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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縫補中的家庭,與他們的孩子

在不同家庭與機構流轉的浮萍──如何跨界組隊為「難置兒」修整港灣?

(設計/黃禹禛;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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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趨複雜的安置兒少身心狀況,已是相關領域工作者的共同煩惱。衛福部統計,2成家外安置兒少有身心障礙、發展遲緩等特殊需求,此外還有類型多變的行為議題,反覆挑戰照顧者的照顧能量。

安置兒少激烈的外顯行為,可能源自過往的成長傷痕,光憑耐心關愛已無法滿足需求;然而專業知能仍在追趕,兒少的親屬未必有能力照顧,逐年老化的寄養家庭亦然。無處可去也回不了原生家庭的孩子來到機構,當機構能量過載,便又轉換到下一個。有3成的安置兒少,就如浮萍般在不同家庭或安置處所之間流轉;轉換3次以上的兒少,實務上認定為「難置兒」,他們感到不斷被拋棄,也漸漸磨去對人的信任⋯⋯。

自從服務的安置機構在2個月前承接國一個案阿致(化名),生活輔導員小萬(化名)每天都感到身心俱疲。從小被疏忽照顧的阿致,情緒障礙與偷竊行為隨著年齡增長日趨嚴重,寄養家庭無法負荷,社工將他轉往安置機構。無法適應團體生活的阿致,跟小家
為落實兒童權利公約精神、符合兒少最佳利益,兒少安置機構近年逐步將團體式管理轉變為家庭式照顧,把兒少分成「小家」,每家4到10人,配置1名生輔或保育員。
的室友頻繁衝突,摔東西、咆哮是常態,還曾半夜逃出機構,小萬只得請其他生輔員暫時照顧其他的安置兒少,他去報警找人。

雖然阿致已在身心科就醫,但改變有限。來到機構第二個月,他與室友大吵後到頂樓作勢跳下,小萬拉住他時被打傷。剛到機構服務一年半的小萬,雖感到機構的兒少普遍帶著多重身心議題,卻是第一次遇到這麼高張力的個案。現在機構考慮將阿致轉出,心力交瘁的小萬也在思考能在這行撐多久。

差點被母親帶離世界,創傷讓他成為難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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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承受的創傷、先天或後天的疾病,化為兒少種種高張力的外顯行為,若照顧者無能為力,這群孩子就得如浮萍般在安置處所間流轉。(圖為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陳曉威)
過往承受的創傷、先天或後天的疾病,化為兒少種種高張力的外顯行為,若照顧者無能為力,這群孩子就得如浮萍般在安置處所間流轉。(圖為示意圖,非當事人)(攝影/陳曉威)
衛福部統計
根據衛福部社會及家庭署統計,2020年安置於寄養家庭與機構的兒少計4,250人,其中領有身心障礙證明及發展遲緩者計800人,占18.82%。
,2020年在安置系統的孩子,有2成有身心障礙證明及發展遲緩議題;台灣全國兒少安置機構聯盟2021年的調查則顯示,民間機構收容個案中,情緒障礙、智能邊緣、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等需要特教資源,但沒有身障手冊的比例至少為五分之一。當中許多病症,來自原生家庭留下的傷痕。
7年前,正在臨床心理師實習的鄭品芳,接到一個心理衡鑑的緊急個案:一位母親帶著國小的兒子輕生,所幸雙雙被救回。她對這男孩小風(化名)的第一印象,是個非常躁動的孩子──跟ADHD的躁不同
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常見症狀,是在不同場合下出現與年齡不符的注意力不集中、行為衝動、過動,常見的外顯行為是靜不下來。小風的躁動,屬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引起的焦慮不安和過度警覺,同樣坐不住,卻在周遭環境出現突然的異動、異響時僵直不動。
,小風坐不住,卻對環境與聲音的變化非常警覺,突然響起的冷氣滴水聲,會讓他瞬間凝固不動。「真的是教科書裡面提到的,創傷反應引起的躁。」

