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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體鱗傷長大的孩子能復原嗎?關鍵在於「打造療癒社群」
(攝影/Reuters Photo/Adrees Latif/達志影像)
(攝影/Reuters Photo/Adrees Latif/達志影像)

【編按】

本文為《遍體鱗傷長大的孩子,會自己恢復正常嗎?》部分章節書摘,經柿子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經《報導者》編輯所改寫。

作者之一的培理(Bruce D. Perry)有醫學博士學位,為兒童創傷學院(位於德州休士頓的非營利組織)資深研究員,也是芝加哥西北大學芬伯格醫學院的兼任教授 ,長期以來一直關注創傷壓力對兒童身心所造成的影響,更曾擔任許多涉及兒童創傷之重大案件(哥倫拜爾高中校園屠殺、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韋科鎮大衛教派屠殺案等)的顧問和專家證人。他挑選了執業至今10個令人心疼的真實案例,說明各種不同的創傷壓力(性虐待、暴力、貧窮、忽視、無知、宗教洗腦⋯⋯)對兒童大腦的影響。

培理數十年來的經驗,反映了兒童精神醫學與神經科學領域發展的快速,但也發現,政策的推動和實踐,以及計畫的制度與觀念,轉變的速度遠遠跟不上研究發現的腳步。本書以第一人稱書寫,除了分享其關於兒童創傷的心得並提供資訊和治療之道,也提供一些見解,讓有需要進修的相關團體或讀者能做更進一步做探討、學習,並激發更多正向的思考方向與解決之道。

能夠幫助書中提到的孩子們,我感到非常榮幸,過程中,我也從他們身上學到許多東西。他們的勇氣、力量與能力總是令我佩服,我相信多數的大人若是遇到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一定都會難以承受。雖然神經序列方式等新興的治療模式大有可為,不過從我的個人經驗與研究看來,最能幫助受創兒童復原的經驗,並非治療本身。
若要了解創傷與面對創傷的反應,我們必須考慮到人際關係。不論受害者是在大地震後倖存下來,或是曾經遭到多次性侵,最重要的是,這些經歷如何影響他們與摯愛、本身及這個世界的互動。無論是哪一種災難,最慘痛的影響都是人際關係的瓦解,對於兒童尤其如此。遭到原本應該會愛你的人所傷害、遺棄,無法與他/她建立讓你感到安心、獲得重視與培養同理心的一對一關係,這些都是極具毀滅性的遭遇。由於人類是社會性動物,最嚴重的災難必然會牽涉關係的喪失。
因此,從創傷中復原的關鍵也是人際關係──重新建立信任與自信,找回安全感與愛。當然,藥物可以緩解創傷造成的症狀,而尋求治療師的建議也能帶來很大的幫助,但如果缺少長久、關愛的人際關係,光這麼做,是不可能完全療癒與復原的。
其實,真正讓治療發揮作用的不是醫生採取的方法或言語,而是醫生與病患之間的關係。接受我們治療的孩子們,最後能順利地成長茁壯,都是因為有強大的社會網絡關心他們、支持他們。
幫助彼得、賈斯汀、安柏與蘿拉等孩子從創傷中復原的,是他們周遭的家人、朋友,還有尊重、包容他們的缺點與弱點並耐心幫助他們發展新技能的人們。不論是讓泰德幫球隊計分的教練、指導維吉尼亞照顧蘿拉的皮媽媽、保護彼得的小學一年級生,或是許多了不起的父母,全都賦予了這些孩子最重要的治療經驗(編按:此處舉例皆為培理書中案例)。他們營造了孩子最需要的社會環境,讓孩子得到歸屬感與關愛。
遭遇虐待與創傷的兒童,最需要健康的社群以緩解幼年時期面對的痛苦、不幸與失落。任何促進人際關係的事物都能有效地治療他們,像是持續、耐心與反覆的關愛和照顧。除此之外,我也想強調,有些精神科醫師雖然出於好意,但由於訓練不足而急著在孩子遭遇創傷之後立刻強迫他們「敞開心胸」或「宣洩怒氣」,只會造成反效果。
最容易受創傷影響的孩子最難找到健全且支持他們的家庭與社群,因此要透過現有制度提供他們最有效的協助非常困難。由於健全的社群本身通常可以防止人與人之間產生不幸事件(如家暴和其他暴力犯罪),因此在我們所處的瞬息萬變的社會中,人際關係經常破裂的現象使每個人更容易受到傷害。

