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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牧基金會/你們的孩子為什麼不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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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示意圖,非文中個案
圖為示意圖,非文中個案
身為一名少女安置機構的社工督導,常有人問我:「你們的孩子為什麼不讀書?」就連新進社工也難免會有這樣的疑惑。
聽到這句話我最初的反應是難過,甚至有點生氣。可是,現在的我不這麼想了,我選擇「好好回應」人們提出來的疑問,只要有人願意聽、願意敞開心胸去理解中途少女一路走來的艱辛,多一點接納,這群孩子離開機構後的生活就有機會走得更平順。

中途之家的少女不是「小甜甜」

「讀書可以扭轉命運,你為什麼不讀書?」
「你得到社會這麼多的幫助,你不是應該好好讀書?」
以上的問題不容易回答。原因在於,將安置的孩子等同「小甜甜」這樣簡單的看待已經不符合現實狀況。
來到安置機構的個案大多不是單純貧窮、失依的孩子,以善牧的中途少女之家為例,收容來自三種途徑:一種是違反《兒少性剝削防制條例》、一種是違反《少年事件處理法》經法院轉介,以及依據《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護法》轉介自各縣市政府社福處。
然而,無論少女轉介來源為何,她們的共通點是:都曾經困在嚴重失能的家庭。其中8成的少女甚至遭受虐待,原因包括:肢體虐待、情緒虐待、疏忽、性侵與家暴。
這意謂著,這群少女是帶著家庭的創傷而來,她們過去的生活如同戰場。

負向童年經驗對身心健康的影響

許多少女來到善牧中途之家時已經傷痕累累。這些長期生活在毒性壓力下的少女,不太可能因為接受保護安置,生活立即步上正軌。轉換環境在初期帶給少女的影響,反而是隨之加劇的不安感。
因此她們每天還是得花很多力氣在「求生存」。我們的少女很常出現暴食的狀況,吃很多、吃很快,有的還會藏食物,這反應她在原生家庭的處境——「她不太確定自己還有沒有下一餐」、「她也不太確定這個自稱是姊姊的社工,會不會因為她犯錯就不給她飯吃。」
有個暴食的少女曾在團體分享:「愛,愛就是他愛你,他就幹你。」這個少女是家內亂倫的孩子,對她而言,性是骯髒的、隨便的,愛是用條件交換的。帶著這樣的自我設定來到安置家園,她自然不太相信東西放在那裡是可以吃的,肚子餓是可以說的。
記得還是菜鳥社工的時候,點開血淋淋的個案紀錄,像是打開人間煉獄,我幾乎是發抖看完整份報告。而最讓我心疼的莫過於,所有的少女都想回家,即便那個家再危險、再不堪,孩子還是想回家。「因為她好渴望被自己的父母疼愛,她好渴望當她在外面亂到不行、爛到不行的時候,她的父母會拍拍她的肩膀,跟她說:我們回家吧!」
有些少女接受安置的2到6年期間,不只要做好學生的本分,訴訟案也會持續跟著她,開庭後少女常常元氣大傷,隔天無法上課,她們會有很多的自我懷疑,那個懷疑來自司法人員的不信任以及家人的背叛。
陪同少女接受訊問、出庭,我有一個很深的感受:刻板印象(例如對貞操的迷思)是如何影響一個人解讀事件的態度。
司法人員若無法同理被害人承受的壓力,尖銳的質問就會不經意地脫口而出,像是「你有沒有尖叫?」、「你怎麼不逃跑?」、「你怎麼沒有告訴老師?」、「你怎麼拖到現在才講?」、「還是其實你是自願的?」
而家人的不支持往往是少女創傷最大的來源。我曾聽少女的母親對自己的孩子說,「都是你害的,你害你的爸爸去坐牢、你害我們家庭破碎、你害我養不起你弟,」這些話宛如利刃刺向少女;有時候,家人的背叛比性侵害本身更具毀滅性效果。少女不禁會自我否定:「如果我沒有錯,為什麼是我要離開家?如果我沒有錯,為什麼媽媽要責備我?」
學生每天到學校都是準備好學習,一般人是這麼認為,但事實上,中途之家的少女今天去到學校後情緒不穩定、無法專注,可能是因為前一天出庭,或是前一晚自殘、抑鬱、失眠。
許多創傷的孩子接受安置之前,課業老早跟不上其他同學。日夜淹沒在混亂、浮躁的生活裡,這群孩子隨時處於「備戰」狀態,一句貶抑的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可能觸發孩子攸關生死的恐懼感,引發各種情緒行為反應。
善牧會讓新進社工嘗試角色扮演:假裝是孩子,手捧著書複習功課,左邊站著一個人不斷對她咆哮,右邊另一個人則作勢要打她,藉以讓社工理解創傷,以及理解當孩子長期處在暴力與壓力的環境,念書這件事對孩子而言遠遠不及安全與生存的議題。
如果要試著回應安置機構的孩子為何無法好好讀書,我想,「創傷」足以回答大部分的疑問。