小風從幼兒園起,就因目睹重度憂鬱母親輕生被通報。社工曾為媽媽轉介醫療資源,但悲劇差點發生後,小風就此被安置,踏上「難置兒」的旅程。

來到新環境,小風會先乖一陣子,幾個月後開始激怒照顧者,用意在測試對方是不是真的會對他好。但他無法拿捏測試力度,照顧者無法消受,換過幾個寄養家庭,小風開始在機構間輾轉,且開始浮現高強度的自傷、傷人議題。對他來說,他在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可以相信的人,畢竟他這麼信任、這麼愛的母親,差點帶他結束生命;而那些承諾要照顧他、愛他的大人都是會變的,先跟他要好幾個月,之後就把他踢走,或直接崩潰。

能如何形容複雜性創傷
由一連串的傷害事件引起的心理創傷。
兒少的陪伴工作?鄭品芳的回答只有一個字:難。後來她取得臨床心理師執照,先在高雄醫學大學兒少保護團隊服務,之後加入高雄市立大同醫院團隊,進入安置機構與社區協助受虐兒:
「在社區工作愈久,愈發現這些(複雜性創傷)的孩子像在走旋轉門,你會在各種不同場合遇到他,例如在轉換機構的環境銜接、出狀況時的密集心理治療⋯⋯他們會一直出現。」
現在小風升上高中,由於母親未明顯好轉,有很大的機率會被安置到成年。雖然醫療與心理資源長期介入,仍無法彌補他心中的傷口,衍伸出眾多行為議題。小風在社會局的主責社工陪著他非常久,連調組也不願放下他
由於小風後續牽涉的行為議題,與該名主責社工調組後的業務相關,因此仍擔任小風的主責。
,因為一放手,小風的生命裡,就再也沒有一路了解他的大人。

這些伴隨偏差行為、情緒障礙或特殊疾病的兒少,原本就不容易找安置處所,安置一段時間後,還有很高的機率因照顧困難被轉換,被轉換3次以上的「難置兒」,比率從2018年的0.3%,提高至2020年的1.8%。

浮萍兒少日增,實務現場照顧量能需增強

兒少問題複雜性與日俱增,除了反映社會環境變遷,也代表社會對身心疾病的認知逐漸健全。鄭品芳舉例,很多創傷的孩子,以前會被誤會是過動或自閉症,有些就直接被帶到兒童精神科開藥;近年創傷知情
身心虐待、目睹家暴等童年負面經驗,易成為兒童未來人生中的高風險與脆弱因子。從美國引入台灣的「創傷知情照護(Trauma-Informed Care)」理念,包括理解創傷(Realize)、辨認創傷(Recognize)、利用創傷知識做回應(Respond),防止再度受創(Resist retraumatization)四個元素。設法理解創傷對兒童造成的影響,並照護創傷兒童,防止創傷事件重蹈覆轍。
的概念被帶進台灣,工作者有了知能,孩子的需求被看見得更準確,也能做出更合適的處遇。

歷經童年逆境的孩子原本就需細膩照顧,但實務現場的量能卻明顯不足。

以2020年為例,家外安置兒少
目前分為親屬安置、寄養家庭安置、機構安置三大類;也有少數兒少依照需求,安置在居家托育人員、護理之家、身心障礙機構、長期照護機構。
之中,約有四分之一的寄養家庭兒少至少會被轉換一次
衛福部分析指出,無力應對兒少行為議題,是寄家轉出兒少的常見原因。另外,現在寄家數量少、且優先照顧幼齡兒童,因此傾向轉出年紀較長且狀況穩定的兒少。
;35.3%的機構安置兒少有被轉換安置的經驗;親屬安置轉換比率最高,突破6成。
在安置體系裡,安置機構能容納的人數最多
目前的公、私立安置機構雖已小家化,仍能收容數十到上百人不等,比起照顧2名兒少左右的寄養家庭,或只照顧自己血親的親屬安置,能容納的兒少人數相形較多。
,因此時常成為兒少轉換安置的終點,尤其是公立機構
社家署統計,截至2020年,全台118家兒少安置機構收容305名領有身心障礙證明的院生,25.9%由7間公立機構收容;確診ADHD者計546人,30.59%由公立機構收容。不過,根據監察院調查,公立兒童之家的安置費用,一個(特殊需求?)個案每月有5萬元左右的安置經費;私立安置機構方面,因被認定可募款,政府只補助2~3萬元,讓私立機構照顧特殊需求兒少的能量與意願降低。
。頻繁轉換安置處所、無法建立穩定的依附關係,讓兒少過往承受的傷害,以注意力不足、嚴重對立反抗、人際問題、自傷或自殘等外顯行為爆發,並在機構的團體生活中互相影響。
早期的育幼院協助失依兒與經濟弱勢家庭的孩子,手段以慈善救濟為主。1980年代,隨著兒童保護觀念發展,受虐孩子進入機構,安置機構人員已不只是單純的生活照顧者,還須成為具備專業知能的「替代父母」。但有特殊需求的兒少,在家照顧就很困難,何況集體生活的機構?對需要日夜與孩子共處的生輔員或保育員
生輔員照顧6~18歲的少年少女;保育員照顧6歲以下兒童。
來說,高強度、需日夜輪班的工作與偏低的薪資,原本就很難維持穩定人力,人力流動率高,自然很難累積知能。

