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之疫──2019新型冠狀病毒風暴

COVID-19病人日誌

我和病毒共處的50天──歷經鑽石公主號「海上隔離」,1名感染者的告白

鑽石公主號的感染者阿家,詳述與病毒共處50天的心境。(攝影/余志偉)

COVID-19(又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席捲全球170多個國家和地區,這支世紀新興病毒,快速顛覆了世界每一個人的生活,甚且把人與人、心與心徹底隔絕──強力的社會阻隔手段、尚缺乏的特效藥和疫苗,儘管迄今全球破50萬人確診,但多數的人們只感受到了病毒帶來的「恐懼」、無法感受真實的罹病處遇與心情。

一名鑽石公主號上的感染者「阿家」,3月25日結束自主健康管理後接受《報導者》獨家專訪,詳實呈述他與父親自2月5日全船隔離,到確診、治癒、解除自主管理的歷程。雖然他已完全痊癒並解除管制,非《傳染病防治法》規範對象,為免其遭受困擾以化名代稱。本文以第一人稱方式,記錄「阿家」與病毒共處的50天日誌。

海上度假之旅意外成為病毒溫床

「鑽石公主號」郵輪由日本三菱重工建造,2004年啟航,目前船籍港為英國倫敦。2020年2月3日,該船停靠在日本橫濱港外港,因爆發嚴重COVID-19群聚感染,載有的3,711名旅客,最終712人確診、8人死亡;在世界衛生組織(WHO)及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CSSE)的全球病例統計上,甚至由國家地區中單獨列名。

郵輪疫情的起源,初期指向一名80歲的香港老先生。他1月10日曾到中國深圳市停留數小時後回港,1月20日在橫濱港搭「鑽石公主號」、25日回香港,2月1日遭確診,病毒隨即在船上擴散,隨著船上環境惡劣、隔離檢疫措施延遲,讓疫情加劇。不過厚生勞動省事後公布的資料顯示,在香港老先生上船當日,就已有2名乘客病發,顯示香港老先生未必是船上第一位受感染的人。

「鑽石公主號」上有22名台籍乘客、2名台籍員工,其中5人確診。50歲的「阿家」與85歲父親,即是確診者中的2人。

1月20日:父子的療傷之旅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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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肺炎、鑽石公主號、中國。(照片/阿家提供)
1月20號,阿家與父親從橫濱港出發。(照片提供/阿家)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0,死亡:0)

從今天開始,我要和老爸一起旅行15天。老媽在去年底離開了,希望這趟郵輪之旅能沖淡我們的傷痛。

爸媽都是公務人員退休,結婚50幾年,感情非常好。老媽年輕時得乳癌,引發憂鬱症反反覆覆,都是老爸帶她遊山玩水解悶。3年前,老媽罹患大腸癌,癌細胞轉移到肺,老爸陪到最後一刻。那段日子,老爸沒有出過遠門,也幾乎沒有笑容。

送走老媽之後,一位朋友看老爸這麼難過,說可以幫忙代訂郵輪行程,讓老爸看海散心。老爸問我有沒有空同行,我是業務,時間比較自由,加上國中時到巴西當小留學生,一去20年,決定回台灣發展時爸媽頭髮都斑白。我想多陪老爸出去走走,上一次像這樣父子兩人一塊旅行,已經是35年前的事。

我們今天會從日本的橫濱港出發,沿途停靠鹿兒島、香港、越南峴港、下龍灣、基隆港、沖繩,2月4日回橫濱。下船後在東京晃晃,就回台灣開工。

新聞報導,武漢出現一種新型的肺炎,雖然看起來沒有擴散,但還是和老爸達成共識,我們在香港時不下船,其他地方就算下船也盡量不要逗留太久,免得被感染。

2月2日:病毒來了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1,死亡:0)

一位有買船上衛星網路的台灣朋友今天神神祕祕地跑來,說要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一個好消息。「壞消息是,一位郵輪上的乘客確診武漢肺炎;好消息是,他已經下船了。」

