。要用這場疫情否定我多年努力,扣上『自己選擇國籍自己負責』的帽子很不公平。」

他平常會當橋梁,幫中國與台灣的家人朋友釐清對彼此的誤解,不料這次自己卻捲入爭端核心,深深感到「歷史塵埃在我們身上卻是巨石」。

另名出席公聽會的台商王克安與中國籍女友育有6歲女兒,原先因事業忙拖著沒結婚,為了讓女兒回台上小學,趕緊辦結婚手續並舉家搬回台灣。追認王克安為女兒生父的流程較長,他還來不及完成並讓女兒入台灣籍,女兒就因過年隨妻子探親,遇到封關成為「小明們」。

「形容小明是陸配子女只說對一半事實,小明也是台灣家庭的小孩,」他表示,許多小明們的父母是因為認同台灣政治理念與民主價值,決定帶小孩回來讀書。他以為兩岸政治氛圍不會影響因婚姻與血緣結合的家庭,現在卻變成只要牽扯和中國往來,不論是非對錯,都被視為政治不正確。

境管政策的各方考量、優先取捨,該是說清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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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配、小明。(攝影/楊子磊)
200多天的封關期間,「小明」們的父母不斷透過陳情、召開記者會等方式,希望早日與家人相聚。新婚陸配的台灣籍伴侶後來也加入陳情行列。(攝影/楊子磊)
部分陳情者試圖將討論拉回法律層面,他們主張,除非團聚陸配或小明已確診,否則無從依《大陸地區人民進入台灣地區許可辦法》
《大陸地區人民進入台灣地區許可辦法》第12條第1項第10款:患有重大傳染性疾病大陸地區人民申請進入台灣地區,得不予許可;已許可者,得撤銷或廢止其許可,並註銷其入出境許可證。
禁止來台;而限制小明入境,更有違《憲法》保障的家庭團聚權,以及已國內法化
《兒童權利公約施行法》第2條:公約所揭示保障及促進兒童及少年權利之規定,具有國內法律之效力。
的《兒童權利公約》。
《兒童權利公約》第9條第1項:締約國應確保不違背兒童父母的意願而使兒童與父母分離。

限制團聚陸配與小明入境,法律學者質疑侵害基本權

銘傳大學公共事務學系助理教授張志偉是德國慕尼黑大學法學博士,專研《移民法》、移民與整合。他指出,這段時間對團聚陸配與小明的入境管制,已侵害他們的基本權利
即人權,我國《憲法》保障人民的平等、自由、受益、參政四項基本權利。
對於父母其中一方是台灣人的小明,張志偉從台灣對國籍認定採「屬人主義」為主,「屬地主義」為輔
根據《國籍法》第 2 條,有下列各款情形之一者,屬中華民國國籍: 一、出生時父或母為中華民國國民。 二、出生於父或母死亡後,其父或母死亡時為中華民國國民。 三、出生於中華民國領域內,父母均無可考,或均無國籍者。 四、歸化者。
解釋,只要父母任一方為中華民國籍,小孩就是中華民國籍,這稱作「生來國籍」,與選擇無關。至於戶籍、身分證等,都是用來證明國籍的行政管考文件,無論有無,都不影響生來國籍的事實。
另外,陸配前婚生子女這種情況,則需在入境後經過長時間居留、定居才能取得身分證與戶籍。沒有前端的入境,就沒有台灣戶籍
因為兩岸特殊關係,中國人士入籍台灣,取得的是「戶籍」而非「國籍」。目前中國籍人士取得台灣身分證,需註銷對岸「戶籍」,不必放棄「國籍」。
的取得,「不能反推回去,顛倒說必須有戶籍的人才有資格入境,」況且入境權也不限於具有戶籍者為限。
張志偉指出,《歐盟法》與德國的《移民法》中,從申請入境到取得身分的等待期,移民都有不同類型的基本權利保障。這次台灣限制小明、團聚陸配入境,已是對其婚姻與家庭團聚基本權利的侵害,若要符合《憲法》主張,就要符合比例原則
指行政行為之手段與目的必須合乎比例,又稱「禁止過度原則」。對此我國《行政程序法》第7條已有明文規定:「行政行為,應依下列原則為之: 一、採取之方法應有助於目的之達成。 二、有多種同樣能達成目的之方法時,應選擇對人民權益損害最少者。 三、採取之方法所造成之損害不得與欲達成目的之利益顯失均衡。」
,而婚姻家庭的團聚權,在《憲法》公益目的評價上,應比開放商務人士通行自由來得重要。
雖然疫情期間有《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防治及紓困振興特別條例》
《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防治及紓困振興特別條例》第7條:「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為防治控制疫情需要,得實施必要之應變處置或措施」。
可做為境管政策的法源,但張志偉認為,除了授權基礎未必符合《憲法》要求的明確具體,在無法證明團聚陸配與小明都確診的情況下,指揮中心就通案式地禁止具特定國籍者入境,已是基於特定國籍所做的差別待遇。

