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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韓篇】Haja Center讓中輟生決定學什麼
在韓國首爾市中心的永登浦區,一間紅磚外牆的建築,時不時可以看到民眾進進出出、牆上貼著創意十足的海報跟顏色鮮明的氣球裝飾,周圍的氣氛像是個小市集般溫馨熱鬧。這是一間在韓國頗負名聲的另類教育機構,Haja Center。
起初,是一群對韓國主流教育深切反思的教育者,想為16歲到20出頭,不適應主流教育的中輟生所創造的空間。在Haja Center裡,不分年級,全部的學生一起上課、一起煮飯、一起出國見習。這裡的老師定位自己是跟著學生一起學習的「助理」,他們盡可能陪學生討論,讓學生自己決定要學什麼。
從1999年創立至今18年來,接受過各種Haja Center教育(註1
除了全天學習的4間另類教育學校之外,Haja Center也推出各式短期課程,一天、三天或一週等,讓主流教育系統下的學生也可以在空閒時間參與。
)的學生,已經超過萬人。學生們畢業沒有畢業證書,但至今卻由學生創立了9間各類型的社會企業,像是文藝創作機構Noridan或是Yori烹飪培育中心等;他們重新定義何謂成功,畢業後有的繼續求學,更多是成為表演家、設計師、紀錄片製作者、NGO員工、社運人士、農民、回到Haja Center當老師。
過去幾年,Haja Center被香港、北歐等國的實驗教育界看見,其創辦人延世大學教授趙韓惠貞(Cho Han Hae-Joang)也受邀在各地演講。她曾提及Haja是年輕人的「暫時自治區」(Temporary Autonomous Zone) ,在這裡少年可以遠離陳腐的價值,創造新的可能。
《報導者》越洋專訪了「Haja Production School」的顧問Lee Jinah(音譯:李珍雅)的專訪,讓我們可以窺見Haja Center給了弱勢和掉出主流體系的學生,未來有什麼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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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ja Center青年創意高峰會。(攝影/Haja Center提供)
Haja Center青年創意高峰會。(攝影/Haja Center提供)
以下是Lee Junah的專訪內容,以第一人稱表述:
我是一個東南亞出生的韓國人,我高中畢業後,1994年回來韓國讀大學。在海外時,我以為韓國是一個先進的國家,但我到這裡之後才發現,並不是這個樣子,原來存在很多問題。
韓國是一個有高識字率的國家,大家都認為教育至關重要,因為社會跟你說學歷是必須;學生讀書進了大學後,發現根本只是高中狀態的延長。高中或大學畢業後,失業率高,很多年輕人只能在便利商店、在餐廳裡打工,工作不穩定的狀況一直持續,就像是一個「惡性循環」(bad cycle),讓年輕人永遠無法真正往上爬。很多現在的年輕人都說韓國是「地獄朝鮮」(註2
高消費、高自殺率、低薪跟數不盡的社會不公義事件,讓韓國年輕人生活在高度壓力之下,除了收入難以溫飽之外,連夢想未來成家立業的權利都被剝奪、難以翻身,如同朝鮮時代的封建體制一般。因此年輕世代出現了一個「地獄朝鮮」的字詞,來形容現在的韓國社會。
),就是不管你再怎麼努力,你還是逃不出這個地獄。
也因為這樣,教育場所不再是教授學生知識的殿堂,反而變成了一個讓學生相互廝殺的競技場。現在有很多學生不認同主流學校的教育,他們會說:為什麼我們只能學習他們要我學的東西,為什麼我不可以學我想學的?

