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專欄【電影不欣賞】

盜亦有道──專訪「秋海棠」錄影帶專賣店老闆陳昶飛
(攝影/蔡耀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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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5月19日,解嚴前一年,包括鄭南榕、蔡有全在內的黨外人士發起「519綠色行動」,反對台灣長久來的戒嚴統治。黨外人士以艋舺龍山寺為起點,準備遊行到總統府,尚未出發就被警察包圍,動彈不得,支持黨外運動的大批群眾們紛紛爬上寺廟圍牆的瓦簷上,不停往裡頭遞水送食物。陳昶飛記起這個畫面,他當時是黨外雜誌書報發行社的業務,也參與這一刻。平日的工作是將雜誌鋪貨到書店、書報攤,「鄭南榕的《自由時代》週刊賣得很好,當時還有一本電影雜誌叫《四百擊》,銷路不好,沒多久就停刊。」

解嚴前的陳昶飛不識楚浮(Francois Truffaut),當然也不會知道「四百擊」的典故,只覺得這個雜誌的名字「怪怪的」。2001年上映的《你那邊幾點》,陳昶飛插花一角,演的正是自己:秋海棠電影專賣店老闆。重慶南路、武昌街口,馬可孛羅麵包店前的騎樓下,乍看下神似「阿扁」、梳著西裝頭的陳老闆顧攤,小康(李康生)來問:「有沒有法國電影?」旁邊挑片的「路人」也不是省油的燈,飛蓬般的長髮彷彿飄來「天邊一朵雲」,正是資深影癡李幼鸚鵡鵪鶉小白文鳥大師(後稱李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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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海棠、老闆、陳昶飛、李康生、李幼鸚鵡鵪鶉小白文鳥
2001年上映的《你那邊幾點》影片截圖。在這個片段中,小康向老闆(陳昶飛飾,圖中)詢問有沒有法國片,老闆除了表示自己是專賣大師級的電影外,也向小康推薦了《廣島之戀》和《四百擊》;同時在旁挑選錄影帶、有著蓬鬆長髮的路人則是李幼鸚鵡鵪鶉小白文鳥。(© 汯呄霖電影)

「我拿了7、8卷帶子介紹說這是《四百擊》這是誰誰誰的電影,蔡明亮喊卡,他說:『老闆你話不要那麼多,他(李康生)才是主角。』我看李康生演戲就像木頭一樣,我不知道他怎麼當上影帝的。」陳昶飛回憶拍片場景,提起蔡明亮是店內的常客:「他常來逛,會買很多片子給馬來西亞家鄉的後輩。」

《四百擊》是蔡明亮的啟蒙電影,《你那邊幾點》是向楚浮致敬的影迷之作。《四百擊》也是秋海棠多年來賣得最好的一部片子,從錄影帶、VCD、DVD再到藍光片,從八○年代末跨越千禧年來到2021,「很多學生會直接被我打槍,他說要找楚浮的哪部片,我說那部不是楚浮,是高達。他很驚訝一個路邊攤老闆懂這麼多。」陳昶飛自豪接著說:「台灣各大電影科系的老師如果沒有聽過『秋海棠』,就代表他在混。」

陳昶飛與「秋海棠」

現被稱為「飛哥」的專職投資人陳昶飛於1958年出生,世新專校編採科畢業,曾從事黨外雜誌出版發行工作,1988年起在重慶南路一段77號的騎樓開起秋海棠錄影帶專賣店,賣過中國山水風光、好萊塢經典名片,後轉以歐洲藝術片為主,而秋海棠便以此特色最為人熟知。

從錄影帶到DVD,從路邊擺攤到開設店面,秋海棠的店名副標幾經修改──另類電影專賣店、學術電影倉庫等,至2007年結束實體店面經營,網站則一直持續到2021年,因網頁連結失效而畫上句點。

秋海棠1.0:從中國風光開始的錄影帶「絲綢之路」

陳昶飛並非生來就是文青,世新編採科畢業後,他一心想考進調查局當公務員,因為英文成績太差,失之交臂。陳昶飛是台南人,北上讀書的遊子在外租屋,發行黨外雜誌的書報社正好在租屋處附近,陳昶飛看到有招人,就去應徵,當時是1985年。