「中華民國是憲政國家,基本精神是平等保障每個人的自由權利,若以國籍為由限制有婚姻與家庭團聚需求者不得入境,是有問題的。」防疫方面,他認為可透過提供陰性檢驗報告、入境隔離等風險行政手段控管,「我們要對抗的是病毒,不是人。」

公衛專家指中國疫情資訊不透明

輿論反對放寬團聚陸配與小明入境的主要理由,是擔心隨之而來的防疫風險。不過在7月31日的立院公聽會現場,疾管署防疫醫師林詠青即回應:「從防疫角度,國外進來的,我們原則就是14天檢疫,至於他的性別、年齡、身分,其實不是我們對傳染病風險的考量。」

林詠青說明,「對方從哪來」才是風險考量依據,來自高風險國家的旅客,限制會多一些,武漢包機就是一例。「做好居家或集中檢疫,期間如果被感染的幾乎都會發病,無症狀者,14天後不具傳染力。」

制定傳染病大流行期間的境管政策,一般會看哪些指標?台灣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教授陳秀熙說明,首先會檢視當地的疫情風險分級
一般分為高、中、低三種分級,高風險是每10萬人有500人被感染,中為每10萬人100到500之間,低是每10萬人低於100人感染。
,其次可用該地的康復人數與致死率計算「解封指數
台大公衛學院提出解封指數公式:
確診人數÷「康復人數×(1-致死率)」後減1
結果小於1代表復原情況良好,可逐步解封;大於1代表該國或地區仍在恢復或疫情仍蔓延中。
」,「第三個最重要的是,有些國家的防疫資訊始終不是很清楚或值得信賴,資料可信度也要列入考慮,包括伊朗、俄羅斯、中國等都有類似情況。」
陳秀熙表示,疫情大流行後,最難防的是大流行過後的區域無症狀感染,因為從大流行區域來的這群無症狀者仍有傳播風險,但中國後來改變確診定義,不再將無症狀感染者計入確診
中國衛健委1月28日發布的防控方案第3版首度納入無症狀感染者的報告及管理,2月7日發布的第4版,則更改確診分類為「有症狀的患者」,無症狀感染者不列入確診,並引發輿論質疑。在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要求加強篩查不得瞞報下,國家衛健委在3月31日公佈無症狀感染者人數共1541人,4月1日起將無症狀感染者數據列入每日疫情通報。但4月時中國的確診病例已突破8萬人,無症狀感染者人數的低比例啟人疑竇。另外,雖然《防控方案》規定無症狀感染者應集中隔離14天,連續兩次核酸檢測陰性才可解除隔離,如有症狀將轉確診公布,數度更迭的「無症狀」定義,卻讓人無從捉摸疫情實況,並產生低估無症狀感染人數,以及無法及時發現、管理無症狀感染者的疑慮。
。若無法確實溯源找到目標族群檢測、隔離,感染者很可能不自覺將病毒帶往他國,「除非中國當局提出有力說明與證據,否則我們很難確定無症狀感染是否仍在中國的社區傳播。」

陳秀熙表示,指揮中心考量無法判斷中國風險等級,保守開放確實有立論基礎,畢竟要證明中國安全,得有清楚科學根據。

「當時要對兩岸家庭放寬開放,仍是有法可解,」陳秀熙表示,若不信任中國數據,就以緊急者優先,分批限額少量開放。旅客須提供核酸檢測陰性證明,入境後再比照現行對菲律賓的做法,無論有無症狀都須於機場完成採檢,再做集中檢疫。若感染率確實不高,再逐步調低疫情風險、放寬入境人數。

指揮中心:防疫向來只針對疫情而非特定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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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陸配。(攝影/蘇威銘)
除了防疫、法律、人權,民意與兩岸因素,也增加了台灣對中國籍人士境管措施的複雜度。(攝影/蘇威銘)

「指揮中心對邊境的管制一直是針對疫情,從來沒有針對特定族群,」回顧200多天來的境管決策,指揮中心副指揮官、內政部次長陳宗彥表示,當然民意與中國因素不可排除,但最終回歸到防疫量能優先。

