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

「男男自語」無人聽?走入「Alpha男」網紅家的紀錄片導演談男性困境
近年來,混合了厭女言論、極右翼以及陰謀論的網紅,逐漸從美國延伸到世界各地。其中,最知名、最受爭議的「阿法男運動」(alpha male movement),引起了西方世界的辯論。圖為加拿大紀錄片《男男自語》(Alphas)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近年來,混合了厭女言論、極右翼以及陰謀論的網紅,逐漸從美國延伸到世界各地。其中,最知名、最受爭議的「阿法男運動」(alpha male movement),引起了西方世界的辯論。圖為加拿大紀錄片《男男自語》(Alphas)劇照。(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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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阿法男運動」(alpha male movement)在西方重新掀起風潮,許多年輕男性轉向保守主義,追求傳統的性別價值,男人要陽剛、女人要聽話,並崇拜美國爭議網紅安德魯・泰特(Andrew Tate),學習成為「成功的真男人」。這些網紅為何吸引了愈來愈多的年輕人?2024年上映的加拿大紀錄片《男男自語》(Alphas),試圖給出答案。《報導者》專訪兩位導演,請他們分享,他們如何花了一年時間深度貼身採訪多名受泰特啟發的加拿大網紅,理解他們,並開啟對話空間。

「男人明明才是社會要角,但這個角色正在被慢慢削弱,太悲劇了。」
「現在的男人都是遜咖,女人則以為能當女強人(baby boss),還跟150個男人睡覺,但事實是,妳的價值始終來自於妳的屁股,講白了,妳的職業跟文憑才沒人在乎。」
「接下來會討論很多主題讓你融會貫通,讓你成為他媽的真阿法男(alpha male),而不再是個臭甲(homo)。」

2022年,35歲的加拿大調查記者西蒙・庫圖(Simon Coutu),正在看著筆記型電腦中的YouTube影片。在他的螢幕上,有著許多對著麥克風說話、慷慨激昂的壯碩男子。他們用強烈字眼,表達自己關於「兩性應回歸傳統角色」、「變裝皇后們滲透進校園混淆孩子們的認知」到「防疫政策是讓國家走向社會主義的藉口」等等意見。

這是加拿大魁北克公共電視台(Télé-Québec)紀錄片《男男自語》(Alphas)的開場畫面。

近年來,這些混合了厭女言論、極右翼以及陰謀論的網紅,逐漸從美國延伸到世界各地。其中,最知名、最受爭議者,是致力於倡導「阿法男運動」(alpha male movement)、並被指控涉及人口販運與性侵案的英裔美籍網紅安德魯・泰特(Andrew Tate)。

與此同時,在庫圖的家鄉加拿大,亦有不少YouTuber、Podcaster也紛紛起身模仿。身為一名記者,庫圖覺得自己是時候做點什麼了:

「同樣身為男性,我想多聽聽他們,才能理解為何這些言論現在能吸引這麼多男人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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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圖(Simon Coutu,左)是調查記者出身,作品包括魁北克的毒品交易、極右派運動興起等報導。雷加赫(Manuelle Légaré,右)則為加拿大知名電視節目與紀錄片導演,兩人攜手合作,展開為期一年的調查,完成《男男自語》紀錄片。(攝影/鄭宇辰)
庫圖(Simon Coutu,左)是調查記者出身,作品包括魁北克的毒品交易、極右派運動興起等報導。雷加赫(Manuelle Légaré,右)則為加拿大知名電視節目與紀錄片導演,兩人攜手合作,展開為期一年的調查,完成《男男自語》紀錄片。(攝影/鄭宇辰)
阿法男是什麼?安德魯・泰特帶起的「男性圈」

所謂的「阿法男運動」,指的是由特定網紅發起的一種論調,特別是以泰特為首的一套主張:他們倡導社會應該回歸性別傳統價值,要求男性必須追求陽剛,女性必須順從男性;此外,這類討論通常語詞直白、反女性主義,而且充滿厭女情結與性別歧視。

庫圖是調查記者出身,曾任職於《VICE》雜誌與加拿大廣播公司(Radio-Canada),作品包括一系列魁北克的毒品交易、極右派運動興起等調查報導。為了貼近調查「阿法男運動」現象,他找來資深的紀錄片製作人瑪紐艾勒・雷加赫(Manuelle Légaré)共同合作,花了一年時間,約訪多位現身說法的「Alpha男」們,以及校園老師、性別研究教授,記錄下這場「運動」。

他們提到,一切的起頭,來自泰特。

「尤其是我的家人朋友身邊的年輕男性,他們深受泰特的影響。他們常常說:你知道,我當然是反對有毒的男子氣概的,但不可否認的是,泰特傳達的訊息中也有好的一面,例如他要求男性自我成長等等。」