黨外雜誌並不是每種都賣得好,時常會有大量退書,書報社為了消化這些滯銷品,會讓業務拿到黨外演講會場去賣。陳昶飛說:「警總的充員兵會等在書店外面攔截沒收雜誌,在黨外演講會場他們不會進來,因為場子裡都是擁護黨外的群眾,警總進去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所以裡面變成化外之地。」

1986年11月30日,名列黑名單,流亡海外的許信良準備搭飛機回國闖關,大批前往接機的群眾與軍警發生激烈衝突,是為「桃園機場事件」。機場事件是八○年代以影像記錄社會運動的「綠色小組」代表作,陳昶飛在黨外的場子賣滯銷的書報雜誌,隔壁攤就在賣盜拷來的「機場事件」錄影帶。陳昶飛發覺賣錄影帶太好賺,「批貨的成本200,可以賣550或500元,等於一支淨賺300,在當時可以吃牛排了。」

在當年黨外的氛圍裡,綠色小組並不會去追究這支片子被無數攤販盜拷販賣,那是凡事為運動、沒有著作權的年代。綠色小組成員王智章說:「我們要靠賣帶子才能生存,但同時綠色要突破傳播困境,盜拷的人讓這些社會運動的影像傳播出去,他們有功勞。這個情境很兩難,我們面對盜拷只能默認。」

八○年代解嚴前後正是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能衝破戒嚴禁忌的除了群眾支持黨外的動能,還有消費的力道。陳昶飛書報攤旁邊有一個賣日本演歌卡拉OK的攤販,令他大開眼界,「他有一台自備的發電機,我說這樣怎麼划算?發電機一台一萬多塊,要多久才賺回來?結果老闆說一個晚上就回來了,我說『蛤~一個晚上一萬多塊耶!』」

賣日本演歌的攤販找了6張卡拉OK的LD
雷射影碟
,轉拷成錄影帶,做成一套6卷,Beta小帶一套賣1,500,VHS大帶一套賣1,800元。「你知道成本才多少?一卷成本不到100元。從LD錄過來,音質非常漂亮,色彩飽滿。隔壁一個晚上可以賣到100套。」相較於錄影帶的暴利,賣雜誌是蠅頭小利,「雜誌一本舖貨49塊5毛,店家賣66元。」

1976年,新記公司首先引進日本新力Beta系統家用錄影機至台灣,當時錄影機還是奢侈品,尚不普遍。進入八○年代,1981年錄影帶出租業日益成長。1984年錄影帶出租店全台共有8,000多家,達到歷史的高點。在此波家家都有錄影機的浪潮下,隨著浪頭衝到峰頂便可日進斗金。

「我第一個跳出來,那時流行少林寺、阿羅漢、長江黃河灕江、絲綢之路這些中國素材,都是大部頭。絲綢之路一套就6支,我比照賣日本演歌的也賣1,500、1,800。第一桶金就這樣賺來的。」

王智章也提到:「當時在黨外的場子除了我們的社運錄影帶,還有賣日本軍歌、中國風光的帶子。那時候的中國很神祕,更早的時候,有一卷『錢塘潮漲潮』的影片在我的朋友間像寶貝一樣私底下傳來傳去,現在看起來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今天的人很難想像!」

「秋海棠」名字的來源,與陳昶飛一開始賣中國題材的錄影帶有關,「錄影帶上要打Mark,一開始賣絲綢之路,那時候就用『秋海棠』,讓人產生聯想。中華民國完整地圖就是秋海棠,所以我是大中國思想,要統一中國大陸,我們那時寫作文都說解救大陸同胞於水深火熱之中。」

解嚴前的黨外演講會,攤商販賣這些關於中國山水風光的錄影帶,滿足大眾的好奇心,也撫慰從1949年之後就與家鄉阻斷音訊的老兵。1987年7月15日解嚴後,不到半年的時間,在同年10月15日政府當局宣布開放兩岸探親,隔年的春節前後,綠色小組的鏡頭記錄下老兵返鄉運動發起人何文德,率隊回到中國家鄉探親的過程。這支叫「綠色小組大陸行」的帶子卻銷路不好,王智章說:「大家關心的不是老兵的處境,想看的是大陸風光,所以絲綢之路就賣得很好。」