「重點在中國疫情不透明且只對世界衛生組織(WHO)通報,其他國家的相互通報都很暢通,」他表示,無從得知當地風險,為確保安全當然要對中國人流採取管制。 為何以國籍而非旅遊史限制中國籍人士入境?陳宗彥說明,這是因為從出入境資料,無從完整得知中國籍旅客的過去14天旅遊史,「比如一位從日本入境的小明,我們不知道他是否在14天內去過中國,除非他主動申報。」

雖後續台灣疫情穩定,陳宗彥強調不能讓邊境開太快,畢竟兩岸旅客占台灣入境人流量的最大宗,「開放多,境外移入病例到一定程度,仍會影響社區安全,要依防疫能量節制處理。」

為何無居留證外配又能申請特許入境?陳宗彥強調,到6月前,除非有特殊人道考量,否則就算申請也不會准許;同樣地,陸配有特殊人道需求也會審酌開放,「所有防疫措施都是一致的。」先開放外籍人士洽商而非小明與團聚陸配,是因為台灣需要恢復國際經貿往來,這是政府團隊考量社會需求的優先順序做出的決定。

主管兩岸事務的陸委會副主委邱垂正也指出,雖有「海峽兩岸醫藥衛生合作協議」,但我方不易取得中國詳細疫情,有管道可問,卻時常無法提供需要資訊,「甚至叫我方上網自己看。」其次,中國維持低確診統計,從科學角度照理說應逐步鬆綁境管,不過中國非但沒鬆綁還趨嚴,「專家無法判斷這到底怎麼回事。」

邱垂正表示,200多天來接到很多強烈陳情,也覺得要從人道角度去爭取他們回來,不過在疫情不明下,能做的就是管理人流。「說禁這些不合理⋯⋯但人道跟防疫要兩全其美很難。」

「講標準一致,社會兩極化聲音就出來了」

淡江大學中國大陸研究所副教授張五岳則認為,台灣對外籍與陸籍的防疫機制明顯有落差,原因是缺乏政治互信,兩岸公權力難在防疫上有效合作,防疫資訊傳達不暢,台灣勢必對中國採取差別待遇。但政府未把這個原因對人民解釋清楚,還不斷強調防疫標準一致,都是以疫情為首要考量。

「講標準一致,社會兩極化聲音就出來了,」張五岳說,一種是感到受騙,尤其是中國後來的疫情已「看似」不像2月那麼嚴峻。另種堅信在防疫第一前提下,法律、人道問題都可以暫時退卻。濃厚對中國不信任情緒,讓後者更顯高張,不只中國籍人士,想入境的小明、台商都受強烈抨擊。「這讓任何想依據人道、必要性進行的務實開放措施遭受很大壓力,也是為何『循序漸進』開放中國籍人士的腳步拉很長,有許多一波三折。」

張五岳表示,政府若說明「因為兩岸現在沒有互信」、「這個政權對台灣有威脅」、「雙方公權力無法取得及時有效的互動合作」,因此須採較嚴入境標準,人民都可以理解,但政府卻未釐清這些癥結。

政府沒有明講,是擔心刺激已如履薄冰的兩岸關係?張五岳不這麼認為,因為從多項發言可見,防疫部門並不避諱刺激北京,在台灣參加世界衛生大會(WHA)受阻、社會反中氛圍與防疫優秀成果的背景下,台灣社會也給這樣的做法很高的支持。

他觀察,這次疫情讓兩岸政治高層分歧加深甚至惡化,政治有分歧不足懼,憂心的是兩岸人民間的誤解、仇恨、對立也在上升;台灣防疫成果極佳,政府對兩岸家庭循序開放值得肯定,「不過一開始其實能做得更完善,降低台灣內部兩極化對立,避免兩岸人民誤解上升。」

「兩岸關係中,我們看到中國的政權特色,卻在無形中想用那個政權擅長的方式跟它互動,會失去台灣本身可以掌控的利基跟優勢,」張五岳表示,台灣擁有多元包容、比中國更開放的社會,以及與中國政權不同的人道訴求與民主涵養,要和中國比較對各個方面的控管成效,台灣絕對贏不了,但要比誰有多元聲音,中國必不如我們。

張五岳指出,由於美台關係強化,中國加大對台灣外交打壓、軍機繞台施壓、還有中國極端媒體的聳動言論,都讓台灣民眾感到不友善。但到底什麼樣的兩岸關係最符合台灣人民需要?他提出一個反思的觀點:美國已提出將中共政權與中國人民在策略上做區隔待遇,那麼,台灣對中政策是否應做出適度、細緻的區隔,針對與台灣友好且關係密切的中國人民,要與中國政權一體還是分開看待?

普世價值不適用於特定族群?