未來靠自己 急著長大的壓力

課業的確讓我們的孩子感到挫折。我們有一部分「小甜甜」的孩子可以把書念好,但只有少數。倘若升學的路不適合這群家創少女,故事該怎麼編寫下去?加上她們還有長大的壓力,年滿18歲,她們將不再屬於兒少保護的福利範圍,離園後無法回到原生家庭的人,代表著未來的生活只能靠自己。
因著中途之家的少女有自立生活的需求,在善牧,少女是從她入園的第一天,自立生活的訓練就開始了,這些訓練包括基本的生活技能如:烹飪、洗衣、清潔、理財、健康維護、興趣培養;社交技能如:解決問題的能力、學習自我表達、聆聽他人、與人溝通互動;以及離園前的準備如:職場體驗、租屋練習、求救常識、儲蓄離園後的第一筆安定基金等。
至於心靈層面的支持,善牧一直相信孩子是自己問題的專家,她們需要的是「引導」。一旦讓少女經歷過「愛」和「無條件接納」,她們會明白過去不好的經驗,它不是可憐的創傷,或是可怕的問題,轉換看待自己的眼光,她們會看見自己一路走來的勇氣與不容易,學習肯定自己並且發展出念書以外的其他優勢。
可是,正當我們以為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離別焦慮卻將少女一個個打回原形,能力退化是少女向社工「討愛」的方式。試著體會少女即將離園的心情——「沒有家可以回,今後就是一個人了」,那真的是一種很孤單、很孤單的感覺。
一個人在外拚搏的生活有多不容易?曾有個離園少女被雇主嚴重剝削,寧願任老闆倒扣薪水,也不讓我替她爭取權益。她跟我說:「如果我沒有這份工作,我還有其他選擇嗎?」、「如果離職後一直找不到工作,房租該怎麼辦?」、「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美髮設計師,如果換到其他髮廊,又得重新來過,我好不容易撐到現在。」聽完少女的擔憂,一股無力感襲來,我很想幫她,卻無能為力。

你可以成為幫助孩子自立的重要他人

「被雇主扣薪不敢吭聲」、「走投無路來按門鈴」、「積欠健保費打電話求救」、「不小心未婚懷孕」、「遇到恐怖情人」⋯⋯諸如此類的事件不斷發生,讓我們正視到不能只有社工愛她們。愛的社會網絡得織得夠密、夠廣。
假想,離園少女因未婚懷孕來到婦產科診間,A醫生說:「你結婚了嗎?怎麼年紀輕輕就懷孕?」B醫生說:「你很害怕對不對?別擔心,我們先來搞清楚懷孕是怎麼一回事。」同一件事情,接納與不接納會造成什麼樣不同的結果!
我常在想,如果每一個人都把安置的孩子、機構的孩子刻板化、問題化,這群人就會覺得:好呀,我就繼續爛下去,反正沒人在乎我。
很多的犯罪和貧窮,不會因為他被排除而更具希望感地努力,因為無論他做什麼都會被否定,反而是多一點接納,會讓孩子更有改變的動力。這也是我持續說著中途之家少女故事的原因:她們或許沒有家人,但是,大環境可以給她足夠的溫暖,我們就是她的家人。
改寫悲傷的故事比我們想像得困難也簡單。困難,因為問題背後有著盤根錯節複雜的成因;簡單,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擁有付出的能力。
愛,是一切問題的答案。
(作者簡介:主要協助弱勢邊緣者培力、建立自我價值與尊嚴。目前在台共有39個服務據點,服務對象包括:受暴婦幼、高風險青少年、未婚媽媽、棄虐兒、原住民家庭、單親家庭、新住民家庭、人口販運被害人等。http://www.goodshepherd.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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