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人移台進行式
他們為什麼愛台灣:「命運共同體」的台灣與香港人,真正了解彼此嗎?
台灣與香港僅一水之隔,但不見得理解彼此。隨香港移民人數漸增,台港之間也得逐步脫開「同盟抗中」與觀光客想像。(攝影/蘇威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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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3月當你走過下梅雨的台北,香港也會連牆壁也為你心情發霉⋯⋯」1999年歌手莫文蔚唱紅〈雙城故事〉,歌詞描述的大部分是台北、香港兩個城市間的感情連結;2014年後在中共政權的壓力下,「台港命運共同體」的概念逐漸加固、加深。

當愈來愈多香港移民成為你我的鄰居,對彼此的認知終究得突破「台港同盟抗中」或觀光客視野,摩擦與幻滅應運而生。這群異鄉客從「適應」到「融入」,經歷什麼樣的轉變?又如何再定義自己的身分?

《報導者》訪問長期研究香港人口移動的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教授黃宗儀,試圖從她的調查,與對港妻來台生活的訪談研究中,了解港、台間對彼此的想像,以及港人移台後的文化衝擊。

台大地理系教授黃宗儀,20年前開始研究香港文化、地緣政治等不同面向,是台灣少數長期投入香港研究的學者。2014~2016年,她赴香港中文大學全職任教,親歷傘運後的移民台灣潮、以及港人對台灣人的熱情好感。她先是研究香港人「哈台」風潮成因與人口移動,進而訪談以20~40歲年齡區間為主、因婚姻移民來到台灣的港妻,書寫論文《從觀光客到港妻:台港跨境婚姻中的親密性與地方感》,也在今年9月將香港地緣政治、香港移民等研究成果集結出版

她從研究中發現,港人對台灣抱有「小確幸」的刻板印象。縱使「小確幸」一詞在台灣的現實中有其複雜性
黃宗儀在《中港新感覺:發展夢裡的情感政治》列舉多篇研究指出,在大眾媒體脈絡中,「小確幸」保留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用法,意指「人生中微小但確切的幸福」,不過在一些文化政治的解讀中,也有「苦中指樂的虛無幸福感」、「台灣政治逃避主義遺留至今的託辭」等批判性意涵;另有「不以競爭力或賺大錢為最高價值,而是追求自我實踐」的正面解讀。以上凸顯「小確幸」在台灣,是同時指涉生活態度、消費行為以及新社運世代/政治主體,承載矛盾衝突的文化與政治意涵的詞彙。
,對許多港人而言卻是台灣文化與生活風格的同義詞,並成為吸引他們來台定居的原因之一。另外,香港社會長期存在講求實際、以賺錢多寡作為職業優劣判準的文化,對面臨嚴峻就業市場的港人而言,台灣職場的「小確幸」意指台灣對各行各業的寬容度都比香港高,吸引有志從事文創等「小確幸產業」的香港人來台創業。

在港人移民敘事中常見的「愛台灣」,也不單是針對移居地的情感/情緒投注。黃宗儀研究發現,眾多的港人愛台灣敘事,普遍對比台灣的幸福美好、與香港的問題重重。

「當香港今日的種種困難(政治、社會、經濟與環境等)反覆指向中國因素,港人對台灣田園想像的熱愛,也一再伴隨著強烈的反中情緒。」
《中港新感覺:發展夢裡的情感政治》

對北京與特區政府強烈失望、反感、不信任的港人,將愛轉向他方,透過對台灣的好感,表達對自身與中國的種種複雜感受。

正因「小確幸」與「愛台灣」背後的投射與想像,香港人的「哈台」,不見得能促成對台灣的理解。相對地,除了香港的流行文化(港劇或電影等),多數人並未特別花心思去了解香港,直到近年台灣人愈來愈對香港的政治與社會變化感興趣,新的港台關係研究亦方興未艾。

以下為《報導者》記者與黃宗儀訪談,以問答方式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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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宗儀、香港、香港人、移民、台灣。(攝影/蘇威銘)
長期進行香港研究的台大地理系教授黃宗儀。(攝影/蘇威銘)
「反中」情感成為與台灣的新鏈結

《報導者》(以下簡稱報):可否談談您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期間,親眼所見港人移台的增長趨勢? 黃宗儀(以下簡稱黃):香港人移民台灣,是在傘運後突然增加得很快,坊間出現很多教大家怎麼移民台灣的書。我那時曾在香港參加一個港人如何移民台灣的講座,這個活動有非常多的台灣地產商來參加,比如你要來台灣買房,台灣地產商就教你移居,幫你比較台中與台北、高雄有什麼不一樣。台灣北到南距離不長,但對香港人來說,台中跟台北、高雄就很不一樣。

