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百人集會後,政府與民間、台灣與印度尚未完成的對話

暌違20年再開國門,歧視移工爭議風波如何因印度再現?
為表達對政府開放印度移工政策的疑慮、不滿, 經由匿名網路平台串聯組成的「反對增加新移工國」於12月3日下午14點,在凱達格蘭大道舉辦集會表達訴求,現場聚集約100名工作人員與支持者。(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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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就業服務法》上路,台灣大規模引進泰國、越南、印尼、菲律賓等國移工,並花上30年弭平文化衝擊,逐步提升移工的勞動與生活條件。近日傳出台灣將和印度簽署勞務合作備忘錄(MOU),印度有望成為2004年開放蒙古後,睽違20年的第一個新增移工來源國,以解決台灣缺工潮。

但消息一出,台灣的社群網路瞬間湧現反對聲浪,甚至發起台灣民間第一起以「反對引進移工」為主要訴求的集會。輿論為何而來?《報導者》深入專訪集會主辦單位,也邀請多名在台印度人分享心情,並由移工學者、曾旅居印度的外交官和媒體工作者,共同分析本次風波。

在他們眼中,當台灣人對印度的不理解、勞動階級對政府的不信任互相加乘,彷彿重返1992年場景,複製了過往對東南亞各國的偏見,也象徵台印間的合作,確實需要更多配套與交流。

12月3日,距離2024大選倒數40天,一場沒有任何政治人物站台的抗議集會在凱達格蘭大道登場,約百名參與者的平均年齡看似不到30歲,並以女性居多,他們疾呼「反對新增移工來源國」,更指向舞台後方的總統府,怒斥政府即將開放印度移工,卻缺乏政策配套。

移居台灣36年的印度人李眉君(Priya Lee Lalwani)從未想過,她的第二故鄉竟上演如此場景。

李眉君是Facebook社群「在台印度人(Indians in Taiwan)」的創辦者。1987年她隨學者父親移居台灣,並成為台灣史上第一名印度裔大學生、第一名在台攻讀翻譯學的印度裔博士。

據內政部移民署統計,目前持台灣一般居留、永久居留證的印度裔共8,082人,若加上近3,000名經常出入境的印度留學生,在台流動的印度裔人口約1萬,其中多數都加入了李眉君創立的社團。

夾在兩個母國之間,李眉君對這場集會十分沮喪,豈知社團裡有印度留學生留言:「意外嗎?」李眉君才驚覺,原來近年來台的印度男性學生、工程師早已受印度當地屢傳性暴力的國際新聞影響,飽受台灣人異樣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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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眉君(Priya Lee)是在台印度人社群中的重要領袖。身為台灣第一名印度裔翻譯學博士,她也曾在印度駐台灣的實質大使館「印度─台北協會」(ITA)工作。(攝影/陳曉威)
李眉君(Priya Lee)是在台印度人社群中的重要領袖。身為台灣第一名印度裔翻譯學博士,她也曾在印度駐台灣的實質大使館「印度─台北協會」(ITA)工作。(攝影/陳曉威)

印度移工爭議事件的起點是11月10日,美國財經媒體《彭博社》(Bloomberg News)率先引用印度官員說法,稱台印即將簽署勞務合作備忘錄(MOU),最多將開放10萬印度移工來台。此消息經台灣媒體翻譯,瞬間點燃網路輿論,與印度移工相關的文章連日登上社群媒體「Dcard」討論排行榜。

在Dcard及短影音平台TikTok上,許多網友擔心印度移工恐提升台灣犯罪率,以及台印文化差異巨大,印度移工恐造成民間衝突。李眉君認為,這些言論源自兩國人民太過陌生,而陌生導致了恐懼。

短短一週內,開始有網友號召上街遊行,接著西方媒體發現此事,撰寫成英文報導後傳回印度,意外引發外交風波。當地最大電視台NDTV (新德里電視台) 刊登評論,直指台灣民間對印度存在種族歧視。有300萬追蹤者的線上教育平台「Unacademy」也拍攝影片分析:「台灣人歧視印度嗎?」

「那週,我害怕走在街上,還提醒小孩出門要注意安全,甚至別說自己是印度人。我一直認為台灣是個友善的地方,但會不會只是我太樂觀了?路人們其實都在排斥我?」

這是李眉君最不解之處──網友留言群情激憤,這並非她多年來親身感受的社會氛圍。

台灣第一場反引進移工集會:由誰主辦?有何訴求?