確診的80歲香港老先生和我們一起在橫濱上船,期間覺得不舒服,25日下船之後去醫院檢查。海上生活很悠閒,疫情感覺很遙遠,現在一夕間從旁觀者變當事人,覺得有點不安。

聽說這位老先生在船上的時候常去三溫暖,我和老爸也會去。雖然光顧的時間錯開,但還是擔心。台灣朋友安慰我們,這人已經下船,而且三溫暖很熱可以高溫殺菌,不會有事。

雖然傳出這麼大的新聞,但船長沒有廣播,船上也沒有什麼額外的防疫措施。餐廳入口有酒精和洗手台,工作人員會請大家勤洗手,不過這個措施是預防諾羅病毒,不是為了武漢肺炎。明天就要下船了,船上的活動照舊,大家聚在餐廳吃自助餐聊天,我和老爸相互督促,一定要頻繁用酒精消毒雙手。

2月5日:我們被隔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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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肺炎、鑽石公主號、中國。(照片/阿家提供)
阿家與父親在船上隔離的房間,是5坪大、沒有窗戶的內艙。(照片提供/阿家)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10,死亡:0)

我們被隔離了。

2月3日,我們把行李整理好放到走道上,準備隔天一早下船。大夥坐在餐廳裡話別,同國籍的旅客各自圍成一桌,好像小聯合國。

到晚上,氛圍似乎不太對,日本厚生勞動省的檢疫官上船,為曾和香港老先生住同樓層,或一起參加tour的旅客檢疫。我和老爸都沒異狀,原以為不會有事,沒想到2月4日遲遲等不到下船的通知,今天竟然宣布所有人隔離14天,不得出房門,服務人員會配送餐點。

其實聽船長廣播就知道事態嚴重。船長是個風趣的義大利人,3日廣播的語調還很輕快,說耽誤了大家的行程很不好意思,船公司能幫忙改車票、機票,不必擔心,會開放船上的衛星網路給大家用。2月4日、5日,船長語氣一次比一次沉重,向大家道歉,恐怕暫時下不了船。

現在船上已經有10名旅客確診,聽到隔離,我比老爸還慌。我們住在沒有窗戶的內艙,5坪大的空間,四面牆壁像是往我擠壓過來,我感覺吸不到空氣。老爸要我冷靜,遇到就遇到,14天很快就會過去。

2月7日:台灣旅客首確診,請知道的人不要講出去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61,死亡:0)

一名台灣籍的乘客阿姨出現發燒症狀,昨天確診下船,我想這對她來說是好的,我們已經關在房間裡2天,沒陽光沒新鮮空氣,感覺都要悶出病來。

回想起來,阿姨這幾天都沒什麼胃口,她說是因為想家,結果體溫一量超過37.5度,隨即篩檢確診。她的身分沒有被公布,她也請知道的人不要講出去,以免造成恐慌。

結果船上的台灣人聽到都很緊張,大家知道我喜歡交朋友,和很多人都熟,我房間的內線電話一直響到午夜,紛紛問我究竟確診的人是誰,他們的認知是,既然有一個人中鏢,大家都要做篩檢。

但現在船上檢疫能量不足,只篩檢發燒的人
根據媒體報導,日本政府最初曾考慮為乘客全員檢測,但檢疫能量有限,僅優先檢測發燒及和香港80歲確診老翁有密切接觸者。2月13日起,開放80歲以上的長者檢測,住在無窗內艙、身體欠佳且檢測陰性即可下船。2月15日,厚生勞動省宣布對鑽石公主號全員採檢
,就算知道是誰也沒用。大家急起來講話就不好聽,本來我們有一個台灣人的LINE群組,我氣得退群。或許是病毒威脅加上隔離,才讓大家的脾氣變得火爆。

今天好不容易輪到我們放風,雖然只有半小時,而且只能在甲板上拉開距離活動,但覺得從來沒有曬過這麼暖的陽光,呼吸過這麼新鮮的空氣,掃掉一些不愉快。

老爸今天開始咳嗽,我想應該是船艙空氣太乾燥。他在上船前就小感冒,這幾天缺乏新鮮空氣,可能變嚴重了,幸好之前在基隆港下船時有買口罩和止咳藥粉。不過每當老爸一咳,在甲板上放風的人們就很害怕,老爸感受到這股不自在,說之後不要再放風。

2月9日:老爸咳出鼻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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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肺炎、鑽石公主號、中國。(照片/阿家提供)
阿家的父親開始不間斷地咳嗽,甚至咳出鮮血。(照片提供/阿家)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64,死亡:0)