秋海棠2.0:當藍海變紅海

陳昶飛的第一桶金抓住了「絲綢之路」的商機,花無百日紅,很快地模仿者愈來愈多,隨著開放大陸探親,這題材也漸漸地不再稀奇。1987年夏天台灣解嚴的同時,在台北有一間叫做太陽系的MTV開幕,太陽系位於敦化北路、南京東路口的辦公大樓內,占地2、300坪,收藏LD影片達上萬片。太陽系MTV除了可以在館內看片,也可繳交1萬元押金加入會員,將片子租回家觀賞。

解嚴後黨外演講會的場子不如從前多,1988年陳昶飛來到重慶南路擺攤。為什麼選在重慶南路?以陳昶飛先前在黨外雜誌書報社鋪貨的經驗,此處的發行量佔全台灣一半以上,「重慶南路5、6個固定書報攤,一個禮拜總共可以賣1,000多本,很驚人,因為我已經了解市場,且書報攤都熟,萬一警察找麻煩可請他們幫忙。」

被取締罰錢過嗎?陳昶飛說:「一堆罰單,固定一個月給他開幾單,就可以在那擺,只要不要太囂張。他不會把我趕走,警察要有取締攤販的績效,有時候鬆有時候緊,一張罰單1,200,一禮拜一張,一個月才大約5,000,租個店面多少錢?至少5萬起跳,小小的店面十幾坪而已喔。」

小本生意沒有請人,就只有陳昶飛和太太輪流顧攤,太太的口才沒有陳昶飛好,純粹擔任助手,幫陳昶飛買飲料買便當。「太太不懂電影,而且個性容易緊張,我出去晃太久回來她就會碎碎念。」

一開始沒有個固定位置,隨著被警察驅趕四處游牧,也曾經擺在城隍廟前面,對面就是明星咖啡屋前擺書攤的周夢蝶。因緣際會下陳昶飛選中重慶南路77號兩根柱子中間,因為跟大樓管理員熟,管理員能讓他寄放東西,當時馬可孛羅麵包/東華書局還沒開幕,開幕後陳昶飛本來要被趕走,他去找老闆說情:「我只佔你旁邊一個角落而已,我在這裡還能幫忙打掃乾淨。老闆沒同意也沒反對,算是默認了吧!原本我東西擺在摩托車上,位子固定下來後,我就把東西都擺出來,一個三夾板能鋪的都鋪上去。」

秋海棠2.0版本,位於重慶南路一段77號馬可孛羅麵包店前,不賣絲綢之路,改賣好萊塢經典名片:《亂世佳人》、《真善美》、《賓漢》等經典作品。片源來自前一年(1987)開幕的太陽系,陳昶飛辦了一張會員卡,把LD租出來轉成錄影帶。

曾任職於太陽系的黃哲斌在Facebook回憶:

「吳文中(太陽系總經理)有蒐集電影的狂熱,從日本時代劇、好萊塢經典老片,到院線片、歐洲藝術片、各國動畫,他毫不吝惜,每月買進數十箱碟片,只要是他心目中的經典,經常採購兩套以上。後來,太陽系迅速擴充至數萬部影片。」

在當時,放映LD的機器設備一台要3、4萬,不是常人負擔得起,LD轉錄影帶一來可以保存LD原有的高畫質,二則錄影帶比LD便宜很多,陳昶飛說:「我賣得很好,但很快消息就傳出去。」

採訪期間陳昶飛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藍海變紅海」,八○年代號稱台灣錢淹腳目,然而市場也瞬息萬變,尤其做攤販生意的更要洞察先機、春江水暖鴨先知。很快地有人學他一樣去太陽系租LD轉錄影帶,《亂世佳人》、《真善美》、《賓漢》滿街都是,接著有人去新聞局申請公版字號,變成正式有版權的東西,「市面上開始有美國公版錄影帶一直出來,最後又藍海變紅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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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位於台北市重慶南路一段77號騎樓兩根柱子中間的「秋海棠」攤位。(圖片提供/陳昶飛)
秋海棠3.0:高達雷奈楚浮,來來來、歐洲名導們都來