截至集會前一天,多個LINE匿名群組如:「反對增加印度移工國」等,合計成員高達5,000人,另一通訊軟體Discord上的「引進印度移工事件討論區」也超過1,000人。這場靠網路串連的活動,不只是台灣首次大規模關注印度,更是自1992年《就業服務法》開放東南亞移工來台後,第一場由民眾發起、並以「反對引進移工」為主要訴求的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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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日,「反對增加新移工國」活動的主要籌辦人(左側)在活動接近尾聲時,向現場聚集的工作人員與支持者發表感言。(攝影/陳曉威)
12月3日,「反對增加新移工國」活動的主要籌辦人(左側)在活動接近尾聲時,向現場聚集的工作人員與支持者發表感言。(攝影/陳曉威)
活動前夕,《報導者》聯繫上主辦單位「反對增加新移工國」,專訪該團隊數名幹部。總召Yuna透露,該團隊約30人,溝通全靠網路,年齡分布則為20至50歲,成員彼此用化名相稱。如Yuna是25歲上班族,副總召阿弘仍在讀大學,行政組組長Livia則是剛畢業的社會新鮮人。主辦政治性集會,從不在這群幹部的人生規劃中,他們甚至不是最初LINE群組的發起人
不同於Dcard、TikTok用戶可在平台上自由發表言論,LINE及Discord則為「封閉式」群組,管理員可張貼公告、設定用戶權限、刪除對話或踢出用戶。但建立LINE及Discord群組的初代管理員都因不同緣故退職,把權限轉交網友;由於他們全都是匿名帳號,也可隨時更改名稱,最初發起人已不可考。

目前集會主辦單位、LINE、Discord三個平台雖互相協助,卻無隸屬關係,接受《報導者》採訪當天,是他們第一次在現實中見面。Yuna自述,她先從Dcard開始關注本議題,接著填寫一份集會志工表單,加入籌備團隊後,才逐漸被推舉為總召至今。

不過該份志工表單,目前被Google認定為仇恨言論,已遭刪除。

議題延燒兩週內,Yuna等人從零開始認識移工議題,原先只擔心印度移工來台恐釀衝突,接著他們發現,既有東南亞移工在台處境也應受重視,最後定調「全面暫緩新增移工來源國、人民有權暫緩有疑慮的政策、修訂移工管理專法、改善台灣勞動環境」四訴求,並將印度國名移出訴求中。

該團隊主張,提升既有移工權益,吸引他們持續從母國來台,「如此一來就不會有移工缺口」;Yuna強調,目前全台失聯移工逾8萬人,政府需減少移工「逃跑」的誘因,避免他們成為台灣的人口黑數,難以管理。

《報導者》追問,若台灣改善勞動環境,並提出引進新移工的完整配套,他們能否接受印度移工,甚至其他國家來台?主辦單位堅決反對。Yuna認為,部分產業缺工源自薪資過低,「一旦加薪,現在看起來缺工的產業就會有人願意做,仍舊缺工的產業則依靠既有移工,不需要開放新移工國。」

遊行後兩天,《報導者》收到主辦單位來訊補充,他們在事後更正上訴回應。以下為訊息原文:「我們是反對在政府未先解決台灣目前勞動力市場失衡、在台移工權益問題以及新移工來源國引進沒有完整配套措施下,以上幾點情況下引進新移工來源國。」