長期研究婚姻移民的社會學者認為,疫情只是更凸顯原本就存在的不平等制度,以及漸趨嚴重的國族意識形態。

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教授夏曉鵑指出,近年來出現的新住民論述與新南向政策,旨在將曾經被視為「低劣他者」的東南亞配偶轉變為社會資產,以共同對抗作為「邪惡他者」的中國,其背後對婚姻移民的歧視並沒有改變。台灣的移民政策充滿階級主義,針對中國大陸與東南亞配偶的限制遠多於已發展國家人士,這些制度上的不平等,碰到疫情,就演變為對特定族群的差別待遇。

20年前就投入陸配研究的東海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趙彥寧認為,陸配作為台灣的準公民,是台灣人實踐親密關係的重要分子,也是台灣家庭生產和再生產的當事人,國家原本應該要對其予以協助,但這段時間以來的境管政策卻反而有點像把他們當成人質,而處罰到本國人的利益。「我們所聲稱的民主、進步、人權這些自由主義的普世價值,卻獨獨不適用於某些人。這樣的決策沒有意義,只有傷害。」

如何看待民意對開放中國籍人士入境的抗拒?趙彥寧表示,網路時代快速傳播的特性,讓一些需要時間去辨認真假的訊息,透過網路的發酵,更容易讓人把兩岸關係不滿的情緒轉移到他人身上,台灣社會更難被說服去接受中國人是國人可以建立親密關係的對象。

「當社會拒絕理解真相,而樂於去傷害某些特定人群時,就會造成可怕的危機。如果我們拒絕瞭解中國人,哪怕是和台灣人有親密關係的中國人,拒絕瞭解這些複雜的他者,那麼我們正在走向拒絕相互理解的方向。」

那些無從彌補的日子,與新展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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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9月23日、團聚陸配開放那一天,鈞翔立刻趕辦手續,希望早日與四四相聚,彌補8個多月來未能相伴的時光。圖為鈞翔將四四穿婚紗的照片設為電腦桌面。(攝影/楊子磊)
在9月23日、團聚陸配開放那一天,鈞翔立刻趕辦手續,希望早日與四四相聚,彌補8個多月來未能相伴的時光。圖為鈞翔將四四穿婚紗的照片設為電腦桌面。(攝影/楊子磊)
8月24日,教育部全面開放陸生來台,包括在台讀書的小明
指揮中心於7月16日開放2歲以下、持我國居留證的小明申請來台。8月12日開放6歲以下,持長期探親證、專案長期居留證小明。8月19日開放高中(含)以下新舊生、不分國籍學生申請入境,包含符合條件的小明。8月24日全面開放陸生來台,只要在台灣有學籍的小明,皆以「境外生」身分申請入境。
。阿維對長住台灣的自己被歸類為「陸生」有點疑惑,卻也終於順利返校,並持續向移民署陳情,希望能讓這段時間無從入境的他如期取得身分證。王克安的女兒終能回台,不過高中以下的小明們以往不會以「陸生」身分在台就學,繁雜程序導致欠缺因應經驗的學校一陣忙亂;他的女兒9月17日終於能回台隔離,卻也錯過開學典禮。

9月22日晚上,鈞翔與四四已因8個多月的分離身心俱疲,他們商量以23日作為節點,若沒開放,鈞翔就辭職,兩人先一起在中國生活一陣子。這晚四四整夜沒睡,在網路上搜尋中國入境隔離和租屋資訊。

隔天,指揮中心宣布開放團聚陸配,已取得團聚入台證的666名陸配可從9月24日起入境,移民署也恢復團聚簽申請與面談。

「激動到哭了,打字手都在抖。」四四第一時間告訴婆婆這個好消息,鈞翔也立刻向主管請假,隔天一早向移民署遞交團聚申請。

但有些錯過的人生已永遠無法彌補,維佳的太太在疫情封關時剛懷孕,解封至今,肚子裡的寶寶超過32週
每間航空公司規定不一,根據華航規定,孕婦懷孕超過28週,需由合格婦產科醫師,出具「適航申請書」及「診斷書」,懷孕36週以上則禁止搭機。
,經風險考量後決定留在中國生產。「團聚陸配開不開放,對我們已經沒有意義,就等小孩出生後再一起回台灣,」維佳難掩失望地說。由於兩人還未在台灣登記結婚,小孩入籍得準備6份公證書,還要做DNA親子血緣關係鑑定,增加許多申請程序。但再怎麼無奈,肩上那塊不得不扛的命運大石,已幫他們全家做了選擇。
索引
來不及拿到居留證,新婚陸配的漫長等待
陸配子女入境爭議,「小明」的心聲
境管政策的各方考量、優先取捨,該是說清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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