為扭轉雞生蛋、蛋生雞的循環困境,衛生福利部社會及家庭署(簡稱社家署)從2019年起開辦 「家外安置兒少替代性照顧資源強化計畫」,輔導14縣市建置涵蓋早療、特教、精神醫療、物理及職能治療、醫療照護、心理諮商等專業人員的跨專業評估小組,增強寄養家庭及安置機構照顧量能。鄭品芳與高雄大同醫院的夥伴,因此更深入地走進安置機構兒少的生命。

為了看見「因果」的真實模樣,跨專業團隊走進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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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5年多前開始,高雄市立大同醫院小兒科主任周柏青與醫療團隊進入安置機構,希望完整看見兒少身心議題的前因後果,尋找與不同網絡的合作方式。(攝影/陳曉威)
從5年多前開始,高雄市立大同醫院小兒科主任周柏青與醫療團隊進入安置機構,希望完整看見兒少身心議題的前因後果,尋找與不同網絡的合作方式。(攝影/陳曉威)

早在社家署的計畫上路前,大同醫院小兒科主任周柏青就與夥伴進入機構做外展服務。走近安置兒少的生活場域,讓他把孩子的生命經歷看得更完整清晰。

10年前,擔任住院醫師的周柏青,遇到一位因急性腎衰竭被緊急送醫的國小女孩。女孩的老師很早就注意她異常消瘦,但認為她父母都是醫護人員,應該不會有虐待問題。事實上,每當女孩不聽話,父母就將她反鎖在房間不給吃喝,理由是要她反省,看她能不能變得跟姊姊一樣優秀。

在醫師養成過程,周柏青接收到的觀念是專心治好病人,家庭工作交給社工;但這個案例讓他看見,孩子的傷,背後有整個家庭的脈絡。後來他先後在高雄市「兒少驗傷醫療整合中心」與大同醫院小兒科服務,接手的每個受虐案件都讓他更確信,要看見家庭成員的互動關係,才能跟社政系統合作,真正幫到這個孩子。

有時一些安置機構的兒少會被帶到小兒科門診,他看到各種創傷長成的「果」,卻很難全盤了解前端的「因」。既然機構被定位為替代性家庭,他想更靠近地觀察兒少身處的「家庭環境」。因此在5年多前,他與心理師、社工師、職能治療師組成4人團隊,透過高市社會局的實驗性計畫進入機構,為孩子做複雜性創傷心理評估。

後來中央的「家外安置替代性照顧計畫」與「早期逆境少年支持輔導創新方案」上路,團隊成長到20人,幾乎跑遍全高雄10多所安置機構。他們在收容0到2歲的機構為孩子做早療;定期進中途之家開會、辦適應療育團體,檢視孩子是否出現急性創傷;在孩子轉換新安置環境時去做評估,帶上有助於適應或照顧的訊息。他們也為安置兒少帶活動或團體,把觀察到的兒少狀況與需求回饋給機構;遇到較棘手的個案,若機構願意,則會協助團體督導,討論合適的解決方案。周柏青強調:

「我們不是要取代機構社工與生輔員,是知道老師的能力可以做到哪裡。萬一遇到超出能力的情況,可以幫忙補位。」

為什麼進入機構這麼重要?身為與周柏青率先進機構服務的「元老」之一,鄭品芳說,因為很真實。

例如在機構帶遊戲治療,孩子們從活動一開始,就為了誰能先選自己的代表顏色爭先恐後。每個孩子都有需求,想被看見時就有競爭。這時可以看到大孩子打小孩子的手,接著一位大姊頭出來管秩序。現場亂得像侏儸紀公園,卻清楚浮現其中的生態系,「亂,但『真實』。」鄭品芳表示:

「『真實這件事非常重要,若把孩子帶出來就醫,在不熟悉的環境,他們會顯露假我、具社會性的我。得先確定、討好,過一段時間,覺得眼前的人可以信任,真我才會出來。進機構,就是直接看到真實的樣子。」

第一站:在緊急短期安置機構即啟動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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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急短期安置的3個月,兒少浮現在原生家庭受到的創傷,還伴隨著來到陌生環境的憤怒與不解。這階段對兒少而言不容易,照顧者同樣挑戰重重。(攝影/陳曉威)
緊急短期安置的3個月,兒少浮現在原生家庭受到的創傷,還伴隨著來到陌生環境的憤怒與不解。這階段對兒少而言不容易,照顧者同樣挑戰重重。(攝影/陳曉威)

經評估需被帶離家庭的受虐兒少,第一時間會被緊急短期安置(簡稱緊安),期間3個月,頂多半年。在這階段,受創的孩子就常浮現棘手的外顯行為;但若處遇得當,就有助後續返家或較穩定地前往中長期安置。

聖功修女會承辦成立的高雄市小星星家園,是兒童、少女及婦女緊急安置的中途之家,收容的21名安置兒少,特殊需求比例超過5成。2019年,小星星家園成為第一批與大同醫院團隊合作的安置機構。家園主任柯玲蘭表示,過往對緊安的理解,就是給孩子穩定生活,因為孩子很快就會到下一個處所,而安置時間有限,很難於短期介入處遇。但聖功修女會根據曾設置中長期安置機構的經驗,發現孩子若沒有在安置第一時間妥適處理,有很大機率會對系統感到憤怒,與工作人員嚴重對立。所以機構想做的,是想讓孩子在緊安階段知道自己怎麼了、之後可能往哪裡去。

憤怒與困惑,是許多孩子剛被移出家庭時的普遍感受。機構社工發現,就算許多孩子被匪夷所思的方式對待,依舊渴望回家,甚至歸咎是自己錯了,才會被爸媽處罰;要不就是滿心怨懟,明明錯的是爸媽,為什麼離家的是自己?

「他們其實隱約明白家裡出了什麼事,不想怪家人,就對我們宣洩情緒。」

砸壞桌椅、過度壓抑、要脅跳樓、摳傷自己給老師看⋯⋯柯玲蘭表示,以前就知道孩子的行為有其原因,但不見得會主動挖開,因為不確定是否有辦法善後或改變。醫療團隊會到機構帶適應團體;一些沒有身心障礙手冊,但有明顯過動或情緒障礙的孩子,可先評估能否先在心理衡鑑前做個別治療,讓孩子及早受助。

有了醫療團隊協助,同仁多了解孩子,就能幫得深入。有位3歲個案讓小星星社工李文慈印象深刻:孩子剛進案2週,某次生氣,哭到一半突然冒出國罵,推測可能複製了阿公的發語詞;但之後孩子開口就是髒話,無法溝通。醫療團隊的語言治療師判斷,國罵總出現在孩子生氣的場合,孩子應該不知道文字的涵義,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情緒。當引導孩子找到合適的替代語言,大約3週後,說髒話的頻率明顯下降。

柯玲蘭指出,結合合適治療,為孩子的衝動行為尋找替代方法,對小星星來說是重要的照顧策略。例如在情緒湧上時,以進房間冷靜替代砸東西;希望換取關注,能以說出需求取代自殘。透過反覆揣摩孩子的真意,以及在生活中的不斷練習,讓孩子明白暴力無法達到目的,或成為愧疚時的卸責手段。