老爸咳到停不下來,咳到喉嚨出血,甚至冒出鼻血。看著滿垃圾桶沾血的衛生紙,我告訴自己要深呼吸,要冷靜,現在只有我能幫老爸──但實在辦不到。

船上有發溫度計,我們父子每天量體溫,量到的最高溫是37度,但老爸咳得一天比一天嚴重,原本是感冒初期的咳嗽頻率,止咳藥吃完,靠喉糖還能壓1、2個小時,有力氣滑滑手機,但到今天已經是氣喘式的咳法,醒著就在咳,咳到喘不過氣。

這和感冒中後期有痰的那種咳不一樣,完全是不間斷的乾咳,大概喉嚨咳到受傷,先是咳血絲,接著咳出鮮血,然後一次劇烈的咳嗽之後,突然開始流鼻血。我在網路查了各種止血方法,朋友也都幫我們出主意,毛巾冷敷額頭、用熱水蒸氣熏鼻腔、按壓穴道都試過,通通沒效。有時以為鼻血止住了,老爸剛睡著,鼻血又突然流下來。武漢肺炎有這種症狀嗎?是房間太乾燥還是我們已經中了病毒?好擔心會不會真的有空調傳染這事。

老爸曾經陪老媽走過這麼長的病程,是抗壓性很強的人,但現在實在撐不住,要我趕快請人幫忙。一位會講日語的台灣旅客幫我們打電話到船上的聯絡中心,對方說要找醫師、要篩檢的人太多,若老爸沒發燒,他們就沒辦法。

老爸想喝熱湯,但船上的西式湯品對他來說口味太重,一位台灣籍的服務人員送我們5包泡麵,可能是他的私人存糧。我用調理包沖了一碗淡湯,老爸啜一口,皺著的眉頭都開了。無助到極點的當下,這碗湯真的好溫暖。

老爸的安眠藥已經吃完,晚上睡睡醒醒。他說常夢見老媽,我一聽就更不知道該怎麼辦。帶老爸出遠門,卻沒把他照顧好,我真覺得自己很不孝,剛失去老媽,我不能再失去爸,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一直睡不好,做壓迫感很重的夢,夢裡我四處趴趴走,驚醒後發現還在這不見天日的套房。或是夢到被關在一個棺材似的空間,慢慢吸不到空氣、缺氧,直到嚇醒。

2月10日:寫信向蔡英文總統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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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肺炎、鑽石公主號、中國。(照片/阿家提供)
阿家寫信向總統蔡英文求救。(照片提供/阿家)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135,死亡:0)

船上疫情很嚴重,每天幾十個人確診下船。這幾天傳訊息給台灣駐日代表處和駐日代表謝長廷的粉絲專頁求助,依舊沒有回音,但沒辦法,需要幫忙的人一定很多。

朋友幫我聯繫上《中央社》駐日本的記者楊明珠小姐,楊小姐講到,昨天有隔離在鑽石公主號上的日本人寫信給首相安倍晉三反映船上的情況,我決定也寫一封信給蔡英文總統,請楊小姐報導出去。接受採訪時,我激動地掉淚,真的很希望有醫師來看老爸。

可能心理作用或空氣乾,我喉嚨開始發癢。在鹿兒島買的龍角散喉糖很快就吃完,喉嚨癢得要命,很快就開始咳嗽。

老爸還是咳得很厲害,鼻血一直流,我求了又求,終於有2名穿防護衣的人員來替老爸篩檢,我指著老爸咳出的血,對方沒太多反應,可能不懂我的意思。雖然這幾天已請老爸就算在房間還是要戴口罩,但想一想,如果他中了武漢肺炎,我肯定逃不了。

我很愛美食,隔離初期的焦慮仍沒影響我的胃口。但現在看著老爸受苦,船上食物再豐盛都嚥不下。

船上一對台灣人夫妻和我們很投緣,他們住有陽台的房間,每天都傳太陽和海景的照片給我,告訴我們「今天有日頭喔」,還天天陪我們講電話,一起想辦法讓老爸比較舒服。女朋友很關心鼓勵,台灣朋友一直傳美食照幫我打氣,巴西的堂姊們規定要天天視訊,不可以悶著。幸好有他們,讓我們感覺沒有被放棄。

2月11日:沒發燒等嘸醫療,我出現腹瀉情況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135,死亡:0)

寫信之後,關注真的來了。我真的不是要給政府添麻煩,只希望老爸能在好一點的環境隔離,自費也沒關係。

大概是駐日代表處積極聯絡,深夜終於等來船醫的電話問診,他一口氣問一大串,我只聽懂單字breathing,覺得老爸當然有呼吸啊,為什麼問這個?事後一想,可能是要問老爸有沒有呼吸道症狀。