另一項讓主辦方憤怒的關鍵,則是勞動部稱網友們的反彈為「假新聞、認知作戰」,讓Yuna等人感到遭抹黑,而他們在「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台」提案「立即暫緩或廢除台印移工合作備忘錄」的隔天,隨即因大選而被暫時停止連署
根據「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實施要點」第九點規定,全國性選舉期間,於投票日前60日暫停提議及附議
,也讓他們感到被「打壓」。

針對上述訴求,即將在下週末發起第11屆移工遊行的台灣移工聯盟(MENT)發表聲明,他們認同台灣必須提升移工權益,也常見勞動部發布法規修正預告的預告期太短,未納入民間意見;但MENT「不反對勞動者跨界流動的自由」,他們支持印度移工來台。

至於遭外界批評的歧視問題,據記者觀察群組討論,網友們的訴求不斷微調,爭辯是否將「女性安全問題」納入其中。Yuna強調,「我們只能代表自己,沒辦法代表其他網友。」集會前兩天,主辦單位發布的影片則提及:

「或許部分聲音的確有歧視意味,但更多的是人民對陌生國家的不了解,進而產生不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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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增加新移工國」活動工作人員與參與者,用便利貼寫下對移工政策的意見,貼在活動背板。(攝影/陳曉威)
「反對增加新移工國」活動工作人員與參與者,用便利貼寫下對移工政策的意見,貼在活動背板。(攝影/陳曉威)
當30年前對移工的誤解再現:現實數據和人民想像間的落差能否彌平?

《報導者》現場採訪多名民眾,女性約占7成,百餘人對「只反對印度」或「全面反對開放移工來源國」意見不一,多人擔憂印度移工衝擊台灣社會,且政府在公佈MOU消息前,未盡善社會溝通。

民眾黃小姐(化名)直言,她非常害怕來自印度的各類性侵新聞,認為「數據和實際感受是兩件事」,目前挺印方的論點難以說服她。而在長期關注移工的專家眼中,這些言論並不令人意外。

台灣大學社會學系特聘教授藍佩嘉研究移工逾20年,並著有《跨國灰姑娘》一書,她指出:「人們對差異會感到恐懼,這是很常見的現象。」如台灣在九〇年代開放東南亞移工來台時,各界也屢將傳染病、犯罪率等汙名套用在移工身上,當時甚至有媒體社論批評:「為了降低成本引進外勞,卻要全民承擔高失業率、犯罪、暴動等社會治安成本。」

進一步細察這些負面形象後,藍佩嘉發現,台灣民眾對外來族群的修辭通常高度「性化」,對女性移工的汙名圍繞著身體與性,她們被認為會勾引台灣男性,在放假時從事性工作;男性移工則容易牽涉性暴力、性交易,以及偷竊等負面形象。

台灣網友為何高度關注印度的性犯罪?藍佩嘉分析,「女性的身體容易被男性視為一個國族的邊界,代表了我國的國土。」她舉例,戰爭片中常出現我國女性被敵國士兵侮辱的情節,即代表人們對異族的深層排斥,往往以性暴力呈現;至於女性網友對本議題的恐懼,或許是日前的「#MeToo事件」餘波,性犯罪在台灣仍是一個真實的威脅。

曾派駐印度8年的前香港《鳳凰衛視》記者尤芷薇(筆名:印度尤)認為,印度確實存在性別不平等,以及眾多刑案黑數與性暴力事件,但根據印度司法機關統計,性侵加害者以熟人、權勢關係為主,「和各國的數據都相差不遠,並非當地文化縱容了性暴力。」尤芷薇過去多次撰文分析印度的性暴力成因,也深入印度藍領社區採訪,她強調,醞釀犯罪的當地環境,其實無法複製到移工旅居的國家。

尤芷薇表示,印度先發生多起駭人聽聞的性暴力事件,接著各國媒體強化這些刻板印象,「台灣往往從第二手資料瞭解印度。」這讓不理解印度的台灣人持續加深誤解,彷彿女性不該走在印度的路上。她反問:

「就像外國媒體曾說台灣是詐騙之島,但你會認為所有台灣人都是詐騙犯嗎?來到台灣絕對會被詐騙嗎?」

尤芷薇指出,印度現為全球最大移工輸出國,約有1,800萬名印度人在杜拜、新加坡等地工作,其犯罪率也低於當地人。例如聯合國國際勞工組織(ILO)在2019年調查,52%新加坡民眾認為移工恐造成犯罪率上升,但根據新加坡警察部隊(SPF)統計,持有工作簽證的外國人犯罪率,每10萬人為227件,低於每10萬新加坡公民的435件。

釐清民眾認知與實際數據的落差後,ILO報告稱:「沒有任何證據能反映移民/工,比當地公民更容易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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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現為全球最大移工輸出國。圖為休假日在新加坡濱海灣金沙觀景平台上休憩的印度移工。(攝影/REUTERS/Tim Chong/達志影像)
印度現為全球最大移工輸出國。圖為休假日在新加坡濱海灣金沙觀景平台上休憩的印度移工。(攝影/REUTERS/Tim Chong/達志影像)

藍佩嘉對此強調,移工離開母國時便負擔了仲介費、旅費,為了工作付出高額的金錢和時間成本,對他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賺錢,因故被遣返是得不償失。她說:「任何族群內部都有犯罪,但沒有一個人會專程花這麼大力氣,只為了來台灣成為一個犯罪者。」

「我們擔心移工很危險的同時,也預設了台灣是一個乾淨、安全的系統,而這些移工會打破既有秩序。」藍佩嘉認為,這是錯誤想像,台灣人無視國內既存的社會問題,更將移工母國的經濟困境與移工的品格畫上等號,認定他們會較為低劣。

經過30年實證,當年台灣各界擔心的狀況也未出現。據內政部警政署資料統計,2022年間每萬名台灣人的犯罪率為「114.12件」,遠高於印尼、越南、泰國、菲律賓四國國民在台的犯罪率──每萬人「59.46件」;牽涉東南亞移工的案件還有另一現象:兩造雙方多為同國人。

在數據之外,藍佩嘉也說,隨著台灣人與移工的互動增加,尤其是女性看護工在台灣家庭中勞動,與照顧家庭緊密生活,人們逐漸理解過去的片面資訊多是誤解。

未來若有機會,她希望,「當我們跟活生生的印度移工接觸後,大家能夠培養出立體的理解方式」。

在台印度社群:台灣人的偏見與友善並存

來自印度比哈爾邦(Bihar)的29歲留學生平度(Pintu Kumar)坦誠,在台灣生活期間,被投以「特別眼神」的時刻始終令他不適。

走進一個座位不多的捷運車廂,平度經常發現,他一坐下,隔壁乘客隨即起身換了位子,甚至寧願站著,「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不確定這是歧視嗎?」融入台灣生活多年,他也自認身上香水味淡掉不少,不過新朋友一看到他是印度人,總會問:你們都像電影裡很會唱歌跳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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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乘捷運是平度(Pintu Kumar)在台灣生活的日常,也是他經常感受台灣人微妙對待的地方。(攝影/陳曉威)
搭乘捷運是平度(Pintu Kumar)在台灣生活的日常,也是他經常感受台灣人微妙對待的地方。(攝影/陳曉威)

還有另一位印度留學生應徵上私立國小的英文老師不久,校方突然來訊取消聘用,原因是小朋友會害怕他的外表。大小事件層出不窮,平度盡量看開:「其實我可以理解,但能不能用更委婉的方式告訴我們呢?我覺得大人的偏見,也剝奪這些孩子接觸不同民族和文化的機會。」

平度的故鄉比哈爾邦面積約2個半台灣大,人口高達1億,平均識字率僅63.4%,為印度全境人均收入最低的區域之一,「2,500年前釋迦牟尼悟道的地方──菩提伽耶,就在我們這裡,」平度如此介紹。