秋海棠只得再進化成3.0版本,要一直到了3.0,秋海棠才真正變成台灣文青、影癡所熟悉的那個專賣歐洲藝術片的秋海棠。

好萊塢老片此路不通之後,有客人跟陳昶飛說:「太陽系有很多歐洲電影,你怎麼不拿來用?」隨著太陽系MTV誕生的是1989年11月創刊的《影響》雜誌,雜誌上常刊登廣告,義大利導演巴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索多瑪120天》、《一千零一夜》等題材較禁忌的片子,一卷賣600元,一套12片賣6,000元。「有客人看了心動,但覺得頗貴,就慫恿我去太陽系租這種片子回來轉錄影帶。我才會想,對喔,好像這樣也可以!」

歐洲電影對當時的陳昶飛而言,是一塊極為陌生的處女地。他先是找來影評人黃仁的兩本電影書猛K,「那時候真的是靠黃仁那兩本,導演名字有中英對照,有點像是我的英漢字典。」還到賣舊書的光華商場把缺號的《影響》雜誌湊齊,逐漸認識了一些名字:楚浮、高達、雷奈、費里尼、維斯康提、柏格曼、安東尼奧尼⋯⋯,「我就看這些導演拍了什麼片子,記起來,我再到太陽系翻翻,我英文程度不怎麼好,Viscon⋯⋯好像是維斯康提,可以猜得出來,如果不確定就問櫃台。我把歐洲電影全部拷來,我從書上認識的那些歐洲名導,都來都來,一下子又開闢我的藍海。」

陳昶飛並非只死背默記,店裡的每一部片子他都看過,「我準備一台錄影機,好看的我就速度放慢一點,感覺很枯燥就八轉十二轉,反正我知道他在演什麼就好。最主要看裡面有沒有馬賽克,美國版的不會有馬賽克,日版的有,很多人要買沒有馬賽克的美國版,我驗貨看是美版還是日版。」

在重慶南路擺攤仰賴太陽系奶水的不只陳昶飛,很快地其他人有樣學樣,也學他到太陽系租片子回來轉成錄影帶販賣,「那攤在我前面,我好幾次在太陽系碰到他,想說哇慘了,從台北車站走過來,他在漢口街,我在武昌街,會先經過他那裡,客人都被他攔截住了。他不像我有做功課,客人一問三不知,他什麼都不懂,只會叫客人留下片名給他。我很討厭前面那攤,但不可能去檢舉他,因為我把他弄掉,我自己也會被弄掉,變成冤冤相報。」

問題是,當時太陽系MTV,難道不知道重慶南路賣歐洲電影的攤販,是從太陽系店裡租LD回去轉拷嗎?在黃哲斌的文章〈黃金狗屎與爛番茄:90年代的《影響電影雜誌》〉中曾經提到,太陽系MTV一個月的淨利高達300萬元,或許看不上下游翻拷牟利的這些小錢。另一方面,可能與MTV性質的妾身未明有關,黃哲斌寫到:「在片商眼中,MTV拿家用碟片在店頭營業,堪稱類比時代的『楓林網』,因此不斷透過美方施壓。」

八○年代MTV視聽產業在台灣興起後,就引起美國片商的注意,1988年台美舉行貿易綜合諮商談判,美方就把焦點放在MTV,認為僅供家用的錄影帶、LD在MTV上映,是逾權使用,涉及違法。1989年美方再度警告,如不再處理MTV的侵權問題,將動用《特別301法案》對付。1992年《特別301法案》的鍘刀終於落下,台灣政府不得不回應,大力取締MTV,太陽系在取締多次後被斷水斷電,關門大吉。