雞同鴨講半天,老爸沒發燒,所以沒得治療,醫師無法來,也沒有藥物可以給。講得急了,醫師丟下一句「我明天找一個會講中文的(醫師)」,就掛電話。結果一樣,老爸還是無法接受醫療,覺得好無力好挫折,自己英文為什麼這麼爛。

我這天有點腹瀉,一面跑廁所,一面聽老爸念著種種不舒服,但我能做的都做了,已經無能為力了。

2月14日:老爸終於能下船就醫,我接受篩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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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肺炎、鑽石公主號、中國。(照片/阿家提供)
阿家的父親確診為武漢肺炎後,立即下船就醫。(照片提供/阿家)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218,死亡:0)

事情在12日出現轉機,有批醫師上船幫旅客做檢查,為老爸開了止咳喉片與安眠藥。13日老爸的篩檢結果出來,確定是武漢肺炎,今天終於能下船就醫,我也立刻被篩檢。

喉嚨癢得愈來愈厲害,好像有幾千根羽毛在搔,乾咳止不住,但體溫仍然36度多,也沒有其他症狀。空氣很乾,我照大家的建議,把所有水盆裝滿水,大毛巾弄濕披在房間增加濕度,不過還是咳到喉嚨很痛,只能猛喝溫水保持喉嚨濕潤。

這兩天每每看大家的打氣留言,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下來,我狀況還好,擔心的是萬一罹患武漢肺炎,會不會有後遺症?肺部會受損嗎?老爸年紀大了怎麼辦?我還能和單車車友騎車到處跑嗎?密閉空間讓我呼吸困難,失去時間感,只能靠送餐時間感受現在是一天的什麼時刻。

好冷,希望不要再咳了。

2月16日:像在《浩劫重生》的電影裡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355 死亡:0)

一覺醒來,咳嗽似乎有點改善,大概像感冒中期那種咳的頻率,不過還是乾咳。

老爸被安排在距離東京2個多小時車程的那須就醫,醫院很新,設施很不錯,老爸住在單人的負壓隔離病房,幸好檢查起來肺部沒有感染。不過除了每天照三餐量血壓、體溫,似乎沒有額外療程,感覺日本的醫療策略,是讓比較輕症的患者吃飽、睡好,休息產生抵抗力,讓免疫系統去對抗病毒。

老爸下船後只剩我一個人,隔離第12天,老實說,比起咳嗽,更折磨的是不見天日的等待。衛星網路時有時無,和外界失聯時,我只能看電視,或跟自己講話。有時怨嘆自己怎麼那麼倒楣,有時幫自己打氣,再忍一下,19日隔離結束就可以下船,

覺得自己像是電影《浩劫重生》在荒島上跟排球度日的湯姆.漢克(Tom Hanks),有股念頭,真想乾脆趕快確診離開這艘船,但希望可以和老爸住同間醫院。

2月17日:被篩出陽性,「鬆一口氣可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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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肺炎、鑽石公主號、中國。(照片/阿家提供)
確診的瞬間,阿家的反應不是恐懼,而是鬆一口氣,終於可以下船了。(照片提供/阿家)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454、累計死亡0)

今天一早通知我篩檢陽性,要立刻下船送醫。那瞬間的感受不是害怕,是鬆一口氣,終於可以離開了。

我被送到東京一間醫院,這裡收治很多鑽石公主號的確診病患。照了CT與胸部X光,醫師指出一小塊比較模糊的角落說要再觀察,我猜可能是有感染。

現在已經有400多位鑽石公主號的旅客確診,或許人數太多,病房不夠,我被安排在4人的普通病房,跟澳洲、英國、日本籍的伯伯同住,他們大概6、70歲,都是輕症。

病房與護理站間的地面用紅色膠帶貼著「HOT」,紅線內是管制區,醫護人員需穿防護衣才能進入,紅線外的人員卻都只戴醫療口罩。最妙的是,我們這些輕症患者可以離開病房走動,只要不走出紅線外就行,難道這條紅線有限制病毒活動的功能?突然為醫護人員感到擔心。