講座上也會請其他領域專家來分享,例如來講台灣的教育。香港人因為政治與教育這2個理由想移民台灣,當然作為台灣人,我們覺得很諷刺,因為這兩個可能也是我們想離開台灣的理由。但在香港待2年後,就能了解政治跟教育對他們的精神壓力跟壓迫。

後來我在很多公開場合中接觸到香港年輕學生,有一場是跟爵爵和貓叔
為一個身在香港的台灣人、和一個曾住台灣的香港人組成的喜劇演員組合
合辦的活動,地點在香港教育大學,有學生提問:「喜歡手作文創,畢業後想來台灣做文創,能不能survive(生存)?」有些特定族群會特別嚮往台灣,他們不是走金融這種傳統香港「成功行業」的老路,這些年輕人開始覺得(來台灣)也許有一條不同的路。

報:就您的觀察,老一輩與新一代的移台港人,對台灣社會的看法有什麼差異?

黃:根據研究,冷戰後移民台灣的香港人以中上階級為主,移民主要是政治原因,也就是冷戰意識形態。這群人事實上是「反共不反中」,對台灣社會的看法,會跟現在的移民很不一樣,他們主要就是反共的,認為「台灣是自由中國」,就是冷戰那套。(這個族群裡)很多人對今天台灣社會的反中不太認同,覺得自己就是中國人。

我在香港搭出租車時跟司機聊天,他們會說:「你喜不喜歡中國人是一回事,但你不能否認你是中國人。」對香港與台灣年輕人而言,這就是所謂「黃絲」
黃絲源於雨傘運動中民間人權陣線為了爭取真普選發起的黃絲帶運動,後演變為支持香港民主運動立場者的通稱。
「藍絲」
香港社會對立場偏向政府、警方支持者的通稱。
的差別,這就是「藍絲」。

大家印象中,好像藍絲都是比較working class(工人階級),或年紀大比較保守,但其實不見得。我訪談過一位已經移民台灣、在公關公司擔任高級經理人的港妻,她30多歲,是個非常practical(實際)的人,她說,你可以不喜歡中國、討厭仇視中國,但你不能否認香港人就是中國人,她覺得情感歸情感,事實歸事實,她的認同很清楚。

不過從我研究訪談的結果來看,反中這個情感結構,對新一輩的移民來說是很重要的。台灣過去對香港有疏離感,這幾年因為反中的共同情感結構,讓台灣跟香港出現一個新的想像共同體的可能性,覺得台港是站在同一邊、是被中國打壓的,覺得「今日香港、明日台灣」,香港人把台灣當成他們實踐不了民主的最後寄託。訪談港妻時,我會問她們的政治認同,有一半以上是強烈反中。

先前那批老一輩的移民是「反共不反中」,現在的新移民是「反共又反中」,跟台灣現在的主流意識形態一致。

在適應、融入與認同之間

報:香港新移民來到台灣後,台灣社會如何看待他們?

黃:舉我訪談的港妻為例,有人提到跟老公吵架時,老公會罵她們是「大陸妹」,因為香港已經移交啦。婆家也對她們有防備,會覺得她們跟「大陸妹」有什麼不一樣?有人會反駁,會拿她的香港身分以及在香港工作時的高薪,來回應並協商她在台灣家庭中媳婦的地位;也有人覺得不想講,覺得對方根本不懂。有港妻一直被婆家歧視身分,她是10幾歲從中國移民到香港的,多數親戚還在中國,婆家一直覺得她是中國人,瞧不起她的背景,最後還是離婚了。

另一方面,港妻們的父母得知女兒要婚姻移民來台灣,有人的反應是「我好不容易從大陸把妳帶出來,妳怎麼又嫁回大陸去?」(註)
此處訪談的港妻,幼年時舉家從中國移民到香港。
但他們明明知道自己女兒嫁的是台灣人──在這個語境下,台灣跟中國一樣,都是鄉下地方的意思。有些港妻父母對台灣發展的想像,還停留在上一代、停留在台灣非常落後的認知當中。有位港妻的父母不捨女兒要「嫁到一個比大陸還大陸的地方」,但女兒只是嫁到高雄仁武而已。

報:《報導者》從跨代移台港人的訪談中發現,早期香港移民提到他們的移民心態是「適應而非融入」,晚近移民則一再強調要融入台灣社會、對台灣有所助益,也有人積極學習台語,希望能加快融入台灣社會的速度。您如何解讀這樣的跨代移民心境?