現代家庭關係重組,孩子更需要愛與擁抱

如果我們想讓孩子健康長大,讓他們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創傷經歷都能復原(約有4成的兒童會在長大成人之前經歷至少一次可能造成傷害的事件),就必須建立一個更健康的社會。
身為人類的一個幸運之處在於,我們可以學習;記憶與科技可供我們汲取前人的經驗,然而,那些科技──即便是原本應該要使人類團結的技術──正逐漸讓人與人的距離愈來愈遙遠。現代社會的結構愈趨精細,在許多的生活中,大家庭不再是社交生活的基礎。很多人關注「核心家庭的瓦解」,但我相信對於許多創傷個案,引起較少討論的「大家庭的轉變」也具有同樣的重要性。如我們提過的利昂的故事,這當然會深刻影響到孩子的發展,如果一對年輕的夫妻知道如何照顧與扶養小孩,那麼小孩也許就能健康地成長;假如他們難以應付,而且疏於照顧,小孩可能就會往不好的方向發展了。
有無數個世代,人類社會由40~150人不等的大家族所組成,其中大部分的家族裡,成員們住在一起、關係緊密。到了西元16世紀,歐洲的家庭平均包含約20位成員,成員彼此經常往來。但是到了1850年,家庭成員的人數減少到10位,成員們在生活中仍維持密切的關係,而到了1960年,家庭平均只有5名成員。到了2000年,平均每戶人口不到4名,而且令人訝異的是,26%的美國人過著獨居生活。
隨著科技進步,人們已經愈來愈遠離將我們形塑至此的環境。我們現在居住的世界不利於身心發展;它並未考慮我們身為人類的許多基本需求,經常使我們背離健康的活動、走向有害的生活。不幸地,我專長的領域一直都是這個趨勢的助力之一。
有段時間,心理專家告訴我們,即使沒有社交生活也能保持心理健康,一直灌輸「除非你愛自己,否則沒有人會愛你」,還有女人不需要男人、男人也不需要女人的觀念。他們認為,沒有人際關係的人與交友廣闊的人一樣健康,這些觀念牴觸了人類的基本生物需求,因為我們是群居動物,如果沒有相互連結、依賴的人際關係,便無法存活。真相是,除非你愛別人、也有人愛你,否則你無法愛自己,獨自一人過生活,無法建立愛人的能力。
我相信,現在大家正處於歷史上的過渡期,人們逐漸意識到,現代社會拋棄了許多維持最佳心理健康狀態所需的基本元素。這個問題從世界各國的憂鬱症比例無可抑制地上升明顯可見,光靠更好的治療與診斷是無法解釋的。
在1905年出生的人到75歲之前,罹患憂鬱症的機率只有1%,但是1955年出生的人,到24歲之前罹患嚴重憂鬱症的機率增加到6%。其他研究也指出,近數十年來,青少年罹患憂鬱症的比例一直都呈現十倍數成長。這種趨勢也見於婚姻型態的轉變與離婚、人們找不到適合自己的另一半,以及各個階層的家庭始終努力在工作與生活之間尋找平衡點的現象。
我們為了擁有健康心理所需要的,與現代世界能夠提供給我們的,這兩者間的歧異也反映在家長們對於網路、媒體、毒品、施暴者、戀童癖患者、貧富差距──還有最重要的,形塑我們對於這些議題的看法的文化價值──所持續感受到的不安。似乎沒有人相信目前的生活方式是健康的,而對於怎麼做是錯的、怎麼做才是對的,大家的看法甚至也不一致。
因此,我們的領袖是時候該挺身而出,問大家:「如何在現代世界建立社群?如何在一個有電視、有電子郵件、因為電燈的發明而能不分晝夜、人們可以動手術整形、還有先進科技可以解決許多大小事的世界裡,探索人際關係?如何在面對種種事物的情況下,創造一個有益身心、增進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而非忽視或擾亂人際關係的世界?」
當然,我不知道所有這些問題的答案,但我知道,現今有許多兒童照護服務都在傷害孩子。
舉個例子,在加州,一所照顧3~5歲兒童的托育中心,規定員工不得碰觸小孩的身體,如果孩子向人討抱,就應該拒絕他們!這是看來立意良善(希望避免兒童遭到性侵害)的點子造成嚴重的負面後果的典型例子。孩子需要健康的身體接觸,如前面提過的,有些寶寶如果沒有大人的呵護與擁抱,就活不下去。這種現象是生物機制的一部分。
遺憾的是,我們變得太過害怕不當意圖的肢體接觸,因而更有可能無法提供孩子健康的身體呵護。這會使得缺乏關愛的孩子傾向投入看似關心自己的人的懷抱,而更容易遭到戀童癖患者的毒手。我們愈來愈不信任他人,讓孩子待在家裡,不讓他們到住家附近與朋友玩,嚴格限制他們的生活,這麼做的同時也在摧毀讓我們保持健康的社群關係。
我看過性騷擾對兒童造成的可怕影響,我比大多數的人都還要清楚,人們對於性侵害的擔憂,根植於真實與駭人的現實事件。不過我也明白,性侵者會到結構最脆弱的社群尋找對象,挑最弱勢的孩子下手,無論是哪個物種,掠食者都會搜尋最脆弱的獵物;這是生物機制的另一個面向。
因此,為了維護孩子的安全,我們需要創造健康的人際關係,與他人建立連結;我們需要擁抱自己的孩子。若想保護孩子,我們必須尊重他們的需要,強化社群,而不是瓦解它。若要讓孩子享有安全的托育環境,不要讓孤單的成人在無人照管的情況下接觸兒童,但同時也不應該一味禁止肢體的接觸與關懷。若要確保孩子生活的鄰里地區安全無虞,就應該去認識左鄰右舍。不要把孩子關在家裡,或是限制他只能做哪些活動。我相信大家對於人性都有足夠的了解,因此我們可以制定反映與尊重身心發展的政策,而不是乾脆忽視這些需求,等到面臨難以挽救的後果才來懊悔。

