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篇】飛夢林搭屋 給脫隊生家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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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和學校都接不住孩子,他們往哪裡去?從教育的難題出發,中途之家「飛夢林」如何在主流教育部隊之外,創造一群讓少年不放棄學習的小隊伍?

17歲的小宇(化名),白天是餐飲相關科系二年級的學生,放學後,他就到飛夢林咖啡館打工,9點和同事做完打烊清潔工作,便拉下鐵門,騎腳踏車回家,幫從小相依為命的阿嬤做資源回收到11點,才結束一天的工作。
多數17歲少年感到辛苦的日子,對小宇來說,卻是追求好久才獲得的踏實。
時光倒轉到4年前。
國中二年級的小宇經學校老師推薦和阿嬤的申請來到飛夢林,他白天在「飛夢林學園」上課、夜間在「飛夢林家園」生活,週末返家生活。
那時候的小宇,從小就失去媽媽,爸爸和哥哥北上工作,只剩他和阿嬤一起生活,屋子裡只有一張床,其他地方堆滿了回收物品,連站立的空間都沒有。
對國中老師而言,他是消極而沈默的邊緣人:沒有朋友、學習跟不上、功課不交、頻繁的曠課(到幾近中輟);在家裡及學校都有令人頭痛的行為問題。
剛到飛夢林時,好幾個月來小宇畏縮在角落,憂鬱而不發一語,但是知道回家的狀況不會比較好,也沒有想過要申請回家。
「我大概半年才真正喜歡那裡的生活。」記者在打烊前到了飛夢林咖啡廳,站在面前的小宇臉上掛著笑容,坦然有禮回應。眼前這個帶著陽光的男孩,和他生命故事的前半段:畏縮、憂鬱、躲在幽暗角落不發一語等形容有很大的差距。
小宇說,國中畢業後離開飛夢林一年多,他還是很想念宿舍生活,晚上大家一起吃飯、睡覺的日子。過去在飛夢林,他雖然學到一些烹飪技術,但是到了咖啡廳後學習才更確實,「最大的學習是,禮貌上,我增加蠻多的。」
問小宇有沒有什麼夢想?他想了好幾秒說:「我希望我可以促進家庭感情,和阿嬤達成共鳴。」這個4年前嗆阿嬤、怪阿嬤,和阿嬤關係極差的男孩,現在最大的夢想是希望努力修補和老人家的關係。

他們曾在《蒼蠅王》的荒島,獨自長大

飛夢林裡,住著許多像小宇的少年,他們來到飛夢林前,都有著家庭撐不起、學校接不住的故事。
有人年紀很小就社會化,在賭場出入,一開始是跑腿,後來自己下去賭;有人在家得不到愛與關懷,就往廟會、陣頭找認同;有人在父母離異後,拿到監護權的爸爸再娶,在那個從小長大的家,他突然變成「局外人」,常常連三餐都不知道在哪裡。
在來到飛夢林之前,他們就像活在《蒼蠅王》故事中的荒島上,試著自己長大。
「我們做的是,跟會館和毒品搶孩子。」羅汶欣說,飛夢林剛成立的時候,「孩子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出現。」賭場、廟會、陣頭、釣蝦場、網咖,都有他們的身影。
位於屏東縣潮州小鎮的飛夢林已經成立4年,取自「Family」譯音,是一所合作式中途之家,是教育部為中輟生設計的「中介教育」場所,為失去家庭(或有家庭卻無功能)及失學的「雙失」國中生(有少數國小高年級學生),提供適合的學習課程,和一個「家」。
飛夢林招收因家庭失能而中輟、或是瀕臨中輟者。因為服務對象不是法院裁定,沒有法律強迫性,所以孩子要來,必須自己看過學園、家園而且不排斥,家長也必須提出委託申請。申請通過後,孩子白天在學園上課,下了課,就回家園過家庭生活,但是學籍仍是掛在原學校,老師也會鼓勵孩子們回學校參與校慶、運動會、校外教學等活動,國中的畢業證書也是原學校發出。
國內雖然有不少中介教育機構,但飛夢林的存在很特殊。它不像新北市平溪國中慈暉班是「校中有家」,由學校設宿舍,學生的學習和住宿由學校一條鞭管理;也不像南投縣的陳綢家園「家中有校」,在家園中請學校老師來上課,由家園統籌規劃晚上的住宿和白天的課程。
飛夢林由教育處設計適合孩子的課程,由社會處負責建構孩子失落的家庭照顧,學園和家園是對等的合作。教育和社福兩個系統合作,不僅在創立當時是國內首見,至今也是唯一。
這樣的模式在亞洲地區也新穎,飛夢林成立4年多來,前去參訪的組織包括國內各地學生諮商輔導中心、各社福機構或民間組織,還有來自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的教育或司法機構。