秋海棠4.0:太陽系收攤,斷奶空窗期

1992年太陽系收攤後,陳昶飛上游源源不絕的奶水枯竭殆盡,在這一段「斷奶」的空窗期,片庫增加與電影無關的生力軍:武術、國畫教學、京劇欣賞的影片。陳昶飛在珠海做生意的台商朋友介紹這個管道給他,「我想直接批貨回台灣賣,但大陸產品不能進入台灣,我說我拿正版的也不行嗎?就是不行,正版的進來就變成盜版,想要光明正大做在台灣都不行,我只能重新幹回老本行,我去大陸買回來後,在台灣自己拷。」

好不容易有心「從良」,因為兩岸特殊的貿易關係,陳昶飛仍舊上不了岸。他突然隨口唱了一段〈蘇三起解〉,如同他猛K黃仁的電影專書做功課,太極拳、詠春拳、八卦掌、形意拳、螳螂拳⋯⋯;貴妃醉酒、玉堂春、群英會、鳳還巢、荒山淚、鎖麟囊⋯⋯,為了開闢另一片藍海,重起爐灶的陳昶飛再度做足功課。

買京劇武術的顧客和買歐洲電影的顧客不太一樣,陳昶飛說,前者多是過路客,後者是專程找來的,甚至有許多國外的客人慕名前來。「有一位德國教授來我這裡找中國電影,我幫他全部挑出來,堆成一大落,沒想到他全部都要,買了十來萬有吧,德國人個性一板一眼,我要給他打折他還不肯。」

香港美食專欄作家蔡瀾,也光顧秋海棠許多次,陳昶飛保存蔡瀾2006年在香港《蘋果日報》的剪報,蔡瀾來台旅遊觀光,特地抽空到秋海棠幫自己和朋友買片,他形容秋海棠「這是一家奇特的商店」,形容陳老闆「台灣就有這麼可愛人物」,還說:「我在店中仔細看各類大師作品,想起數十年前我自己也是個電影學生時,要冒著風雪在小戲院排隊的情景。當今的,太幸福了。」結尾還附註秋海棠的地址以及陳昶飛的手機號碼,幫忙打免費廣告。後來有不少香港人看了蔡瀾文章,接二連三地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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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海棠、老闆、陳昶飛、剪報
陳昶飛收藏的剪報,是蔡瀾2006年來台旅遊,到秋海棠買片後所寫下的短文。(圖片提供/陳昶飛)
秋海棠5.0:世紀末的光碟之海

1999年世紀末之際,在太陽系結業之後,陳昶飛找到了另一股歐洲電影的奶水:來自中國沿海的盜版DVD。一開始陳昶飛親赴廣州買片,「我說要找歐洲電影,老闆把在英國、法國拍的美國電影說是歐洲電影讓我挑,我一看就傻眼。好萊塢系統的動作片,不是我們認知的歐洲電影,我去了幾次發現和他們溝通有點浪費時間。」有個插曲,那時兩岸尚未直航,需經過第三地轉機,陳昶飛都是先到澳門再進大陸,在澳門就難免去賭場玩幾把,幾次下來他發覺好像有人在偷拍他,「後來林瑞圖就出來踢爆,說阿扁去中國十幾趟。那十幾趟其實都是我去的,但我做生意怕麻煩,也不可能跳出來承認那是我呀。」秋海棠的客人有許多人都朝著他阿扁阿扁的叫,沒想到有一日成了阿扁的分身。

和中國的接觸早在九○年代初,1990年秋海棠的名聲傳到對岸,陳昶飛接到上海法國領事館發來的一張傳真,希望他提供幾部有中文翻譯字幕的法國片,好讓使館同仁可以看法國片學中文,「那時候我挑了《四百擊》,還有高達的幾部片子,我送到民生東路的法國在台協會,由他們寄帶子給上海的法國領事館。那個時候中國什麼都沒有,怎麼想得到十幾年後中國反客為主,變成我們要過去買片。」

1994年,中國國產VCD機器「萬燕」量產,2000年前後,DVD光碟機普遍安裝於電腦上,間接催生沿海地區的盜版DVD工業。陳昶飛說:「那些片子銷到全世界,字幕中文簡繁體,英語日語義大利文葡萄牙文都有。從2000年之後,有人專程去大陸拿這些片子回來,我之前親自去買片溝通不良,後來朋友介紹給我這個管道,搭上線之後2002年以後我就沒有再去大陸。」

