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工來台生存守則:要乖、要奴、要聽話
攝影

「我們要的是勞動力,來的卻是人。」知名瑞士作家馬克斯.弗里施(Max Frisch)曾用這句話描述西歐的外勞狀況。目前來台移工人數已高達近60萬人,政府制定《就業服務法》,雇主付錢所以理所當然使喚他們,但多數人卻忽略了他們身為一個「人」的身分和需求,甚至是尊嚴。

「你要享受廉價勞動力,勢必就要解決隨之而來的狀況。」台灣國際勞工協會研究員陳秀蓮認為,政府必須正視這個問題,台灣面對的60萬移工,扣除吃喝拉撒,他們所有身為人的需求都應該被尊重。她批評《就業服務法》中,「不能自由轉換雇主」形同奴工制度,也是造成移工逃跑的很重要原因。

一個人到陌生、語言又不通的國度工作,對移工們是一大挑戰,在法規與環境的限制下,他們只能自求多福。面對種種狀況,移工們能做什麼?

(以下改編自真實故事)

我叫阿進,是個22歲的越南移工。退伍不久後,我發現媽媽罹患惡性腫瘤,需要龐大的醫藥費。但務農的我們根本拿不出這筆錢,我聽說很多人都到一個「黃金之島」工作,可以賺進大筆越盾。於是我想都沒想,決定找仲介讓我可以快點開始工作。
但沒想到越南仲介的費用要價6,100塊美金(相當於台幣20萬),還要額外繳保證金以防我們逃跑。家裡決定將祖傳的地契抵押給銀行借錢,不夠的就跟親朋好友借。儘管負債,但父母將希望放在我身上,希望我可以成為家裡的經濟支柱。
歷經重重的困難,我最後被分配到台中的一間汽車工廠工作,開始了我的台灣工作生活。

為什麼要扣我的護照和居留證,給我一組編號當作名字?

剛下飛機,仲介跟我們說,為了要雇主安心,要我們把護照跟居留證都交給他們保管。我覺得很奇怪,如果沒有這些代表我們身分的證件,我們在台灣要怎麼生活,連手機都無法辦。仲介安慰我們說,讓老闆放心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老闆不開心了,把我們的工作資格取消,只能被送回國。所以在工作和生活上,盡量不要跟老闆起衝突比較好。
我覺得蠻有道理的,所以就乖乖聽話。之後就沒有見過我的證件,放假的時候老闆也只是把彩色影印的居留證給我們而已。
到達工廠後,老闆簡單交代了工作內容後,給了我一組編號,他說以後這就是我在工廠的身分了。以後如果有人想要聯絡我,就要報上這組編號。

故事背後:這是9成移工的遭遇

「幾乎百分之九十的移工證件都會被收走。」陳秀蓮說出自己幾年來的觀察,雇主仲介為防止移工逃跑,到台後剝奪移工的身分證件,其實已違反法律。因為工作配額在雇主手上,多數移工選擇不跟雇主衝突。為了方便辨識,他們有時也會被取一個代名或編號。

老闆說可以放假,但又扣我薪水,怎麼會這樣?

我在汽車廠的工作蠻辛苦,要組裝車門,車門很重,有時候還會被刮傷。我每天上班的時間大概是6到8小時,如果沒有加班下午4點半就下班。
我領到的薪水是台灣的基本薪資20,008元,但是每個月還要被扣台灣仲介費、住宿費、健保費、在家鄉貸款的費用,每個月加起來就要被扣超過8,000元台幣。
有時候工廠沒訂單,老闆會叫我們休假,訂單來的時候上工加班,但我們都拿不到加班費。老闆說,這些加班不算,因為我們前面休假抵掉了。我們想工作,並不想放假,但我真的很怕申訴後,老闆會把我送回去,所以只能默默忍受。

故事背後:被放無薪假的另一群人

很多雇主會以「變形工時」的方式避開給應給移工的加班費。陳秀蓮說,很多被放無薪假的都是移工,他們會被工時調派,最後以加班的方式抵消無薪假的時數。雖然工廠移工是被勞基法保障的,但還是沒辦法遏止這種狀況。

緩解思鄉之苦,我可以去哪?