學生為自己決定課程 才是挑戰的開始

1999年Haja Center剛創立時,韓國的另類教育風潮也正在起步。那個時候,有很多像是趙韓惠貞教授這樣的知識份子認為,韓國應該要試著發展另一種教育系統。那時候就是韓國上下開始構思另類教育的起點。
一開始我們收的是從主流教育裡出來的中輟生,但現在,這裡的學生大概有70%都是從小就在另類教育系統下長大的孩子,他們對於主流教育體系完全沒興趣。Haja Center目前有4間另類教育學校,學生人數大約100人。
來到Haja Center的第一件事,你要告訴大家該怎麼稱呼你。在一般的學校裡,你必須稱呼每個人像是老師、先生、女士等等的稱謂。但我們決定不要這樣,我們不想被別人分級。像我的代號就是Ddeobi,我有同事叫豆腐,還有人叫做百事可樂,隨便你取。
為什麼從名字開始就不同?因為韓國是一個相當重視年齡長幼跟階層的社會,無論是在家庭、學校或是職場上,謹守份際不越矩相當重要,但過度的教條卻是韓國社會中不公平的原因之一。我們認為「尊重」是更為重要的價值,在Haja Center裡沒有年級制,沒有學長學弟的概念。所以無論你是哪一年來的,我們全部都在一起上課,大家是平等的。
這裡沒有固定的課程內容,每一年都不一樣。不像主流教育有制式的課本、固定編排的課程。我們不為學生打分數,我們只會在學期結束前,有一個禮拜的時間來檢視他們學到了些什麼,每一門課程都會有深刻討論的時間;學生跟老師們全部會聚在一起,聊聊他們過得好不好?或是這學期的課程對他們個人以及對學校有什麼影響?我們應不應該在下個學期繼續做這個課程?
Haja Center打破了不少社會中對教育的刻板印象;主流教育的人們甚至會把像我們這樣另類教育出來的學生,看作是「教育叛軍」(rebels)。也導致常常有人會問說:「哇,那你們的學生一定很自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我們認為享受自由之前,必須先承擔責任。我們是有固定的課程時間,每個禮拜二到禮拜六是上課時間,每天早上10點開始一直到晚餐結束,至於你學什麼,是經過和學生的討論和他們自己的抉擇。
我覺得去一般的學校上課說不定比較容易,因為他們會精確的告訴你該做些什麼,記下他們教的東西。你不需要表達自己的想法,你根本不需要思考。

了解他地年輕人的憂慮

Haja Center也會帶學生到海外接受新事物的衝擊,甚至到外國了解其他年輕人正在面對的問題跟自己有何不同。我們之前去過泰國跟緬甸邊境美索(Measot)的難民營,連續去了6、7年,我們一整個禮拜都跟難民還有緬甸移民生活在一起。
雖然一邊是緬甸到泰國的難民、一邊是韓國另類教育學校的學生,但是他們仍然可以分享彼此面對的問題。我們的學生就會跟他們解釋什麼是「地獄朝鮮」,而他們就會跟我們說自己為什麼成為難民,以及緬甸內部的族群衝突。
透過這樣的方式,Haja Center的學生可以直接地了解到「難民」這個詞彙的意義,它不再是一個課本上的名詞,而是一位遠方和自己同年齡的朋友。
在我們學校裡,雖然課程內容會一直改變,但我們都專注在三個關鍵字:氣候變遷/生態(climate change/ecology)、和平(peace)以及共同生活(living together)。「共同生活」是想要讓大家知道我們並不孤獨,我們應該生活在一起。當我們說共同生活,並不是說跟家人朋友一起生活,而是更大的想像。
舉一個例子,現在我們有「都市耕作」的課程。在2011年日本福島核災之後,我們這裡的少年問說,為什麼要在這麼多地震的地方設置核能發電廠?核能無法被回收再利用,核廢料對環境會有這麼大的破壞,那為什麼還要持續使用核能發電?
因此我們大家一起研究核能發電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為什麼要這樣被使用等等。然後依照我們討論結果,出現了都市農耕的想法,我們認為人們應該活在一個永續的環境之中。
「和平」也是個相當重要的概念,我在這裡教英文,但我們稱它為全球文(globish)。我們有特別的人文教育課程、文化相關的課程,像是非洲舞蹈跟巴西卡波耶拉武術,讓學生視野更廣闊,更能接納世界上不同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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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ja Center青年高峰會最後一天的餐桌活動。(攝影/Haja Center提供)
Haja Center青年高峰會最後一天的餐桌活動。(攝影/Haja Center提供)