2000年代初期中國仍是撥接上網,網速緩慢,在2000年代中後期寬頻時代來臨,土豆網、優酷、愛奇藝、騰訊、新浪等線上串流興起之前,價格低廉的盜版DVD是歐美西方電影在地下流通的主要方式,從中國沿海一線城市往內陸地域,都有此種盜版DVD商店隱身在商場間,取締了再開,開了再取締,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盜版DVD也透過特殊管道飄洋過海來到台灣在秋海棠上架,延續此岸影青們的命脈。

秋海棠6.0:何妨一上樓

2003年SARS期間百業蕭條,陳昶飛在外面擺攤,沒有密閉空間的問題,生意沒有受到太大影響。2005年台北市施行清道專案,騎樓一律淨空,不能停放機車,「我繼續在那裡擺攤就變得很明顯,一直被開單,後來不得已只好搬到附近樓上,一個月租金要3萬多,少了過路客,生意影響很大。」

影片訂價,陳昶飛一開始賣350,中期調整為300,後來則是250,如果買5支片就送1支,等於一支片200元。

秋海棠終於塵埃落定,有了店面,在重慶南路一段99號8樓810室落地生根,不必再忍受外面的刮風下雨、溽暑寒冬。安居卻不樂業,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開店面被人家誤會以為賺很大,那時候碰到一個版權蟑螂,專門在抓盜版。」

陳昶飛雖然長期販賣盜版,但盜亦有道,他固定到誠品等販賣影音產品的商場巡田水,看到國內有人代理的片子,他就不會進貨。長期下來總有漏網之魚,被抓到的片子是改編自台灣作家陳雪的小說,香港導演麥婉欣執導的電影《蝴蝶》,「我從大陸帶進來的時候這部片還沒有發行,半年多之後台灣公司有買版權,我不知道,版權蟑螂在我這裡發現了就去檢舉,好巧不巧,這部片子很難銷,版權蟑螂帶永和分局的警察過來時,這支片還在架上,當場人贓俱獲。」

那是2007年,陳昶飛被捉到已經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先前都能易科罰金,事不過三,這次很有可能就要去坐牢了。「我後來去找蔡明亮、侯孝賢等大咖,幫我弄一個聲明書,我販售主要是台灣沒有發行的歐洲電影,讓老師在學校教學使用,讓電影系學生可以找到電影看,和其他賣盜版的性質不一樣。」有了電影界大人物幫忙請命,陳昶飛才得以易科罰金,躲去6個月的牢獄之災,此事仍對他造成心理陰影,2007年10月他將實體店面收起來,重心轉向股市,如今他成了股界名師,不再叫阿扁了,新頭銜叫「飛哥」,在股市繼續他的淘金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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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海棠、老闆、陳昶飛
從路邊攤老闆到股界名師,30多年來,陳昶飛始終是個生意人。(攝影/蔡耀徵)
海盜時代的必要之惡

陳昶飛稱抓盜版的耳目叫「海蟑螂」或「版權蟑螂」,一談起就深惡痛絕,他說如果要當版權蟑螂,他會比其他人更稱職,他太了解國內的版權市場現況,但這種錢他不會去賺。

版權蟑螂令陳昶飛憎惡的原因,可比附為戒嚴時期的「抓耙仔」,靠密告賺取獎金。其汙名化也許可從另一個面向思考,著作權在台灣立法實施的過程,背後往往有著全球化國際貿易下的壓迫關係。王維菁的碩士論文《著作權與台灣影視產業的政治經濟分析》完整梳理這個過程,以錄影帶租售業為例,在八○到九○年代,濫用著作權告訴詐取出租店業者和解金、賠償金的狀況不斷發生,例如某些空頭公司取得影片授權,故意不發行,然後請以捉盜拷為利的包抓公司,到處控告出租店,以此牟利。也有代理商取得獨家發行權後,故意發很少片,讓出租業者無片可租,只好鋌而走險進口水貨,發行商再全面取締,發行商向一家出租店索取的和解金大約在40萬左右。王維菁寫到:「若干知名代理公司從著作權侵權官司的和解金累積巨大財富,成為影視媒體鉅子。」王維菁在附註中提到,媒體鉅子指的是年代影視集團、協和國際