善待嬰兒與新手父母,阻止「媽咪戰爭」

除了上述的行為,我們還能做什麼來避免孩子遭遇創傷、忽視與虐待?怎麼做才能最有效地幫助受創的兒童?
首先,我們需要認清,現有的政策與實踐並未將人際關係視為優先,而當前的兒童福利體制也未能盡到責任。我們必須明白,許多目前用於解決社會問題的「方法」不能發揮作用,長期而言還可能讓問題惡化。我們必須了解人類隨著演化而產生的需求,然後努力尋找在現代世界中滿足所需的方式。
首先,我們可以改善對待嬰兒與新手父母的方式。
如先前所述,寶寶需要父母無微不至的呵護,才能正常地發育,而這些新手父母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家人幫忙照顧孩子,才不至於精疲力竭。人類在進化的過程中,男人外出工作時,女人一整天都獨自照顧兒女。男人與女人都努力工作以維持生活,女人們處理家務、同時寸步不離地照顧幼兒,男人們通常會帶著比較大的男孩出外狩獵。新手母親如果累到分身乏術,可以請年長的女性親戚幫忙照顧寶寶,每一名幼兒平均有4名青少年與大人照顧。但在今日,普遍認為托嬰中心的成人與幼兒比例若為1:5左右,就很完美了!
如靈長類動物學家與演化學者莎拉.布萊弗.赫迪在接受《新科學人》雜誌的訪談中表示:
「決策者設想核心家庭是『黃金時代』(golden age)的縮影,但是就人類家庭的悠久歷史而言,很少有孩子只在父親與母親的照顧下成長。孩子如果能適應受到父母以外的人照顧,便能夠把他們的社交世界看做是善意的環境,進而展現善意的行為。」
赫迪寫作的《母性:為人母的本能及其如何塑造人類》強調大家庭的重要性,她將大家庭中除了父母以外的照顧者稱為「代行親職者」。她提到:「對於容易缺乏照顧的孩子而言,代行親職者──例如祖父母──的看顧,會對他們的發展帶來不可思議的巨大影響。」關於這一點,我們在前面的章節已經看過一些例子。
此外,在人類的進化過程中,嬰兒沒有自己的房間、甚至沒有自己的床。通常,他們會有大人或比較年長的兄弟姊妹隨時在旁邊看顧,大多時候也會有人抱著。現代社會中,許多嬰兒睡不著或不停哭鬧,可能是因為自人類演化以來,嬰兒如果經常獨自待在房間裡,沒有大人的陪伴,就會瀕臨死亡。寶寶難以獨自入睡是很平常的事。其實,真正令人驚訝(而且反應人類大腦的適應能力)的是,許多嬰兒能夠很快適應這種情況,最終,寶寶隨著演化的發展,壓力系統可能愈來愈不會因為獨自入睡而受到刺激,然而,這樣的演化需要極為漫長的時間,並不像多數父母所希望地那麼有效率。
我們需要讓大眾知道嬰兒的需求,建立更有效的解決方法。我們需要培養一個了解嬰幼兒的社會,讓每個有孩子或接觸孩子的人都知道,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需要注意哪些事情。假如寶寶像先前提過的康納一樣根本不哭,那麼他們的問題並不比經常哭鬧的嬰兒來得輕微。如果成年人對於適齡行為有更深的了解,孩子們在需要的時候就能愈快得到幫助。
另外,社會也必須立即阻止「媽咪戰爭
1990年代起的重要議題,討論女性要工作同時又要照料孩子、家庭所產生的各種不平衡,這造成有一群人提倡「全職媽媽」(至少孩子小時)才是好媽媽。
」的戰火繼續延燒,認清一件事實,如果新手父母可以選擇花更多時間陪伴他們的孩子、擁有社群的支持與享有良好的托育資源,每個人便都能從中獲益。如赫迪所說的:「在人類演化的背景下,母親擁有比較多的社會支援。寶寶需要這種社會參與,才能完全發展身為人類的潛能。」
許多歐洲國家──尤其是斯堪地那維亞國家,不但經濟蓬勃發展,托育服務品質高,有薪育嬰假的天數也非常多。我們沒有理由無法推行類似的政策。

