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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鈺茹/用創作,為青少年創造一個安全的心理空間
因工作關係,我長期接觸受性侵或暴力對待的青少年。性侵、家暴等變化會在青少年身、心留下大小不同的痕跡,需要更多空間和時間去消化、沈澱。若因原生家庭失去功能,需要到寄養家庭安置機構等保護環境生活,青少年們可能出現各種問題行為,比如:偷東西、撒謊、情緒容易大暴走、霸凌/被霸凌等。
寄養家庭、社工或新學校常摸不清孩子到底怎麼了。我常碰到社工、檢查官問我:「為什麼孩子前後說的事件日期、地點不一樣?」、「他說謊嗎?」、「他有精神疾病嗎?不然記憶為什麼會混亂?」從精神分析角度來看,「說謊」、「遺忘」等情況,有可能是人們用來「潛抑」無法了解創傷經驗的一個自我保護機制,是內在心理情況和外在現實交會時,出現的一個流動地帶。
受創孩子回家的路很長。尤其青少年正在身體發育與轉換時期,自身內/外在本有很多壓力,若是家庭無法提供支持,這些青少年走的路會特別辛苦,也常因渴望同儕認同、孤單想有人陪伴等因素,而吸毒、酒店上班、中輟等。
其實每個人都渴望被了解,但因很多複雜因素,讓這些青少年更不容易與人建立關係,也常因相伴出現的問題行為;許多受創青少年在醫療、教育、司法等體制上獲得的可能是一張張標籤:「有問題」、「受創傷」,讓人可能因此忽略標籤背後,是一個渴望被聆聽、被了解的生命與故事。
受創青少年需要一個安全的心理空間來復原、整合創傷經驗,但常受限於制度、經費等而窒礙難行。政府單位撥款或機構同意的大多為「技能學習課程」,比如烘焙課、美容美髮課,因「學習技能出去後可以自立」。
而「心理創傷復原團體/工作」對他們而言就像網民所說的「那是什麼?能吃嗎?」或是認為,既然已到機構穩定生活,生輔老師或社工提供的情緒支持已經足夠,「不要再談那些」、「怕引起孩子太多的創傷反應」。但創傷可能潛伏在人內心最底層,當碰到類似感受或場景時,便可能讓人失控。
我承接過大多數機構現行的青少年團體方案常是,每年進行一次,寒假或暑假,一個周末,每次15人以上的大團體。也因青少年處境特殊,兩天參與的成員不一定相同,團體進行方向、關係和信任都考驗著治療師,如何營造一個安全的心理空間。
社會對心理創傷工作的認識,大多停留在「說」、「說出來會比較好」,但是該由「誰」來決定「什麼時候」要說呢?醫生?心理師?還是由受到創傷的這個人決定呢?而要說「什麼」呢?一定只能「說」的嗎?有沒有可能用不同的型式來表達和轉化呢?
表達性藝術治療相信「創作即是一種療癒」,治療師不評價作品、技術,最重要的是嘗試營造一個涵容各種混亂、所有感受、探索和轉化的空間。
有一次,我一進到團體空間,青少年喧嘩打鬧(其實是青少年人際互動的一種方式),一邊撕毀了工作人員花一個上午、舖滿地板原本準備用來畫畫的畫紙。當下的我,感受到自己的生氣,望著青少年繼續打鬧,卻突發奇想:「這樣好了,我們來撕所有的紙,這裡還有報紙,全部都可以撕。」
只見青少年們興奮地將所有的紙盡情、用力地撕、拋向空中和對方,頓時,空間裡像下起紙的暴風雪。下雪後的空間,青少年們坐在紙堆裡,格外安靜,我拿出一疊圖畫紙,「接著,我們每個人可以用這些紙片,黏貼在紙上,作一個現在的心情,或任何你想表達的。」忙完行政進來的社工,驚訝於青少年的專注創作。
那個當下,我的生氣,可能來自於青少年的破壞和挑戰界限,我嘗試將青少年這樣的挑戰能量,回應和引導青少年轉化為可能的動作探索,以及後來的媒材創作,讓青少年表達,並一同討論:「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每個人的感受是什麼?」來沈澱和反思,讓潛意識和意識能夠整合。
那片暴風雪,或許也像這些青少年的內在經歷過的混亂,但這次,這個混亂是自己可以掌握的。