人來了學校 心卻是空的

飛夢林,最初起於一個基層教育工作者的心痛與無力,和微小心願。
屏東市中正國中校長涂志宏在教育界二十幾年。他剛當國中老師時,因為身形粗壯、說起話來國台語夾雜、滿身「江湖味」,總被派任訓導角色,在上千人的大學校裡,處理「問題學生」,涂志宏一個學期可以打學生而用掉三十幾根粗藤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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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正國中校長涂志宏。(攝影/余志偉)
中正國中校長涂志宏。(攝影/余志偉)
當時有個奇怪的男孩,常常來「討打」,他不解問到:「為什麼你希望我打你?」男孩說,每次被打前,老師都會叨念幾句,他會感覺有人關心。後來涂志宏才知道,男孩沒有爸爸在身邊,和涂志宏互動的過程,即便是挨打,也滿足了男孩渴望父親的心情。
天天面對這些孩子和家庭,涂志宏看見了眾人眼中的「問題學生」,其實是高離婚率、家庭失功能、社區和家族力量崩解下的孤單少年,「這些孩子幾乎沒有根,在廣大的世界裡飄渺、無處附著。」
他心疼少年們在生理、心理變化最大的時候無依無靠,懷疑生命、沒有自信。在學校,這群孩子在國小四年級(甚至更早)功課沒跟上,就被放棄。積極反抗的,作業不寫、上課嗆老師;消極抵抗的,人來了學校心卻是空的,安靜坐著,沒有任何學習。
涂志宏看著這些孩子,學校老師接不住,學校課程接不住,中輟離開學校後更是飄零。他問自己:他們需要什麼?
差不多在那段時間,涂志宏和時任屏東縣長的曹啟鴻聊天:「我想去考校長。」他說,如果考上了,希望縣長給他一塊地、一筆經費,讓他辦一所學校,接住讓這群被主流教育甩出來的孩子,讓孩子不但身體在學校(不中輟),而且「真的有在學習」。
曹啟鴻將涂志宏的話記在心裡,在涂志宏當國中校長的第二年,曹啟鴻打電話給涂志宏:「地有了。」於是他們找了幾個理念相仿的老師,和當時的教育處長顏慶祥(現任國立中山大學教育學研究所客座教授)規劃了學校的課程。
但是放學後的晚上呢?很多孩子有家歸不得或根本無家可歸,只有白天「學園」的課程並不足夠,學校很難取代家庭。當初的社會處長吳麗雪找到「善慧恩社會慈善基金會」承辦了飛夢林的「家園」,提供了屬於家的溫飽、關心與愛。