空氣很乾冷,我住院第一天又嚴重咳嗽,回復到幾天前咳到停不下來的頻率,反倒其他3個室友都沒什麼狀況。醫師巡房時問大家有沒有症狀,澳洲伯伯指著我說「他咳很大」,我想他們可能比我還怕。醫師說,咳嗽加劇可能是空氣乾燥的問題,既然專業人員這麼講⋯⋯好吧,哈哈。

2月21日:只能在病房裡抄心經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634,累計死亡:2)

這裡跟老爸的醫院一樣,對輕症沒有特別療程,就是讓大家好好休息。醫院作息是晚上9點熄燈,早上6點起床,我以前是暗光鳥,現在早早就躺平。

比較讓我傻眼的是這裡的餐點,三餐都是兩片白吐司,加上兩三樣分量很少的菜、肉或果醬,這也太健康了!幸好住日本的朋友們寄來咖啡和餅乾,趕緊和室友伯伯們分享,雖然和他們時常雞同鴨講,但有人聊天感覺好很多。駐日副代表蔡明耀公使這段時間幫我們很多忙,現在天天寫email為大家打氣,寄來書籍和筆記本,我可以抄心經打發時間。

咳嗽今天開始好轉,現在是有一陣沒一陣的乾咳,老爸的咳嗽也差不多在住院第5天開始改善。他回想起來,除了乾咳得很厲害,真的就像感冒。

今天華航包機接了19位鑽石公主號的台籍旅客回家,為他們感到高興,希望能早日帶老爸回台灣。休養這幾天,我不斷想著自己和老爸究竟是什麼時候被感染。在郵輪上,我每天晚上都會去賭場,這幾天照胸部X光時發現,那些賭場的熟面孔旅客也都確診。會不會病毒早就附著在籌碼上傳開,我感染後傳給老爸,只是他先發作?還是我們吃自助餐或使用公共設施時被感染?想半天仍理不出頭緒。

2月26日:二採陰出院,原來天空那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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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肺炎、鑽石公主號、中國。(照片/阿家提供)
阿家出院後,立即與仍在醫院治療的父親見面。(照片提供/阿家)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705,累計死亡:4)

終於出院!自由後的天空特別藍,空氣特別清新,除了被冷空氣刺激時會小咳一下,幾乎不咳嗽了。

日本醫院和台灣不同,台灣要三採陰性才出院,日本則是兩天篩檢一次,兩次陰性即可出院,而且沒有留我們的資料做後續追蹤。日本醫護的細心貼心確實安撫了我們的無奈,讓我們健康出院,但以防疫嚴謹度而言還是台灣比較小心。

蔡明耀公使派人接我出院,送我去搭新幹線找老爸。抵達那須時正在飄雪,這裡是日本皇室的度假勝地,老爸病房窗外的美麗風景,讓他開朗不少。

老爸在這受到很周到的照顧,由於他就醫時很倉促,把手機掉在船上,單人隔離病房又沒人能聊天,醫護人員特別送給他2本中文書、一副撲克牌解悶。聽老爸說,他一人分飾多角,玩了6天的十三支
一種通常由4位玩家一起玩的撲克牌遊戲。
,覺得他也是個不簡單的人啊!

日本人似乎不太怕武漢肺炎,街上沒人戴口罩,星巴克顧客很多,卻也只有員工戴口罩,入口的消毒酒精乏人問津。看著看著,我把口罩戴得更緊。

3月5日:老爸竟然「復陽」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706,累計死亡:6)

原本老爸復原得不錯,咳嗽明顯改善,以為2月27日篩檢陰性就能出院,沒想到病症沒惡化,篩檢結果卻復陽。

最後老爸住院21天,篩檢5次,結果分別是陽、陰、陽、陰、陰,今天終於可以出院。看新聞講到這次武漢肺炎對有慢性病史的老人家傷害很大,幸好老爸沒有慢性病,也挺過這次感染。

鑽石公主號共有5名台灣人確診,這幾天大家陸續出院,問起來經驗差不多,醫院請輕症者多吃、多睡,沒有特殊用藥或療程,靠自體免疫對抗病毒。

回到東京,滿街都是人,只有一半的行人戴口罩。我們訂到3月10日返台的機票,這幾天就待在飯店,買便當回來吃。

回想起來,以我和老爸的經驗,武漢肺炎可怕之處在它的未知,感冒還有倦怠、鼻塞之類的前兆,我們則是毫無徵兆,突然開始咳起來。而且我們沒有其他患者常見的發燒、喘、呼吸困難,真的很難分辨自己究竟是感冒還是武漢肺炎。「復陽」尤其讓我們擔心,就算採檢陰性,心裡依舊不太踏實。