他的同輩朋友多在成年後前往德里、孟買,以及許多台商駐點的清奈等大城市工作,平度則背負了家族期待,父母曾希望他「當上工程師」翻身。先在印度的大學取得數學系學位後,平度偶然接觸中文,開始對社會學科產生興趣,他的漢名沈英杰,便由人生第一位中文老師所取。

當時平度學的是簡體字,直到2013年來台,苦讀繁體、練習台灣腔,從台灣師範大學華語文教學系畢業,接著一路攻讀到博士班,完成近年唯一一份關注印度移民工與台灣如何連結,並由印度人用中文書寫的論文。

在這份研究中,許多台灣人對印度青年數理強、英文好的印象來自2009年上映的印度電影《三個傻瓜》,劇情敘述三名印度年輕人考上理工學院,在出人頭地和傳統價值之間追尋自我;平度的前半生如出一轍。

身為印度年輕男性,他深知各國關注印度猖獗的性犯罪議題,也常在各種場合被問到「印度治安是不是很差?女生不適合單獨去旅遊?」平度同意印度各地的治安差距不一,但他強調,印度近年正積極修法改善,每當傳出性暴力事件,大城市總會湧現抗議人潮,改革成了現在進行式。

至於本次遊行,平度也樂觀以對:

「如果這些反對意見沒有出現,印度政府就看不見台灣民間的想法,台灣政府也不會發現人民的質疑。」

對眾多在台印度人而言,台灣人的偏見與友善並存,面對矛盾早已是生活一部分;他們反倒希望,爭議能開啟對話。

勞動部坦承因民怨暫緩簽署MOU,後續無設定期限

勞動部原在11月中宣稱,最快年底可完成簽署MOU;但本議題持續延燒,勞動部部長許銘春、行政院工程委員會主任委員吳澤成等高階政務官連上火線回應,駁斥「10萬人並非一次引進」,未來開放的行業別與人數目前皆未定。因印度媒體跟進報導種族歧視疑慮,外交部也對外聲明闢謠,將此事件定調為資訊戰,有心人士挑撥台印關係。

台灣印度協會籌備處主任孫治本觀察,該遊行的組織者、支持者多是年輕人,他們透過網路集結,自然存在多元意見。他認為,其中雖包含對印度有強烈偏見者,但青年關注台灣勞權、對執政者的不信任也確實存在,「並非所有輿論都來自網軍或認知作戰,」他建議政府加強社會溝通,訂定完善配套。

孫治本認為,本次風波類似近年歐洲民眾排斥中東難民、美國共和黨支持者反對中南美移民入境,起因都是勞工階級對未來焦慮、生活停滯不前,急須找到排解情緒的出口。

對此,勞動部專門委員胡欣野在12月1日出席立法院記者會時坦言,「我們目前對於何時簽署,還沒有相關時程,」在民間聲音弭平之前,不會立即簽署MOU。

勞動部跨國勞動力管理組組長蘇裕國對《報導者》說明,未來先完成MOU,台印雙方才會展開細部討論,「不是簽署後馬上引進,後面還有很多程序,」包含印度移工的宗教需求,生活習慣如何融入台灣社會,以及移工來台前的審核與訓練。

胡欣野補充,依產業端回報的需求,「目前台灣粗估移工缺口已達6到8萬,」但越南等四國近年經濟好轉,民眾出境工作的誘因不如過往,加上已開發國家普遍面臨高齡化、少子化造成的缺工問題,移工已成各國爭搶的人力資源,此為台灣急需開放新移工來源國的動機。

過去印度移工多前往中東產油國及新加坡,近年開始轉移到澳洲與加拿大等地,德國、義大利也紛紛向印度簽署協議,擴大引進印度工人,爭搶跨國藍領。

至於移工仲介業者,多數仍持觀望態度。《報導者》聯繫上業者Vincent (化名),他直言:「我們根本不確定引進印度移工後,台灣的雇主會不會用?」印度人力市場雖是藍海,但仲介和產業端需從零開始投資,誘因較低,「一定會有同業想做,現在談細節還太早」。

