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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戲,何夕

為了自由故──從戲曲追尋新生,袁學慧在台灣想望香港的青春夢

她唱過兩回青青版《牡丹亭》裡的〈尋夢〉:在作家白先勇推動的復興崑曲校園計畫,先是代表香港中文大學、來台念研究所又代表台灣大學登台一回;港、台校園版的「杜麗娘」袁學慧,自己的尋夢曲調卻被世局勁風吹亂了譜。香港,難回去了;台灣,成了她戲曲與人生自由想望的「牡丹亭」。

大學在香港中文大學主修文化管理、副修中文系,現則是台灣大學戲劇學系碩士班學生。通俗眼光裡,袁學慧堪稱「學霸」一枚,但她真正的野心和熱情,在戲曲。15歲從參加粵劇訓練營起步自學,到過南京和蘇州學崑曲,來台灣接觸京劇、南管。念書,是讓自己進入更寬廣戲曲世界的功課。

「戲曲不是我的興趣,它是我的生命,」袁學慧說。

她成長在深水埗,一處被稱為香港貧民窟的地方。那裡,也曾有大導演吳宇森兒時蒼白的身影,靠著到深水埗的電影院看《綠野仙蹤》掙脫蒼涼景況,桃樂絲是乾涸生命裡的一抹綠光,幻化為日後吳氏影片裡一隻一隻影舞的白鴿印記。袁學慧生命裡的那隻魔幻白鴿,則在電視募款節目裡的廣東大戲裡。

戲曲,打破她的生命物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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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看電視裡的粵劇、15歲開始學戲,投身戲曲讓袁學慧突破自己的人生空間。(攝影/余志偉)

26歲、155公分,年輕嬌小的袁學慧有顆老靈魂,談戲談文學談現世哲理,根基深、視野開;肩上扛著的似乎不只有自己的人生,在香港的親人、對香港戲曲發展的抱負,也在單薄的肩頭。

「我的父親是在文革時期從廣州逃到香港,他一生沒有機會受教育、也沒有念過什麼書,一直靠著打零工過日,生存是他唯一的目標。」父母早早離異,跟著父親過活兒的袁學慧,從小乖巧,自己一人在家不哭不鬧,電視機裡的人就是「家人」,「我和父親住的地方,大約只有2坪大,我唯一可以接觸到外界的通道,就是看書、看電視。」

香港年節常有電視募款節目,粵劇是必有的表演,戲曲讓冷寂的家裡繽紛熱鬧,曲折的故事讓貧瘠的生活跟著精采。「戲裡可以看到人生更多可能性,才可以不為物理空間限制,為人生找到更多出口,」她這麼說。

就這樣,袁學慧迷上了戲曲。認真念書、也努力找機會學戲。15歲時參加粵劇夏令營,老師見她有天分,推薦她去香港八和會館下的八和粵劇學院,中學時,她一週兩天去練功學戲,但正規的學業不能放,「其實練得很辛苦,因為其他人都10歲左右開始練,15歲身體已經快定型,身段動作要拉開非常吃力。」她羨慕台灣有專門的台灣戲曲學校訓練,師長也都很願意傳承、指導,「在香港只能靠自己,八和粵劇學院是比較像民間社團的形式。」從八和畢業後,19歲那年她隻身到南京向中國一級演員孔愛萍學崑曲。

求道,與大師們相遇的奇幻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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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香港中文大學與北京大學聯合滙演校園版《牡丹亭》,袁學慧在〈尋夢〉一折裡演出杜麗娘。(圖片提供/袁學慧)

上大學,袁學慧成立自己的「小瓦舍」劇團接商演,成為職業演員。她解釋,「其實香港很多小劇團、演員都會有自己的團,粵劇演出的機會滿多,天后誕、神誕這些活動都會請劇團去演出,幾乎週週都有,竹子搭起的棚戲可以坐上一千人,一演就5天7場,有點像台灣的廟會,收入還不錯,不過,若要負擔添購行頭等支出,也是不夠的,」她提到,香港很多粵劇演員是靠家裡支持負擔,才能有登台機會,她這樣「自力養成」是異類。

愈演愈多邀約,她卻開始焦慮,「一面念書、一面學戲,演出太多後也開始擔心,如何能把戲學得更扎實?」她在香港中大主修的是文化管理,但作家白先勇在中大中文系開了「崑曲之美」課,邀來了台大中國文學系教授王安祈(現國光劇團藝術總監)、香港中大教授華瑋、江蘇崑劇院名譽院長張繼青等夢幻講師授課,吸引袁學慧也到中文系副修。

一路循著求道之路前行,讓她屢有奇幻之遇。白先勇的校園版牡丹亭在香港開工作坊時,報名參加的袁學慧在華瑋推薦下,也被第一代青春版杜麗娘的沈豐英相中而獲選,又有機會到蘇州去接受沈豐英親自傳授指導。