來台灣後,我的生活幾乎就是工作,只有假日才放假,跟當兵沒兩樣。晚上的時候真的好想家阿,不知道媽媽身體有沒有好一點,好想吃媽媽煮的河粉、喝越南咖啡,還有好想唱歌啊,不知道哪裡可以聽到我最喜歡的歌星Tuấn Hưng的歌。
工廠的同鄉告訴我,放假的時候可以到台中火車站旁的「第一廣場」,裡頭應有盡頭,有越南小吃店、商店、手機店、歌廳等等。很多來台工作的移工假日都會聚集在那邊,一起聊天。
我到那邊的時候,真的很感動。在台灣竟然有一個地方讓我彷彿置身越南,到處都是越南文,也有很多越南人。在這裡,我可以完全放鬆當我自己。重點是我可以在一天內買完我的生活用品、匯款回越南、跟朋友聚會吃飯。
如果沒有這個地方,我很難想像我要怎麼度過這苦悶的工作時光。

故事背後:他們沒有週休二日

外籍移工的放假時間非常短,可能只有短短一天。因此他們必須在一個交通便利的地點把所有事情做完,像是匯錢、買生活用品、吃飯等。火車站附近周圍便成為最佳的聚集地點,辦完事情後,還可以跟三五好友聊聊天,在熟悉的氛圍內緩解思鄉之苦。

我很會唱歌,可以透過表演多賺一些錢嗎?

跟朋友閒聊的時候,他聊起最近的煩惱──「缺錢」。來台灣幾個月,扣掉大筆的費用、債務和寄回去給家人的錢,他身上現金已經所剩無幾了。他說自己很會唱歌,希望用唱歌的方式賺點收入,就像街頭藝人那樣。
但旁邊一位大哥打斷他說,根據規定我們是不能作別的工作的,抓到要被遣返的。但唱歌也算嗎?為什麼不能靠自己的技能來賺錢呢?我們都替他抱不平。

故事背後:為什麼不能打工?

很多移工在面對債務的龐大壓力時,會選擇在休假時打工賺外快。但根據《就業服務法》第43條,從事雇主許可外工作的移工,不管有無對價關係,一旦被檢舉就要被處新臺幣3萬元以上15萬元以下罰鍰,直接被遣返出國。

同鄉的朋友受傷,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聽說有管道可以幫他?

我在一廣認識了很多同鄉,有的是合法移工、有的是逃跑移工,逃跑的朋友們常常談起自己逃跑的原因,被老闆要求額外工作、虐待、扣薪等等,談起這些他們總是嘆氣,直說這是逼不得已的決定,這種日子真的不是人過的。
他們提到最近在籌措一個經費,幫助生病的逃跑同鄉。只要一逃跑,就沒有健保給付,如果生病受傷也只能自求多福,他們往往求助無門。為了幫同鄉,他們會在網路上發起募款籌措醫療費。
但就醫的代價就是將被遣返回國。聽說很多逃跑移工因為不想被遣返,就算受傷生病也忍住,想到這邊就很辛酸。

故事背後:越南人支持體系

「逃跑外勞很多都是越南人,跟台灣有大批越配有很大的關係。」陳秀蓮說,與其他國家相比,台灣有相對完整的越南人網絡,會互相支援。在面對重大傷病時,合法移工有健保給付,但非法勞工則無,許多移工無法面對龐大的醫藥費,走投無路。此時很多移工會發起募款,幫助無法負擔醫藥費的同鄉。

遣返或逃跑,我的選擇是?

工作幾個月後,老闆叫我們放假的情況越來越多,除了沒給加班費,態度也越來越惡劣,如果動作慢一點他就會大罵我們,還威脅要把我們遣返,我時常活在暴力的陰影中。
想到家鄉龐大的債務以及家人期盼的表情,現在工作這麼少又沒有加班費,我什麼時候才能還完債呢?於是我心中開始出現逃跑的念頭。
雖然我很不願意當逃跑外勞,但是真的別無選擇。於是趁老闆不注意,我翻牆出去,開始了我的逃跑人生。
逃跑後,我每天過著驚心膽跳的日子,一邊工作又要一邊擔心警察。逃跑後,找工作要看機運,有時候有仲介介紹、有時候要靠朋友,通常我會在工地、農地打臨時工,只要能賺錢我什麼工作都做。
有時候想想,我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情,用自己的勞力和時間賺取金錢,為什麼卻活得像個逃犯呢?

故事背後:5萬名逃跑移工去哪了?

根據移民署今年4月份的資料,全台行蹤不明的移工已經高達5萬多人,較去年同期增加1萬多人,他們散落在台灣各地從事底層勞動工作。「其實台灣人(黑工)需求大於外勞。」陳秀蓮不諱言,台灣許多產業都是靠低廉人力在撐,黑工就變成其中一個來源,所以很多雇主都願意冒被罰的風險聘僱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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