時間與耐心

大腦會隨著時間發展,持續累積重複的經驗,每一次都是強化正向或負向形式的機會。一旦你建立了形式,它就會像凹痕一樣,讓你很容易做出相似的行為,也更有可能反覆實踐。社會腦的鏡像系統會使行為具有傳染力。如同之前所說的,如果你不斷重複的行為是運動、彈鋼琴或友善待人,這會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如果你反覆以衝動、激進的方式去回應威脅,就只會得到負面的結果,例如前面提到的利昂,他沒有得到充分的照顧,父母一而再、再而三做出的種種瑣碎決定,促使他愈來愈偏向不良的行為,距離良好的選擇愈來愈遠。
基於大腦的這個特性,早期介入幾乎都勝過事後治療,不過,介入的方式必須是正確的。
在利昂的例子中,大人為了「幫助」他所做的努力,幾乎都讓他的狀況變得更糟。看到孩子開始出現不良行為時,我們的第一個反應會是懲罰他們,但這樣的做法只會帶來反效果;對於愛抱怨、難管教與有攻擊傾向的孩子,我們會認為他們被父母「寵壞」,而未能意識到,這些特質通常是因為他們的需求未獲滿足、潛力未能開發,並不是他們貪得無厭或目中無人。
如果想讓孩子成為善良、慷慨與有同情心的人,就必須以這樣的態度對待他們,懲罰無法創造或塑造這些特質。雖然我們的確需要立定原則,但如果我們想要孩子行為良好,就必須好好對待他們。在關愛下成長的孩子,也會想要讓周遭的人感到幸福,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幸福可以帶給他們快樂;這樣的孩子不會為了避免受到處罰而一味服從。這種正面反饋的循環所產生的力量,與負面的反饋一樣強大,但是,有時候家長需要背離自身的直覺反應,先找出孩子做出不良行為的原因,並且解決問題,而不是第一時間就對孩子發脾氣。我相信,假如利昂在幼年時期有大人對他這麼做,即使之前有時候遭到母親忽視,往後也一定不會變成我遇見的冷血殺手。
雖然如此,我們在幫助幼年時期像康納、彼得、賈斯汀、利昂和蘿拉那樣遭遇創傷的孩子時,需要具備兩個現代人經常缺乏的條件:時間與耐心。大部分的受創兒童會出現過度敏感的壓力反應,而如我們之前看到的,這些反應會使他們產生攻擊傾向、容易衝動與無理取鬧。這樣的兒童令人頭痛,因為他們很容易生氣、很難安撫,對於一點變化就會有激烈的反應,通常也不會先思考再行動,在他們的行為產生任何長期變化之前,我們需要給予他們安全感和關愛。
但不幸的是,許多針對這些兒童的治療計畫與介入行動成效不佳,因為它們採取懲罰性的方式,只有當孩子的行為先有「起色」,才會呵護他們、給他們安全感,希望藉此誘導他們做出良好的行為。這種方式也許可以暫時脅迫孩子遵從大人的要求,但它們無法提供長期、自發性的動機,幫助孩子更能夠控制自己與愛護別人。