黃:老一輩移民以適應為主的概念,有點像早年移民美國的台灣人,你得有很強的認同感才會去講融入。不過這也和早期香港移民的人數不多,未能形成群體有關,他們各自默默適應,甚至不想告訴別人自己是香港人。

而在1997年主權移交後,香港人感到生活條件受到來自中國的新移民壓縮,雙非兒童
指父母皆非香港人、而是藉由旅遊跑到香港生產,讓孩子在香港取得永久居留權。
等問題則不斷推高反中情緒。接著台灣發生太陽花學運、香港有雨傘運動,反中情緒愈激烈,香港跟台灣同仇敵愾的連結就愈強,對台灣的認同就愈高。因為認同的發生,新一代移民開始談起「融入」。

不過換到另個群體,情況可能就不一樣。適應與認同,看起來好像適應比較簡單,其實不盡然,例如以婚姻移民來講,適應是非常大的功課,我訪談的港妻,她們覺得台港距離近、語言通、都是華人社會差異小,而且很多人都來台灣觀光過無數次,但實際來到台灣,都面臨很多生活與文化適應上的挑戰。

我訪談的50幾人當中,適應跟認同,她們會更重視適應這個部分,對她們來講,更困難的是如何適應嫁到台灣後的婚姻生活。不過她們或許早就已有對政治上反中,或對台灣人情味等方面的認同。

你說學台語是不是一種認同?在我訪談港妻的case裡面是種適應,因為她們說,你如果不會台語,連去超商打工都無法。所以台語不見得是政治文化的認同,而是適應上的必須。

報:就您觀察,在融入台灣過程中,這群在台港人如何再定義自身的身分?

黃:這裡面有個複雜性,有些香港人不是在香港出生長大,例如有人可能小時候在廣州生活,十幾歲搬到香港,跟另一半在澳洲打工認識,婚姻移民到台灣。這類移民的認同比較複雜,她們認為自己是香港人,不會稱自己是從中國到香港的新移民,不過會一致表示自己討厭香港的中國人,覺得是一批「蝗蟲
貶抑性的類比,稱呼蜂擁至香港的中國人。
」。當有港人在移民台灣的社群問問題,她們會給建議說,「假如只是移民到台灣拿健保醫療這些資源,我們跟『蝗蟲』有什麼兩樣?」

若要進一步說到身分認同,我會問訪談的港妻:「妳覺得妳變成台灣人了嗎?」她們說沒有,但當她們回香港,香港的親戚朋友會覺得她變台灣人了,因為她的步調變慢了。從香港親戚的眼光,會覺得她們變成台灣人,但10個有9個,她們的認同還是香港人。其中有一個非常哈台的港妻跟我說「或許半個台灣人多一點點吧,」就是香港認同還是有4成,多住幾年或許會覺得自己是台灣人了,但目前還是覺得自己是香港人。

所以我覺得,她們的香港人身分並沒有真正消融,不管怎麼認同台灣,她們還是覺得自己是香港人,香港畢竟是家,對她來講那個香港的identity(身分)是很重要的。

未雨綢繆:台港同盟情緒退去後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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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移民、台灣、香港。(攝影/蘇威銘)
香港新移民人數因反送中運動掀起高峰,台灣社會也逐漸浮現質疑港人來台炒房、使用社會福利的質疑聲音。(攝影/蘇威銘)

報:從傘運到反送中運動,長期受中共政權打壓的台灣,社會氛圍上醞釀出與香港同仇敵愾的心理。但隨著香港移民人數增加,質疑他們來台炒房、使用社會福利的聲音也逐漸浮現。當這股同仇敵愾的情緒褪去,香港新移民未來可能在台灣遇到怎樣的挑戰與摩擦?