「我們也會告訴孩子,他很好,只是表達情緒時用錯方法。老師有點氣,但還是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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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構與醫療團隊合作,希望能在緊急短期安置階段為孩子尋求合適的協助方法,安頓身心,走向返家或中長期安置的下一步。(攝影/陳曉威)
機構與醫療團隊合作,希望能在緊急短期安置階段為孩子尋求合適的協助方法,安頓身心,走向返家或中長期安置的下一步。(攝影/陳曉威)

合作的好處:除了幫助孩子,也為照顧者增能

柯玲蘭表示,大同醫療團隊對小星星工作人員而言,是增能與支持。「合作的最大好處是,我們接觸過同一個孩子,有共同的認識和理解,溝通出確實可用的照顧方式」。

困難的照顧現場,常讓照顧者感到挫折。例如孩子剛答應不再打人,一轉身就故態復萌;經過語言治療師測試,發現孩子是在仿說,不是真正理解照顧者的話。不過,依據發展與障礙不同,同樣是仿說,有些是聽不懂而單純附和,有些是不敢反駁、虛應故事的避禍手段,得找出適合的方式與孩子做有效溝通。「這幫我們生輔老師釋然,知道孩子不是故意針對、不是教不會,這對老師來說很重要,」柯玲蘭說。

帶入創傷知情概念、提升會談技巧;將所有孩子的訊息透明同步,避免讓孩子從工作人員身上感到差別待遇或試圖爭寵;與孩子討論包括戒尿布等所有細微的照顧方式,避免用規則管教⋯⋯這是柯玲蘭與機構夥伴這3年建置的有感改變。哭著進機構的孩子,離開時開始期待未來,就算不是回家,也能在下一個安置處所等待爸媽準備好,接他回去生活。

柯玲蘭表示,當然有些孩子離開小星星後就回復原狀,起先會讓他們很迷惑,不知道投入心力的意義何在,但大同團隊的老師告訴他們:

「至少孩子在這裡被愛、被尊重過,這些珍貴的能量,可能會在人生某一階段發芽。這是給我們很重要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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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小星星家園的工作人員來說,與大同醫院醫療團隊的合作,能更即時、準確地協助兒少,也為工作人員增能。左起為小星星家園社工李文慈、黃園筑、家園主任柯玲蘭、社工莊茵茵。(攝影/陳曉威)
對小星星家園的工作人員來說,與大同醫院醫療團隊的合作,能更即時、準確地協助兒少,也為工作人員增能。左起為小星星家園社工李文慈、黃園筑、家園主任柯玲蘭、社工莊茵茵。(攝影/陳曉威)

第二站:在中長期機構覺察兒少的多樣需求,對症下藥

週一晚上,鄭品芳與臨床心理師陳櫻双來到高雄市私立紅十字會育幼中心,在參與遊戲治療團體的3位國、高中女院生面前打開「椰子猴王
一款桌遊,由玩家輪流以猴子造型發射器將椰子彈進杯中,射中就可將杯子取回,率先將杯子疊成金字塔狀的玩家獲勝。
」桌遊,每當猴子發射器準確將椰子彈入杯中,得分者就要抽出杯下的情緒識別卡牌,依卡牌上提示的情緒分享喜怒哀樂。隨著面前的杯子開始疊高,院生、生輔員與心理師,交換最近的感動、傷心、愧疚,細微的生活小確幸與被誤會不舒服的感受,也在熱絡氣氛中自然表露。

「我們有些孩子比較木訥,但對心理師帶活動的回饋很好,比較敢表達,會說出平常不見得願意分享的心情,讓我認識不一樣的他/她們,」生輔員洪翠妤說。

這所中長期安置機構目前收容25位兒少,將近一半有過動、智能障礙、語言障礙。紅十字會育幼中心社工組長林瑛凰表示,其實還有許多認知理解能力介於邊緣的小孩,沒有身心障礙手冊或特定疾病診斷,由於正確接收訊息有困難,會因反覆犯錯感到挫折,大人用一般角度去教養時,也會忽略他們的先天限制。也曾有兒少在安置過程憂鬱症病發,多次試圖輕生,機構的能量無法負荷,只好與孩子充分溝通後轉出。