如何理解秋海棠這樣販賣盜版影片的小店與發行商之間的關係?陳昶飛的回答讓我們看到另一種互助的可能性:「幾個電影發行商我都認識,海鵬的姚經理還會邀我去看試片。他們是明的,我是暗的,他們要買什麼片子,先來我這邊找。包括春暉,那時在我正對面的大樓裡,他們都在我這裡買片子回去看,然後考慮要不要進這個片子,再去跟國外買版權。你會去國外直接花一萬美金買嗎?不可能嘛!我是國內片商的上游,不能見光的小三,如果我陣亡了對他們也不好,他們希望我細水長流。金馬影展也是一樣,辦展前他們要選片,先來秋海棠找幾部電影回去看。」

盜版是情婦,不能明媒正娶,然而對國外片商而言,盜版像是白嫖客,射後不理,台灣盜版的名聲罄竹難書、傳布國際,李大師的文章中提到:

「法國與美國向來最惱恨海盜版錄影帶在台灣的囂張。後果一:法國導演尚.賈克貝內(Jean-Jacques Beineix)電影《歌劇紅伶》對白提到台灣海盜版錄影帶惡名昭彰。後果二:法國某發行公司原本答應提供雷奈的《我的美國舅舅》與費里尼電影在1989年台灣金馬國際影展觀摩放映,臨時反悔並反咬台灣海盜版錄影帶都是從金馬影展影片拷貝流出的,完全無視當時金馬影展片印在買來的膠卷上的中文字幕字體跟海盜版錄影帶完全不同。」

從藝術電影接受史的角度,在台灣長久戒嚴、第三世界特殊的時空背景下,能否幫盜版這種「必要之惡」取得一種「同情的理解」?

泰國導演納瓦波.坦榮瓜塔納利(Nawapol Thamrongrattanarit)的《B拷發燒友》(The Master, 2014)記錄下藝術電影盜版錄影帶在泰國的發展、流傳,對泰國年輕一輩導演、影評人的影響,李大師寫「簡直就是『海盜版錄影帶在台灣』的翻版」;

「或許恰似電影中率先販賣海盜版經典名片錄影帶的那位藝術/電影高素養高品味的Van VDO,小圈圈超級影痴人盡皆知,卻始終不便在媒體曝光,他這種『必要的惡』雖然侵害歐、美、日本的智慧財產權,卻造就出第三世界的電影提早十多年往藝術水平邁進!蔡明亮2001年電影《你那邊幾點》騎樓下販賣/購買雷奈的《廣島之戀》與高達的《斷了氣》海盜版錄影帶的那場戲,不是擺明了向經營這種『必要之惡』的人士致意嗎?」

孫松榮〈他們在島嶼翻版〉也提到:

「1980年代台灣影迷現代性的表徵,迥異於前兩個時代,最關鍵之處無疑是動態影像的複製性、流通性甚至傳播性,賦予某種觀眾主體性的殊異構成。就某種程度而言,藉由翻版錄影帶,他們一方面能彌補過去『來不及』觀看已然成為經典的歐美日等國影片;另一方面,則多虧翻版錄影帶事業的昌盛,他們能夠急起直追,『同步』享有歐美日等國藝術電影的觀影經驗。誇張一點地講,如果1960~70年代的影迷文化是不折不扣的『翻譯現代性』,1980年代乃至1990年代《301條款》大限之前則可稱為『翻版現代性』。台灣在國際的特殊地位(不受國外著作權規範)加上經濟榮景(『台灣錢淹腳目』現象),影癡民眾享有低消國內外翻版影片精進電影文化的甜頭。」
尾聲:秋海棠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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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海棠、錄影帶、老闆、陳昶飛、書架
陳昶飛家裡書架的照片,上面擺著滿滿的影碟庫存。(圖片提供/陳昶飛)