〈尋夢〉一折有30分鐘的獨角戲,杜麗娘「驚夢」後回到園中尋覓夢痕,虛實交錯、情感波動,是《牡丹亭》裡公認最難的一段。籌製青春版時,白先勇特別請來「崑曲祭酒」張繼青指導沈豐英,張繼青最被推崇的就是〈尋夢〉的詮釋。「一學崑曲就學最難的,又順著最好的脈絡和養分,我有時很害怕,人生的好運是否一次全用完了,」袁學慧說。

但老天給了她考驗、也給了她眷顧。唱完了香港的校園版後,袁學慧來到台大念書,又參演了台灣的校園版;在台因為協助香港劇團的交流工作,與國光劇團實習合作、進而接觸打開自己對戲院視野的偶像魏海敏。現在,她跟著魏海敏學習和工作,進入京劇的殿堂。

在袁學慧眼裡,無聲不歌、無舞不動的崑曲,動作、唱腔綿延如絮,流動的是幽微、安靜的感情,可以撞到內心和自己對話;粵劇有一種活潑、靈動的氣質;京劇則最具系統化和程式化,爆發力強,一剎那就可以抓住觀眾。不過,她傾慕台灣的,是可以打破戲曲框架,把傳統戲曲帶到一個未知的地方,「台灣的戲曲和演員,最具靈性。」

看《金鎖記》,靈魂被劇烈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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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青衣祭酒魏海敏(右)是打開袁學慧戲曲視野的人,現有機會和她學習,如同圓夢。(攝影/余志偉)

2010年,國光劇團和魏海敏的《金鎖記》在香港上演,當年15歲的袁學慧被深深震憾。她形容,「我在那麼小的年紀看了那部戲,那不只是被觸動,是整個靈魂都被拿出來劇烈搖晃了,我想,天吶,那是多大的距離,我們(香港)怎麼做才能做到?」後來此劇無論在台灣和上海的演出,她一路追著,「我更吃驚的是,魏老師後來的演出,竟然比2010那回更好。」

從香港到南京到蘇州、再來到台灣,穿梭兩岸三地求學求藝求問真理,心裡一直有「不足」的聲音迫使她推進自己,「那真的是因為,我看過了『好』的東西。我看見老師們兼容並蓄,不是為了一段唱功表現,而是站在角色出發、構想。像是魏老師,她的梅派功力只是詮釋的基底,每一個動作都經過許多累積和思考才呈現,種下的東西很長遠。」

她也愛看台灣的歌仔戲,14歲第一次來台灣,就為了看明華園的《超炫白蛇傳》,也很欣賞這樣躍動的靈活性。「台灣如何能有那麼強大的創作力量?」給她很大的刺激,「台灣幾度歷經了政治和娛樂面向改變,卻能讓戲曲和時代結合,反觀,香港在此(中國縮緊)之前,相對沒有那麼多限制,但50年來,戲曲只有故事的改變,形式上仍是一樣,這無法滿足我了。」

開了眼界,讓她從戲的技術呈現,到想探知發想的起心動念和形塑過程。「想像得到的是歷史,想像不到的才是創作。」魏海敏的一句話擊中袁學慧,「向老師學習,最難的不是技巧,最難的是她『怎麼看東西』,創作力是無法模仿的。」

我們,還只能唱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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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曲、袁學慧、台灣、香港、京劇
時局的變盪,讓袁學慧從香港到台灣,不斷思索傳統戲劇的未來。(攝影/余志偉)

台灣的戲曲創新歷程,自1970年代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國際政治上失去身份、經濟卻快速起飛的反差下啟蒙,原本依附西方流行文化成長的一代開始探尋「自己的文化藝術在哪裡?」從雅音小集、雲門舞集、蘭陵劇坊當代傳奇劇場,甚至現在的國光劇團,展開以現代劇場的規律和美學,詮釋傳統劇本和藝術的嘗試和突破;再經歷1990年代後民主化和本土化浪潮省思激盪,是在「生存危機」和「身分認同」裡反覆煎熬的提煉。今天的香港,無論是政治或藝術上,面對的正是過去台灣承受過的撞擊。

「在香港,這幾年戲場環境非常複雜,過去粵劇被刻意保護,但被定義成『中國地方戲曲』;而唱京崑非廣東話的戲曲,又因反中的情緒,被質疑這『不是香港的東西』,」袁學慧不服氣地說,「為什麼我們要把文化詮釋權要拱手讓他們(中國)?這樣影響和損害的是文化多元性,就像為什麼香港會有香港交響樂、香港芭蕾舞團?因為藝術是人類共同的資產。」