紅十字會育幼中心收容的孩子,有3成已安置超過5年──除了部分是因父母入獄,家庭完全失功能;也有一些家長自己也有藥癮、精神議題,無力照顧孩子的身心狀況,兒少留在機構,反而有機會接受醫療。

「當然中央希望可以壓低孩子在機構的年限,可是我覺得非常困難,」林瑛凰自問,家庭重整要到什麼狀態才算準備好?評估可以返家後,能持續穩定多長遠?所以機構得在孩子安置期間,盡量賦予孩子自我照顧的能力,與對外求助的能力。

中長期安置的孩子年齡較長,常會遇到青春期、性議題、或因無法返回原生家庭,需要輔導自立等多元需求。紅十字會育幼中心收容較多有受虐、疏忽經驗的兒少,因此還有較高的諮商需要,從前會外聘心理師進機構協助,或帶有立即諮商需求的兒少外出就醫,但畢竟資源有限,會以急迫者優先。紅十字會育幼中心與大同醫院合作,讓心理師有機會透過每週的定期團體或入校會談,讓兒少的多樣性需求更有機會被覺察,並更早進入醫療協助。部分不適合透過口語協助的智能障礙兒少,也能請職能治療師帶領操作道具媒材進行療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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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床心理師鄭品芳(右)與陳櫻双(左)進入紅十字會育幼中心帶治療團體,在桌遊的輕鬆氣氛中,讓孩子自然表露心情與心事。(攝影/陳曉威)
臨床心理師鄭品芳(右)與陳櫻双(左)進入紅十字會育幼中心帶治療團體,在桌遊的輕鬆氣氛中,讓孩子自然表露心情與心事。(攝影/陳曉威)

生輔員邱雯舲表示,目前紅十字以小家形式照顧孩子,每家大約6人,照顧上雖能比早年大團體式的機構生活細膩,但畢竟還是一對多,不見得能即時發現孩子的需求,或有些孩子把情緒藏得很深,累積到一定程度大爆發。有心理師的即時介入,引導孩子說出心裡話,搭配機構社工對孩子原生家庭的了解、生輔員與孩子相處時的觀察,更能準確對症下藥。邱雯舲說:

「最重要的是,兩位心理師聽到我們描述照顧難題,第一句不是教我們要怎麼做,是先跟我們說『老師辛苦了』。提醒我們能怎麼穩住自己,再去接住小孩的情緒,這樣的話語,對我是很大的支持。」

合作的困難:監督?挑撥?系統間的信任面臨各式挑戰

然而,並非所有合作都像小星星、紅十字一樣順利。周柏青記得第一年進機構時,有些機構無法接受醫療端的調整建議,或者主事者並非專業人士,欠缺從根本解決兒少問題的動機。當團隊發現機構沒有改變的意願與量能,就會跟主管機關反映。「以我們的角度是希望孩子正向發展,但機構無法理解,覺得我們是來監督的警察、是跟他們搶小孩。發現孩子會向我們抱怨機構,就不讓孩子出來。」

「系統間的工作,有時比跟孩子工作還辛苦,」鄭品芳說,當系統工作密切,孩子就會進步很快,不過現實是,每個人對處遇的期待不同,例如有人對心理治療的期待,就是要把孩子修好,怎能孩子回去還在生氣?也有機構為符合社會局期待,挑幾位個案給團隊處遇,表面一套、實際一套,就會看著孩子愈來愈糟。

一些機構人員,也會質疑心理治療是在挑撥孩子與機構的關係,要求醫療團隊提供完整的心理治療內容,當鄭品芳拒絕
根據臨床心理師倫理準則與行為規範,臨床心理師應保密當事人的心理治療、諮商資料。
,之後就進不了機構。

政策補強「人」與「錢」,為難置兒修整停泊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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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浮萍兒少的需求後,如何建一個能讓他們暫時修整的港灣?不同網路間需要更密切的共識與合作。(攝影/陳曉威)
看見浮萍兒少的需求後,如何建一個能讓他們暫時修整的港灣?不同網路間需要更密切的共識與合作。(攝影/陳曉威)

累積這麼多觀察,周柏青發現很多安置兒少的問題是因為照顧不當被激出來的:

「沒看到孩子缺漏的需求未被補足,只看到對立反抗行為,就標籤為『難照顧的孩子』。有些高壓對待或羞辱貶抑語言,如果我是兒少,可能會有同樣的激烈反應。」

要終止難置兒在系統中持續流轉,仍得從兒少的醫療、照顧者的知能提升雙管齊下。因此去年(2021)甫通過的「兒少替代性照顧政策」,在強化安置機構照顧品質上,仍回歸「人」與「錢」兩大需求,主要內容涵蓋:

  • 增加生輔、保育員補助人數
  • 依兒少特殊需求建置分級補助,提升工作人員照顧知能。
  • 對收容特殊需求兒少人數過半的安置機構,全額補助社工、心輔、職能治療等專業人員服務費
  • 為嚴重情緒困擾的兒少發展短期住宿治療服務。

補足實務現場的需求,希望在生命中歷經動盪的浮萍兒少,能有個暫時停泊修整的港灣。

【新北案例】避免難置兒一再轉換處所的「類家庭」照顧模式

考量難置兒的前因是兒少有複雜身心議題,導致照顧者無力負荷,讓兒少一再轉換安置處所、一再適應新環境的苦果。新北市政府2017年取經香港兒童之家,委由基督教芥菜種會招募、訓練照顧者,以社宅作為「類家庭」,照顧家庭變故、受虐、失依,且身心議題複雜照顧不易的兒少。秉持「孩子不動,大人動」的原則,當照顧者無法或有其他人生規劃不再照顧,是照顧者移出,不是兒少,是目前較能有效回應難置兒一再轉換處所的模式。

新北市社會局長張錦麗表示,新北市注意力不集中、過動、需早療的安置兒少達3成,亟需密集照顧人力與跨科室的醫療資源,不適合住在機構,對寄養家庭也是沉重負荷。正好社會局人員到香港參訪,帶回當地社區家庭式安置的經驗,「這讓我們思考能否拿出公部門房舍,讓家裡沒有合適照顧處所,但有心、有能力的人加入照顧難置兒行列,並由社會局提供更多支持服務。」

「類家庭」率先於三重社會住宅啟動,接著陸續在林口、永和及新店拓點,目前有21戶58床。兒少開案後經精細體檢,判斷有早療等特殊需求,就會盡可能直接轉介到類家。迄今類家照顧的50位孩子,包括失聰、受虐導致失明、先天性疾病、藥癮寶寶等,除了少數出養或戶籍轉往其他縣市的個案,都仍在類家生活。

基督教芥菜種會安置處主任陳黛羚說明,類家庭的照顧角色有3種:

  • 兒少的「主要照顧者」
  • 支援主要照顧者喘息的「支援者」
  • 協助家務的「協伴者」

相對於機構的專業人員流動率高,且有輪班制的規定,類家雖鼓勵主要照顧者要有休息與喘息的時間,但補位的支援者與協伴者,都是固定的熟面孔,例如主要照顧者的親友或其他類家庭成員,營造穩定的家庭感與依附感。

由於主要照顧者得住進社宅,對生活帶來很大改變,陳黛羚坦言人力召募不易,目前仍以教會人際網絡互薦為主。事前會透過面試了解對方的教養態度、能力、危機應變力、尤其是家人支持與否。審查通過後,照顧者須參加特殊兒少的親職課程,依照顧的兒少特質建置照顧環境。基金會不定時提供兒少成長所需物資,並協助社區家戶組織互助團體。

目前芥菜種會承接的類家庭有18位主要照顧者,均齡50歲,過往曾任護理師、教師、社工、警員、神職人員等。雖有勞健保與社會局提供的安置費用,但照顧者與芥菜種會沒有僱傭關係,也大都秉持社會奉獻心態投入照顧。目前只有2位照顧者,因健康與人生另有規劃的原因離開。

不過,這套類家庭照顧模式,是因公部門場地、教會人際網絡與社福系統後盾三項要素同步到位才得以成立,不易在各地複製。

索引
浮萍兒少日增,實務現場照顧量能需增強
第一站:在緊急短期安置機構即啟動修復
第二站:在中長期機構覺察兒少的多樣需求,對症下藥
政策補強「人」與「錢」,為難置兒修整停泊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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