學校是家、是給予溫暖的村落

另外,年輕人在這裡除了可以吸收更多知識上的養分,也可以獲得更多感情上的慰藉。Haja Center不希望這裡只是一間學校,應該更有包容性。趙韓惠貞2012年在香港的演講中曾提到,學校不應只是學校,也要是家庭、親人甚至是庇護所。
社會要年輕人不斷埋頭讀書來獲得成功,但他們卻不知道怎麼在生活上照顧自己,同時,他們也不知道怎麼關心身邊的人。現在許多家庭都是雙薪,陪伴子女的時間變得更少。加上高度競爭的社會讓年輕人變得個人,這讓他們越來與社會隔絕、傾向孤獨。
所以我們在這裡除了有年輕人之外,也讓很多不同年齡層的人們進來,讓少年重新與社會接軌。我們會舉辦活動,讓社區內的退休人士跟媽媽參加,甚至有一些從社區來的小朋友都還在讀小學,下課就會來這裡玩。我們想要在這裡創造出一個遊樂區(playground)的感覺,讓大家可以不時地來這裡拜訪,讓年輕人學著跟他人互動,甚至互相照顧,這裡就像是個村落,是Haja村莊 (Haja village)。
我們要的是一點一點地恢復社區的意識。因為我們知道,只靠培育幾位有才華的少年,無法改變年輕世代;必須讓靠社區的力量,才可以真正改變年輕人的困境。
我們最近有一個計畫,除了繼續推動原本的另類教育之外,也開始與政府合作,希望將更新穎的概念推入主流教育體系中。

停一停、想一想

Haja Center下四間另類教育學校其中一間「Odyssey School」(奧德賽學校)比較特別,這間學校的學生全部來自主流教育下的國中生。他們在畢業前,學校的老師就會問他們:「想不想在進入高中之前先停一停,過一年空檔年(Gap Year)(註3)
空檔年(Gap Year)這個概念是從歐美國家開始流行,通常是高中學生畢業要進入大學以前,花一年時間在世界各地旅遊,想一想自己未來的計劃,再決定是否要繼續學業,或是直接投入職場。
?如果有意願,你可以到Odyssey School上課。」
Odyssey School一個禮拜只有一天要上主流教育中的英文、國文(韓語)跟數學等課程,其他時間教導像是如何修理腳踏車、怎麼做木工、給你一些思考的技巧,或是教你怎麼跟他人互動,如何融入社會。讓年輕人對未來人生有些想像。
這個學校目前只有17個學生,我們是跟首爾市政府合作4間學校中的其中一間;人數不多,因為這對主流教育體系下長大的學生跟老師來說,都是一個很新的概念。有一些老師會猶豫,是不是應該鼓勵學生嘗試。所以我們現在仍在到處推廣這個想法,想要讓學生們曉得有另一個選項存在。
推動這個計畫的首爾教育局長Cho Hee-yeon(音譯:曺喜昖)是一個比較有前衛思考的官員。他希望在推動這個實驗第5、6年之後,檢視這個方式是否可以對現在高中生的未來以及出社會工作時,能有幫助。但「工作」這個字,並不是在說到三星或現代公司上班的工作,又或者當醫生或律師等等的職業,而是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他們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一個人。
而現在韓國的另類教育也到了一個需要反思與檢討的時刻。作為世界上平均網速最快的國家,社會變化的節奏也相當迅速,另類教育當然也必須跟著時代變化,作出調整。
所以在這個社會裡,到底學習的意義是什麼?教育的意義是什麼?我們現在就是在討論要如何面對的關鍵點,到底我們可以做些什麼。我還無法說什麼樣的改變才是對的,但是我可以跟你說的是,我們都認同需要有所變革。
Haja Center就是一直試著在閱讀韓國社會,希望可以趕在改變的一步或半步之前,調整自己、幫助年輕人適應社會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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