心理創傷工作的難處在於,創傷帶給生命混亂和失去控制,但人仍繼續面對充滿變化的生命;透過創作、透過先在安全的心理空間一再地探索、嘗試各種方式,讓人對不穩定性的恐懼減低,而不是減低混亂或關起門。
表達性藝術治療所嘗試的,不在於「分析」、「定義」成員們的心理創傷議題,也不在於用語言把人放進理論框架裡定位。如果成員想說,我們準備好聆聽,如果成員不想說,我們就安靜地陪著,單純地讓創作發聲。
譬如肢體遊戲,每次數「1、2、3」,每個人輪流帶大家動不同的身體部位,不重覆,每個人都可以是帶領者,一起從專注身體動作中去感受和喚醒對自己的覺察。從中,我們可以觀察到青少年的身體慢慢從緊張、內縮,到柔軟下來、願意向外開展。又譬如青少年用媒材創作各種心情人偶,專注將各種感受揉、捏成手上的人偶,於是,人偶有各種姿態、各種故事,有的是女英雄,有的是撐著傘在下雨天走著的人。
藝術治療主要是聆聽,讓他們創作發生。例如青少年用媒材創作各種心情人偶,專注將各種感受揉、捏成手上的人偶,於是,人偶有各種姿態、各種故事。(圖片提供/蘇鈺茹)
藝術治療主要是聆聽,讓他們創作發生。例如青少年用媒材創作各種心情人偶,專注將各種感受揉、捏成手上的人偶,於是,人偶有各種姿態、各種故事。(圖片提供/蘇鈺茹)
性侵害、家暴議題跟身體的距離是近的,而可能為了保護自己,青少年們真實感受到什麼,卻不一定能馬上訴諸語言。青少年對於身體的感受也是快速且直接,如果有個媒介,當一個中間的橋樑,轉化經驗,以及我們與自身的關係,或許很多難以言述的,都有可能有個出口。
透過一次又一次的藝術創作,讓青少年有機會用聲音、動作,不在任何角色期待下,去發現「自己的各種樣子」;唯有夠認識自己了,才更有力量與世界互動。
社工回饋,孩子參與長期的表達性藝術治療工作後,「孩子變得比較願意參與互動」、「從平常只回半句話到能清楚表達想法」、從一直批評自己的外表到,「我發現自己的美麗」,或是從站在遠處觀望到主動參與、幫忙團體準備媒材、分享自己感受。有個青少年從常是面無表情,不太說話,到主動分享自己的家庭故事,甚至主動想參加烘焙課,想參加烘焙執照考試,讓社工也訝異。
從事表達性藝術治療工作7年,更體會到藝術治療與孩子心理創傷的交集——「一種透過持續、穩定的互動、被了解的內化改變」。受創青少年們的心,其實充滿豐富的生命力和韌性。
其實常常覺得,對創傷心理工作的了解永遠都太少。我相信每個故事背後,都是一個真實的生命,都希望被看見。我也發現在許多體制裡,這些生命都成了一個個標籤;可是當有人願意真誠地聆聽、等待、了解,這些生命都將願意真誠地表達、告訴你自己的故事。
人生中誰沒經歷過創傷呢?只是,我們用什麼角度去回應創傷?社會真的給了孩子和青少年足夠的空間去等待和聆聽嗎?創傷可能讓人的內在封閉,但沒有失去生命力,需要的是等待與空間,並以一種力量,存在和轉化成生命的一部分。
於美國長久研究心理創傷工作的精神科醫師/教授茱蒂斯 赫曼(Judith Lewis Herman)於《創傷與復原》一書中提到:「受到創傷的個人,不只從身旁親近的人尋求協助,也從更廣大的社會中尋求協助,社會的反應對於最後是否能解決創傷問題,有強大的影響力。彌合受創者與社會的裂縫,首先有賴於社會大眾對於創傷事件的認識與態度。」
心理創傷工作有許多不同面向,受創者想面對的速度和願意被看見的面向也都獨特,而當人們、社會願意認識、嘗試了解受創者在創傷事件中的極端情況與感受,也是在創造一個接納、協助受創者復原的環境。
心理創傷工作,是一條充滿困難、困惑卻又值得探索的路途,因為在受傷的身體裡,其實是充滿變化、能量的生命。我們也期盼,每個生命都有再次展翅飛翔的空間和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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