3年前,袁學慧離港來台念書;3年間,香港經歷一連串民主化運動抗爭、而中國仍強行通過《國安法》修改選舉條例,香港環境比她離家前更為艱困對立。「我的母校中大,就與我就學時的氣氛完全不同了,學生不再信任學校,關係對立緊張。我這輩的香港年輕人,生活完全改變、無法只單純做一個知識分子。在這個時刻,又如何只看風花雪月的東西,如何只單純唱戲曲?再加上疫情的打擊,我在香港很多戲曲界的朋友,現在轉行賣水果、做服務業。」

說話平靜典雅的袁學慧,一下激動起來,「如果在香港還只純粹談藝術,對不起這個時代。藝術必須也是時代脈動的影射,否則傳統戲曲為何流傳到現在?我現在為什麼要做戲,我必須回答得出這個問題。」

袁學慧以《帝女花》為例,這是香港巿井人人皆知曉皆會哼唱的一曲粵劇,講的是末代公主尋找去路的故事,不正是如今香港的處境?「但許多香港人並不了解《帝女花》背後的深義。」

在台灣,追逐和時代脈動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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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曲、袁學慧、台灣、香港、京劇
奼紫嫣紅開遍,把握光陰傳遞戲曲文化、追尋生命的美好與自由,是袁學慧自己的「尋夢」。(攝影/余志偉)

時代的緊張,讓這個年輕的香港戲曲女孩想深掘歷史,想了解,台灣戲曲創新是如何回應時代脈動?她見識台灣劇場前輩,王安祈、魏海敏、吳興國等,在27、28歲時就做出《慾望城國》的顛覆和創新;國光劇團近年推出的《快雪時晴》直面認同難題,「這些都不是只有表演的格局,是有宏大的胸襟,抛出思想層面的東西,所以我們這代又怎麼不焦慮?怎能不努力和時代脈絡連接。」

「我們唯一的希望,就剩下這裡(台灣)了!」她說。

袁學慧計畫申請台灣居留身分,她說,許多香港藝文和劇場的人都來這裡了,但也坦言,「台灣是很溫暖包容的地方,但有時還是會感受到,有些人認為我們是想來瓜分資源,所以我們只得比別人更努力,才能留在這裡。真的很難讓人理解,我們其實只是希望讓這裡更好,不是爭什麼。」

她感嘆,「這混亂的時代,文化被搖晃得厲害,學習傳統是責任,但傳統必須經過消化;前輩們已經做了那麼多,但願我們也能接棒傳遞下去,不辜負生為現代人的責任。

貫穿生命的〈尋夢〉:超越現實而能改變真實

「偶然間人似繾,梅樹邊。似這等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杜麗娘的〈尋夢〉,是貫穿袁學慧生命主軸的命題。「戲曲是把很多當下的事立即解決、很多不能立即理解的事,無限放大、抒情,唱《牡丹亭》很難、但它也極其療癒。」對袁學慧而言,杜麗娘追尋的青春夢,那份「愛情」其實是人生的美好,為了追尋那份美好,讓人生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命裡最真實的美好,是自由,也是袁學慧人生的想望和追尋。戲曲,便是讓她得之生的美好,讓那個窩住在2坪大屋裡的女孩尋得隨心所欲的自由。超越現實的戲曲,最終成了她人生的真實。

牡丹亭,如何還魂

《牡丹亭》,為明朝劇作家湯顯祖的代表作之一,以明人小說《杜麗娘慕色還魂》改編而成,創作於1598年,全名《牡丹亭還魂記》,也稱《還魂夢》或《牡丹亭夢》,描述太守之女杜麗娘與書生柳夢梅在夢中相愛,醒後尋夢不得,抑鬱而死,其後,夢梅掘墳開棺,麗娘復活,傳達為愛「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思想。

該劇作問世後百年內全本演出幾乎沒有中斷,被喻為「崑劇之母」。但全本多達55折,需連演19小時,後因崑曲逐漸勢微,多以各種刪改演出本及折子戲的方式演出精華片。1923年中國最後一個崑曲職業戲班解散,崑曲形同滅亡。

蘇州企業家曾於1921年集資建立崑劇傳習所傳藝,在文革爆發後,傳統戲曲遭到禁演、演員紛紛遭到下放,也在短短6年結束。不過,傳習所學生訓練出的「傳字輩」學生,成為後來崑曲復興重要種籽。

幼年時因看梅蘭芳演《牡丹亭》中〈遊園驚夢〉而沉醉傾倒的作家白先勇,後積極推動崑曲復興,找回「傳字輩」崑曲老師的傳人,訓練新生代演員,重新編製成29折的「青春版《牡丹亭》」,全長9小時、需連演3天,2004年首演,迄今演出超過300場。白先勇先前透露,若疫情解封,2021年9月計畫在台灣進行第400場的演出。

積極推動崑曲復興、新編「青春版《牡丹亭》」的作家白先勇。(攝影/中央社/謝佳璋)
積極推動崑曲復興、新編「青春版《牡丹亭》」的作家白先勇。(攝影/中央社/謝佳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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