3月10日:終於回家,空服員一句「辛苦了!」讓我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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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肺炎、鑽石公主號、中國。(照片/阿家提供)
踏上飛機,阿家與父親戴著口罩、手套,準備啟程回台灣。(照片提供/阿家)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696
日本厚生勞動省說明,由於有部分病例重複計算,故下修人數。
,累計死亡:7)

駐日代表處的人員陪我們到出境關口,我和老爸戴著口罩、手套,由航空公司人員帶領登機。偌大機艙大概只有4、50個乘客,我們坐最後一排,和前排的旅客離很遠,航空公司有為我們準備一間專用的廁所。

機上有位專門協助我們的空服員,踏上飛機,她一句:「辛苦了!」讓我當下流淚哽咽。

終於告一段落了,這50幾天無法想像的旅程。

抵達台灣後,我們照完CT、胸部X光後住進單人負壓隔離病房,不能踏出房門,醫護人員也是全套防護衣為大家檢查。

哥哥送來睽違2個月的肉粽、魚湯、肉燥飯,看到熟悉的台灣小吃,我又要流淚了。

重獲自由後,覺得身邊所有人事物都需要好好地觀察,就怕會漏掉某個精采橋段,也覺得要珍惜身邊所有美好。最深刻的感受,就是一定要身體健康。從船上到醫院,20多天的隔離讓我快發瘋,現在終於能體會,過世前在醫院住了2個多月的老媽,最後的願望會是「回家」。

3月25日:回台後自主管理,沒病毒、也沒人敢靠近

(鑽石公主號累計確診:712,累計死亡:8)

歷經與病毒共處的50天,我和老爸終於回歸正常生活。

回台灣後,我們經過3天共3次的篩檢,結果都是陰性,醫師告訴我們可以回家自主健康管理,每天要量體溫,衛生所會打電話來記錄。值得一提的是,台灣的採檢是採喉嚨、鼻腔、唾液,日本兩次都採喉嚨,台灣還是謹慎些。

朋友聽到我這麼快出院嚇一跳,問我:「你可以趴趴走喔?」但自主健康管理原本就可以戴著口罩外出啊!老爸回家第一天,哥哥把採買的菜放在門口,沒有進門;我女友的上司叮嚀她先別和我碰面,萬一染上病毒,恐得讓全公司隔離。

很無奈,但我能理解大家的顧慮。為防萬一,我這14天非必要就不出門。為了自己與他人著想,真的要把隔離和自主健康管理做好。

我在鑽石公主號認識的台灣朋友Y先生也確診武漢肺炎,雖早就治癒返家,卻遇到更離譜的事。他長期和社區居民一起包車到醫院做復健,結果現在沒人敢跟他同車,司機也不載他。甚至他出門買東西,有人通報里長要他沒事別外出。Y先生氣壞了,跟我抱怨:「我沒病!我又沒有毒!」

看來,雖然我們已經離開鑽石公主號,病毒的影響力並沒有真正遠離我們的生活。

病後心聲:罹病、隔離錯過了許多,也獲得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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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肺炎、鑽石公主號、中國。(攝影/余志偉)
阿家已結束自主健康管理,並恢復了健康。(攝影/余志偉)

這段日子很煎熬,錯過很多重要的事,媽媽的百日祭拜、和女友的情人節、公司年後的土地公廟開市⋯⋯。但我很感恩,很謝謝所有伸出援手的人們,給我生存力量的朋友、兄嫂、家人,還有不讓我們淪為海上孤兒的蔡英文總統、守住台灣防疫的陳時中「阿中部長」、寄送乳液與日常用品給每位台籍旅客的謝長廷大使。

自主管理期間看了很多武漢肺炎報導,許多確診者提到有肺部纖維化、容易喘等後遺症。我深呼吸,好像有點吸不到氧氣,這是後遺症還是我的想像?我和老爸偶爾會咳兩聲,是後遺症還是空氣問題?看來這週末要去運動確認。

原本15天的郵輪假期,最後一口氣請假50幾天,都快變成產假,只是經過這番折騰,肚子那圈油還在。船公司開出補償方案,同樣行程,一年內免費讓我們再來一次。還敢搭郵輪嗎?我想應該還是會去,只不過這次要升等到有陽台的房間,再也不敢住內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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