教會比教完更重要

飛夢林位在屏東縣潮州鎮上,一塊七甲大的國防部陸戰隊軍營,曾經是八八風災後,居民暫時居留處;半年後,居民搬到永久屋後,縣政府移給飛夢林使用。
9月初剛開學,時序已入秋,但南台灣的太陽還是夏日狀態,在園區走5分鐘路,就足以滿身汗。
記者到訪當天,學園有12個九年級學生去高職上實作課,只剩下4個八年級的孩子在教室上理化課。
由軍營改成的教室很大,空蕩蕩,只有1張黑板、6張桌椅,上課的時候電風扇嗡嗡嗡地吹著熱風。教師梁曉毅在教理化「水溶液」單元,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書,學生跟著抄,遇到不會的字就問,「食鹽水的『鹽』怎麼寫?」
這堂課和你能想像的理化課很像,沒有特別活潑,不同的是,相較於一般國中課堂,梁曉毅用了大量板書,要學生抄寫,她解釋,「他們從小沒什麼機會拿筆寫字。」然後細數了每一個學生的學習現況,跟得上或跟不上?需要什麼樣的學習?
40分鐘的課,梁曉毅只講一個觀念,講得很慢,透過不同的題目反覆練習。要學的觀念、使用的計算都算簡單,卻需要閱讀理解能力讀懂題目。老師帶著學生一題題解,「這我知道!」「喔!」,這是學生「懂了!」的興奮發語詞,在場4個學生中有3個都跟得上,並且有種「闖關晉級」的愉快感。
看著這些投入學習、和老師互動良好的孩子,很難想像,他們或曾經是走路有風的大哥,或曾經在宮廟待過好長時間,或曾放了火燒了家裡的衣櫥;他們臉上,已不是防衛與憤怒的線條。
「被友善對待和看重,是身而為人的重要需求。」涂志宏說,只要孩子在飛夢林待過一陣子,回到原學校參加活動,原校的老師都會很訝異:「這是我們的孩子嗎?」孩子臉上的放鬆和自信是之前沒有的。
攤開飛夢林的課表,很清楚的兩塊學習:上午學科、下午技藝和戶外。
飛夢林的學科學習,是在課綱架構下上最少時數的課。老師們的共識是,慢慢上,教會比教完重要,「孩子會認定『我就是智商低、比較差!』」學園主任曾智強說,學科學習要教孩子的,除了基本學力,還有學習態度與信心,希望在過程中給學生「我學得會」的經驗。
下午是大量的技職課程,穿插著體育課程。曾智強說,飛夢林孩子比一般孩子要更早就業與自立,可能國中畢業就得養活自己,技職課程及考照,讓他們培養一技之長,取得未來工作的能力。而體育,像是打球、長距離的單車挑戰、遠征課程,都是培養孩子安全、自信、團隊、紀律的課程。
放學後,我問其中一個八年級孩子:「你以前在學校上課也像今天上理化課那樣嗎?」他說:「沒有,我都在睡。」
問他為什麼?「都聽不懂,我不知道老師在講什麼?」
來飛夢林就聽得懂了?「老師會慢慢教,」他淡淡地說:「我發現沒那麼難。」

在這裡建構對家的想像

放學後,孩子到對面的光春國中籃球場打球,滿身汗的回到家園。傍晚的「小家」,孩子洗澡完,有的在洗衣服晾衣服、有的躺在床上滑手機、有的窩在客廳沙發看電視,做各自的事。
晚餐後,孩子會各自做起打掃工作,有些人洗碗、有些人掃地、收拾。
飛夢林有3個「小家」,一個小家最多住8個孩子、搭配3個生活輔導員,有自己的臥室、廚房、浴室、客廳等家庭空間。飛夢林家園院長羅汶欣解釋,飛夢林的孩子來自犯罪的、吸毒的、破碎的、沒有照顧功能的家庭,孩子即便有家長,但是「他出生以來看到的就是吸毒酗酒的爸爸,對於一般的爸爸沒有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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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夢林家園房舍與院長羅汶欣。(攝影/余志偉)
飛夢林家園房舍與院長羅汶欣。(攝影/余志偉)
羅汶欣回憶起她曾經訪視過的一個家庭。叔叔是孩子主要照顧者,酒駕緩起訴在家,叔叔沒進監獄是因為要照顧一個八十幾歲的老阿嬤,以及這個未成年孩子。這個家,除了老阿嬤和這個孩子,全家都進過監獄。訪視時叔叔一直告訴孩子「愛學較好咧(你要學好一點)」、「你愛較乖咧(你要乖一點)」。孩子的爸爸,那時正因違反《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在監獄服刑。
「在一個全家都吸毒、進監獄的家長大,他怎麼會懂什麼是『好』和『乖』?」羅汶欣感嘆。
飛夢林的這個「家」,不僅給孩子生活照顧,吃飽穿暖,藉由大哥大姊或是老師像是家人般的陪伴,提供了孩子對家的想像和溫度。
「我在這邊很好,因為半夜發燒時,老師會來摸摸我的額頭。」這是七年級的阿齊入園半年後說的。阿齊是新移民之子,從小目睹爸爸打媽媽;一般家庭常有溫暖摸頭的動作,他到13歲才感受到。
羅汶欣希望,一般孩子在家庭裡擁有的,飛夢林的孩子也可以有。週一晚上,孩子們還可以去逛夜市,「我們會發零用金,一半強制儲蓄,另一半讓他們有機會花用,像一般的孩子,去夜市可以買想喝的飲料零食。」
家園經過設計後,讓孩子從「家庭的日常」中學習社會互動、財務管理,也要做家事、學友愛和分工。
廚房的空間也經過設計。羅汶欣認為,廚房不該只有廚房,應該還可以是教育場所,她與基金會董事長彭春貴另外募款,逐步將原本簡陋的家用廚房升級為中餐、烘焙等專業設備兼具的技藝教室,每週有一個晚上請老師為孩子上中餐及烘焙課,讓孩子有了充分練習的機會,考取丙級技術士證照,為將來的自立生活做準備。