2007年10月實體店鋪關門之後,秋海棠仍在繼續,朋友幫陳昶飛在美國架了一個網站,網址是:www.hivideos.com,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搜尋引擎上打「四百擊」,首先就會搜尋到這個網址。陳昶飛將整理好的片單上網後,客人更方便搜尋他們想要的。「整整又撐了14年,到今年(2021)年初,這個網站不曉得為什麼消失了,很多人以為秋海棠不見了!現在上網Google『秋海棠』,只會得到是種植物。」

當初幫陳昶飛架設網址的朋友人間蒸發、失去聯絡,多年來經營的客源消失於茫茫網海中。陳昶飛拿出手機給我們看家裡的書架照片,「還有這麼多影片,現在這塊生意可以說幾乎沒了,只剩之前有一些留LINE給我的客戶,我還是固定會寄片單給他們。」

我曾在秋海棠買過幾部片,其中包括楊德昌的最後一部影片《一一》,2000年在日本首映,台灣院線卻始終無影無蹤,影迷們等這部大師鉅作等到心都要焦了,2007年楊德昌過世,《一一》仍在台灣缺席,飢渴的影迷如我早就上秋海棠補來大陸的DVD,在小螢幕上止渴。

我問陳昶飛,做這行這麼久,平時會去看電影嗎?他搖搖頭,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會。」他繼續說,連邀請的免錢試片都不曾去看。陳昶飛始終是個生意人,他沒有什麼心儀的導演,也沒有十大最愛影片,他只懂得做生意,從1988年到2021年初,在夾縫中討一點陽光雨露生存下來的秋海棠,仍開出最燦爛的地下觀影花海。

參考書目
  1. 王維菁,《著作權與台灣影視產業的政治經濟分析》,世新大學傳播研究所碩士論文,1999.7。
  2. 吳洛纓,〈【向一去不復返的年代告別】死去的VHS和它的另一半迴帶機〉,《獨立評論》2016.1.17。
  3. 李幼鸚鵡鵪鶉小白文鳥,〈盡寫出人間的不平──海盜版錄影帶發展史:台灣、泰國對照閱讀〉,放映週報562期,2016.6.24。
  4. 姚經玉,《歐洲電影國際發行策略之研究─以台灣發行商為例》,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電影學系碩士論文,2017.1.3。
  5. 林怡秀,〈重回1980年代的海盜航線:關於「每部影片都是一道謎語」中的影迷之眼〉,《關鍵評論網》,2017.9.1。
  6. 孫松榮,〈他們在島嶼翻版── 關於「每部影片都是一道謎語:黑盒子與白方塊的動態影像」〉,《國藝會線上誌》,2017.10.26。
  7. 徐明瀚,〈海盜影碟淘金記:秋海棠的電影學術倉庫〉,收入《臺北城中故事:重慶南路街區歷史散步》,左岸文化,2019.8。
  8. 葉郎,〈誰怕VCR:盜版錄影帶如何改變世界〉,《端傳媒》,2020.10.4
  9. 黃哲斌臉書存檔:https://disp.cc/b/163-9Q9E
  10. 黃哲斌,〈黃金狗屎與爛番茄──90年代的《影響電影雜誌》〉,《新活水》網站,2020.10.5 。
  11. 劉水,〈致「人人字幕組」悼詞:時代與我的禁影軼史〉,央廣電台網站,2021.2.19。

※本文亦刊載於《Fa電影欣賞》第189期

【電影不欣賞】專欄介紹

電影從一道光束開始,映照出時代與生命的光輝與陰霾。無論光影或暗影,都讓世界與人產生共震與共鳴。然而,一部電影不只是一則文本,電影內外所含括的,除了自我經驗的投射外,更附帶著社會、文化與歷史的記載軌跡;於是,電影其實不該只是被欣賞,要探究電影之中更深刻的意義,就從「不只是欣賞」電影開始。

本專欄與「全國最悠久的電影雜誌」《Fa電影欣賞》合作,由國家影視聽中心獨家授權刊載,文章以觀點、論述、檔案、歷史、展示為經緯,陳述電影文化及電影史多樣性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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