黃:之前台灣人並沒有認真思考香港移民台灣這個問題,因為人數並沒有多到「我的工作被香港人搶走了」、「怎麼香港人把房價炒高」或是「看醫生都是香港人」等造成社會的集體壓力,目前為止的爭議都是很零星的。 港版《國安法》通過之後,民意機構做了「香港變局、兩岸關係與台灣民主」調查。其中一項對「台灣是否應該保護和歡迎香港人來台」這題呈現分歧看法,其中41.5%贊成,也有50.5%不贊成。另針對這題再做了深入的分析,贊成的大部分都是34歲以下、教育程度比較高的年輕人,40歲以上的過半不贊成。類似這樣的民意調查,有過很多的討論,反對意見裡面有一個滿有趣的:他們擔心這些移民到台灣的香港人裡面,是不是有很多是中國人。 但這要怎麼分?在香港的歷史背景下,有些人確實並非在香港土生土長,他們是二代。那得要「純香港人」,我們才歡迎他們嗎?

目前為止,我覺得只是非常初期的討論。實際上的社會衝擊面還沒有出現,因為總人數還沒出現效應,還有因為疫情而無法全面入境。但港版《國安法》影響,預估會有愈來愈多的香港人來,就是未來可見的問題。

報:擔心香港人裡面有中國人,是否又回到台灣人對中國不信任的這個議題上面?

黃:對,香港人跟台灣人都有不信任中國人民的情況。可是有趣的是,香港本來就是一個移民社會,今天我們開始歡迎香港人的時候,也開始思考何謂香港人?這已不只是雨傘運動、反送中撐港的層次,裡面會有比較複雜的討論。

報:其實香港也有很多南亞裔的香港人。

黃:是啊,香港也有很多南亞裔,他們認為自己是香港人,廣東話很流利,但台灣人會視他們為香港人嗎?也不見得。整體來說,台灣對香港並不了解,我也是做了這麼多訪談後,才了解香港人的一些想法,還有他們的壓力源。

雖然台灣與香港距離很近,但我們不會因為距離近就真正去了解這個文化。例如我們跟菲律賓很近,卻對它知之甚少。我們跟美國這麼遙遠,卻對它很熟悉。這是一種地緣的想像,當你覺得它重要、你嚮往的時候,就算再遠也近如比鄰。

長久以來,台灣將香港視作兩岸三地的中間點、台灣與中國間的轉運站,雖有一些文化輸出,但香港研究在台灣從來不是顯學。當現在來台灣的香港群體變大,開始帶來文化、政治、經濟上的影響,台灣社會就出現資源被剝奪的討論了。不過在這之外,我們也應該討論香港人能為台灣帶來什麼。

當我們重新互相凝視與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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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台灣、移民、黃宗儀。(攝影/蘇威銘)
當香港移民除去觀光客視角,會看到什麼樣的台灣?台灣人對這群「熟悉陌生人」又有什麼認識?待疫情解封,移台港人人數必然再攀升,台灣社會將如何面對這群新移民,是文化、經濟、生活等全方位課題。(攝影/蘇威銘)

報:面對移民港人,台灣人可以做些什麼準備?

黃:若要非常簡單的講,我覺得台灣人可以更多瞭解香港一點──如果理解為什麼香港人要來台灣,以及他們面對的情感處境,也許我們能有一個更包容的可能性。不過這個當然是很簡單粗糙的答案。

報:台灣人不了解香港人,那香港人對台灣的了解呢?

黃:我剛寫完的這一篇論文就是從「觀光客變港妻」角度來研究。當觀光客的身分跟視角去除以後,到底看到的是怎麼樣的台灣?

像是當觀光客時,她們很被台灣的人情味打動;婚後生活久了,卻感受到人情味當中探人隱私、多管閒事的那面。當觀光客時,覺得在異地享受慢活很好,放慢腳步、學著當個人,可是定居之後就會發現,台灣的慢就是相對欠缺效率。

所以她們就是又愛又恨,愛台灣的慢、也恨台灣的慢。她們都說她們都變慢了,在一個很soft(軟)的地方,要硬也硬不起來,妳一個人硬也沒有用。

不過對這群港妻新移民來說,更深刻、甚至改變她們的,可能正是對台灣人情味的強烈認同。有位訪談對象要來台灣短租,網友在永和幫她找到房子;她迷路,有人騎摩托車帶她去。她覺得,為什麼我不認識你,你卻可以幫一個陌生人做這麼多事?她說:「我也想要過這樣的生活。」

她們認同的是生而為人,可以幫助陌生人或對陌生人比較好的那種好的撒馬利亞人
源自《路加福音》的典故:被強盜打劫的猶太人重傷躺在路邊,路過的祭司和利未人不聞不問,惟有一個撒馬利亞人不顧兩族之間隔閡,上前救命,衍伸為「好心人」、「見義勇為者」之意。
。這個認同,我覺得比對台灣民主價值的認同更多樣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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