服務跟著孩子「長大」:咖啡廳和青年宿舍

成立4年,飛夢林給了體制內教育很多的啟示。
「他們在原有的遊戲規則下是『魯蛇』,是被打趴的,但是在飛夢林,幫他設立目標『你要拿兩張證照!』,多數孩子做得到。」涂志宏任期結束後又回到一般公立國中擔任校長,他很感慨,孩子就像在海上行走的船隻,當他看見前方有小島,只要再努力一點就可以達到,他們通常願意努力,足夠的陪伴與合適的帶領下也能到達。
「我們在體制內,應該要為『每個孩子』設定屬於他的目標。」涂志宏說。
飛夢林的確提供了很多當初期待的服務,但是也是常常感到力有未殆,而衍伸了許多「不是規劃內」的服務,包括咖啡廳和青年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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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屏東公園內的飛夢林青年咖啡館。(攝影/余志偉)
位於屏東公園內的飛夢林青年咖啡館。(攝影/余志偉)
飛夢林服務的孩子是國中生,畢業後就必須離園。離園的孩子有一半以上,因為被照顧關愛,也養成了好的生活及學習習慣,上了高中之後狀況好很多。但另一半呢?畢竟一到三年不等的照顧,比起生命過去十幾年的創傷還是太短暫。
羅汶欣說,部分的孩子離開飛夢林後,無家可歸也無自立能力,「又被打回原形」——他們的家庭環境未改善,連住的地方又沒有;他們沒有進到適合的高中職,很快的離開學校,又投入陣頭或幫派;他們還沒有自立的能力,開始鋌而走險從事遊走法律邊緣的工作。
於是,「善慧恩慈善基金會」後來又開設了「飛夢林青年咖啡館」,大量聘用飛夢林的孩子,讓他們在工作中真正學會謀生技能,不只烹飪的專業技術,還有職場裡的進退應對。
前兩年,飛夢林照顧的兩兄弟,哥哥離園那年,爸爸因躲債行蹤不定,相依為命的阿嬤過世,兩兄弟成了沒親人沒家的孩子,彭春貴不忍心,自籌經費在屏東市區成立了「飛夢林青年宿舍」,只有宿舍管理員(具社工背景),沒有生活輔導員,低度管理,供離園後卻無家可歸的孩子住宿,讓他們到高中畢業這段時間,有地方可住,完成高職學業。
這些年,學園和家園雖然有「給這群孩子需要的學習與照顧」的共識,但是對孩子的教育目標,時有磨合——學園講求群性,強調團體規範;家園看重個體,重視個人需求。
飛夢林這個「新產品」,整合了「以家為主」的家園、「以校為主」的慈暉班,「這種新產品很難操作,但是是目前能想到最好的。」涂志宏這樣認為。

創造更多屬於不同孩子的「小隊伍」

南台灣這塊曾經成為無家可歸的風災災民「暫時的家」的七甲地,這4年成為中輟或瀕臨中輟的孩子「暫時的家」,也讓這群在主流裡被甩出來,無法跟上隊伍的孩子,有真正的學習。
「體制這個部隊,共同規範太多,部隊行進講求效率,不是每個孩子都適合部隊的移動,他勉強走,走不動就被甩出來。」涂志宏說起飛夢林創建的初衷,「這些孩子身上有傷,他需要小一盆的水,原來的大池子不適合療傷。這群孩子需要慢工出細活的對待。」
飛夢林在主流教育的「大部隊」中創造了一支「小部隊」,接住了脫隊的孩子。孩子不是跟不上,只是需要不同節奏的「小隊伍」,等待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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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夢林學園單車畢旅結束,學員返回學園。(攝影/余志偉)
飛夢林學園單車畢旅結束,學員返回學園。(攝影/余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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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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