從個人、機構到司法、兒福體系該做的事

問題兒童承受著某種痛苦,而痛苦會使人變得易怒、焦慮與衝動。唯有以耐心、關愛與持續的照顧去對待這些孩子,才能改變他們;他們不會奇蹟般地在短時間內復原。問題青少年是如此,3~4歲的受創兒童更是如此。孩子的年齡愈大,並不表示懲罰的教養方式愈適合他們,或是對他們愈有效。
然而,當前的制度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反而是傾向「快速讓孩子復原」,如果孩子做不到,就對他們施以長時間的處罰。關於受創兒童的計畫與資源應該要清楚,懲罰、剝奪與強迫的方式,只會讓這些孩子再度遭受創傷,使他們的問題更嚴重。
我在工作中學到許多寶貴的經驗,其中一項是: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先花時間好好關心孩子、聆聽他們的心聲。由於人類大腦的鏡像神經生物機制,最能有效幫助孩子恢復冷靜、集中精神的方法之一,就是自己先保持冷靜與專注,再去關心他們的狀況。當你從這個角度去幫助孩子,得到的回應會與直接以自己的認知與方式去解決問題截然不同。
例如,我第一次接觸被關在病床上的賈斯汀時,他對我的反應與對其他人不同,因為我以冷靜的態度去分析,知道他做出那些可怕行為,是在掩蓋自己的恐懼與飢餓。
一般人遇到自己的孩子出現這種問題──尤其是他的行為令人憤怒或苦惱的時候,很難客觀冷靜地去面對,但如果你試著從孩子的角度出發、給他更多的安全感,他的行為就愈有可能改善,你也愈能夠找到方法幫助他。
我們反射性的生物機制還暗示了另一件事:不該把具有暴力或衝動傾向的孩子集結在一起,這麼做會讓他們互相影響,加深暴力傾向,而不是彼此冷靜下來。雖然研究顯示這種群聚的安排會造成負面效果,但不幸地,人們習慣建立治療團體與居家治療計畫,讓受創兒童齊聚一堂,共同接受治療,這實際上會讓問題變得更加棘手。
我也要再次強調,規律作息與重複經驗對於受創孩子的復原非常重要。大腦要受到一定模式、重複不斷的刺激才會有所改變:你愈常做一件事,這件事在腦中就會愈根深蒂固。換句話說,大腦需要時間熟悉一定的模式,孩子的復原也需要時間,因此我們必須耐心以對,讓孩子累積重複的經驗。孩子遭遇創傷的時間愈長,或受創的程度愈嚴重,就需要愈多的重複經驗,才能從傷痛復原。
此外,由於創傷在本質上是一種完全無能為力、失去控制的經驗,因此受害者需要在治療過程中獲得控制的感覺,才能順利復原。不斷有研究發現,如果強迫病患在還沒做好準備之前敞開心胸、強制進行治療與忽略個人差異,這樣的治療反而會導致嚴重的傷害。有鑑於安全感是復原的關鍵,而強迫會造成恐懼,因此強制性的治療對於創傷受害者是有害且無效的。創傷大多會引發其他心理問題,譬如青少年的行為問題,以及驚人的成癮比例,可惜的是,在問題青少年與上癮患者的治療方面,強制性治療經常可見,而這又是另一個努力解決反而使問題惡化的例子。
我們需要讓病患與醫師認識到這些事實,同時努力確保司法體制、寄養制度與兒福及心理照護制度採取實證的方法,這些方法應至少了解創傷的相關知識,並能減少──而不是增加──傷害。
當然,為孩子打造一個更安全的世界並不容易。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我們必須化解一些最嚴重的當代政治衝突,譬如全球化、「媽咪戰爭」與財富分配不均等等。在歷史上,美國在兒童問題上也只是喊喊口號而已,國內的兩大黨高舉「家庭價值」的旗幟,實際上卻沒有替多數的家長與兒童解決多少日常生活的問題。我不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但我真心認為,大家若能了解自己是群體動物,擁有會隨著某些獨特的長處與弱點進化的大腦,至少將能提出正確的問題。這也是我們試圖建立充滿關愛的療癒社群最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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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柿子文化)
(圖片提供/柿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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