由誤解點燃的爭議,能否成為台印民間零對話轉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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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上午,立法院召開「反歧視、要配套,引進印度移工政策之利弊分析」座談會,邀請勞動部、台灣學者、在台印度學者等討論開放印度移工議題。受邀出席的中研院神經科學學者、印度公民昆杜(Debapriya Kundu,中)在會後與台灣人組成的印度傳統舞團成員交流。(攝影/陳曉威)
12月1日上午,立法院召開「反歧視、要配套,引進印度移工政策之利弊分析」座談會,邀請勞動部、台灣學者、在台印度學者等討論開放印度移工議題。受邀出席的中研院神經科學學者、印度公民昆杜(Debapriya Kundu,中)在會後與台灣人組成的印度傳統舞團成員交流。(攝影/陳曉威)

「如果這次來自民間的誤解未被解決,以後再傳出印度移工來台的相關新聞時,台灣社會仍會感到恐慌,」清華大學印度研究中心副主任方天賜認為,官方數次澄清,皆未回應到問題核心。

方天賜曾任駐印度外交官,深刻感受台灣和印度的距離「比東南亞四國更遠」,像華僑社群在東南亞扎根已久,「但台灣和印度過去對彼此的認識幾乎是零,連官員都沒經驗,」他在派駐印度期間深有感觸。

台印雙方直到1995年才互設外交辦事處,甚至晚於《就服法》上路,官方對話至今不到30年。其實現任外交部次長田中光派駐印度時,也曾在2017年建議引進英文普及率較高的印度北方工人,當時便因缺乏共識作罷。

方天賜更提醒,移工有選擇工作的自由:「日韓都在尋求引進印度移工,假設台灣連配套都沒做好,他們為什麼要來?」他建議,雙方政府可先小規模試辦,並對英文等技職能力訂立標準,先讓台灣與印度社會破冰,再逐步擴大產業與人數。

印度當今人口已突破14億,經濟規模達全球第5大,國土面積世界第7,28個邦
印度的一級行政區,各邦擁有獨立的行政與立法權。
共有22種官方語言,境內還有上百種族和宗教派系,對李眉君和平度等印度人而言,在不同地區出生、求學、工作是常態。李眉君形容,「我們是非常擅長移動與適應的族群。」

在台印度人主要聚集台北市的中央研究院、台灣大學周遭,以及新竹科學園區及清華大學等地,他們透過各校、各邦的同鄉會串聯,除印度教之外,也分別有信奉錫克教、耆那教的印度人來台。

宗教是印度人生活核心之一,目前台灣沒有任何公開式的印度神廟,教徒只能自己設立祭壇,列印神明圖像,或趁節日時租借場地慶祝。李眉君自認,台印關係漸入史上最高峰,宗教與飲食會是未來最需解決的問題;而像她一樣,已在台扎根的印度人,有責任替兩國人民打造交流土壤。

「連我都不能說自己真的了解印度,」李眉君笑說,每當台灣人請她推薦印度食物,她都回應,「沒有真正的印度料理,只有各邦的家鄉菜。」

語畢,她反問《報導者》團隊:

「可以幫我聯繫上那些舉辦抗議活動的人嗎?我想和他們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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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眉君(Priya Lee)從印度來台36年,深知融入異國社會的辛苦,但她仍樂觀期待,此生的兩個故鄉──印度和台灣能接納彼此。(攝影/陳曉威)
李眉君(Priya Lee)從印度來台36年,深知融入異國社會的辛苦,但她仍樂觀期待,此生的兩個故鄉──印度和台灣能接納彼此。(攝影/陳曉威)
索引
台灣第一場反引進移工集會:由誰主辦?有何訴求?
當30年前對移工的誤解再現:現實數據和人民想像間的落差能否彌平?
在台印度社群:台灣人的偏見與友善並存
勞動部坦承因民怨暫緩簽署MOU,後續無設定期限
由誤解點燃的爭議,能否成為台印民間零對話轉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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