庫圖進一步解釋:「我認為,現在的年輕一代和老一輩之間有著很大的鴻溝。例如,你隨便跟一個15、16歲的年輕人聊聊,大家都知道泰特是誰。但你跟他們的父母聊,他們完全不知道,即使泰特已經是個超級巨星。」

英美混血的泰特,是真人實境秀《老大哥》(Big Brother)英國版參與者、也是前自由搏擊手(kickboxer),在X(原 Twitter)擁有超過千萬粉絲。然而,他爆紅的原因,也多來自其爭議言行。

除了包括自稱「厭女者」(misogynist)、指女性被性侵,她們應該為自己負責(bear responsibility)、並曾流出毆打女性、威脅性侵的影片與簡訊之外;《BBC》報導,2024年,泰特更被指控在其居住地羅馬尼亞犯下性侵、人口販賣以及組成犯罪集團進行性剝削等罪行,在當地與弟弟崔斯坦(Tristan Tate)遭到警方拘留,案件仍在調查中。

2022上半年,泰特的帳號因多次違反仇恨言論政策,在Meta、TikTok、YouTube等平台遭到禁止。當時,X同樣註銷他的帳號;然而2022年10月,在馬斯克(Elon Mask)收購了X後,泰特便順利取回帳號。他也同樣是川普(Donald Trump)的超級支持者。

透過散播關於男性主導、女性順從等等激進的性別言論,泰特積累了數百萬粉絲,其中主要來自男性。許多人認為,這種致力於打造「男性圈」(manosphere)
男性圈一詞涵蓋許多網站、論壇和部落格,形成一個推廣特定男性角色、反對女性賦權的網路生態系,常反女權、厭女、推崇傳統男子氣概,並常與PUAMGTOW(男人自行之路)、MRA(男權活動家)及Incel(非自願獨身者)等群體相關。
網路文化現象──宣揚男性至上、反女性主義和「紅藥丸」(red pill)文化
源自電影《駭客任務》,比喻選擇面對殘酷的真相(醒覺),而非沉溺於虛幻的安逸(藍藥丸),在不同文化中被引申為政治覺醒(從主流敘事中醒來)、男性權利運動(意識到社會中的性別不平等真相)等等。
的極右派社群──正在快速吸收全球的年輕男性。

另一位共同導演雷加赫說:「至於我參與這部片的原因,是我發現16歲的兒子也知道泰特。有天,我問起孩子知不知道他,他說,對啊,我常常和朋友分享他的影片。於是我立刻告訴西蒙,天啊,我們必須把這個發展成一個題目。」

「一開始,我們並沒有意識到這有多嚴重。後來我們開始和老師們交流,接著發現老師們確實也非常頭痛,試圖處理這個現象,但他們沒有任何線索或幫助。例如,當一些孩子說『我喜歡泰特』或『我對男女有這樣那樣的看法』時,老師們其實不知道該如何與孩子展開討論。這幾乎成了許多家長和老師們共同煩惱的問題。」
走進這些「阿法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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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男男自語》紀錄片時,雷加赫不斷思考,明明這些「阿法男」網紅依靠網路維生,每天製作大量內容,永遠有那麼多獨特見解、特殊觀點,握有話語權,為何卻還感受到自己不被理解?(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製作《男男自語》紀錄片時,雷加赫不斷思考,明明這些「阿法男」網紅依靠網路維生,每天製作大量內容,永遠有那麼多獨特見解、特殊觀點,握有話語權,為何卻還感受到自己不被理解?(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在紀錄片中,庫圖與雷加赫決定跟這些「阿法男」們近距離聊聊,知道他們的想法。因此,他們邀請了多位網紅接受採訪。他們原以為會收到大量的拒絕信──但意外地,團隊陸續收到了同意拍攝的回覆。

庫圖回憶:「在我們送出的邀請中,幾乎都有得到答應,只有一位拒絕我們。」

片中一個段落,是庫圖前往佛羅里達,採訪一位追蹤者僅有數千人的朱利安・波尼瓦(Julien Bournival)。波尼瓦與妻子從魁北克搬到佛州,因為他相信加拿大的防疫政策正讓國家「走向社會主義」,因此他搬到「自由」的美國。

在佛州坦帕灣一處漂亮的住宅區,波尼瓦滿臉笑容地開門迎接記者。在他的客廳櫥櫃裡,擺著「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n Great Again)的帽子與川普的照片。

接受採訪的時候,他的妻子維琪(Vicky Bédard)也在一旁,挺著懷孕的大肚子,在廚房準備奶瓶給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餵奶。

接著,波尼瓦迫切地侃侃而談他的許多理論,包括性別與政治的:「男性是提供者,女性是養育者」、「男人就應該當家中的唯一經濟來源」、「變裝皇后到學校給小孩說故事會讓小孩長大性別產生混淆」。

庫圖問起波尼瓦的妻子:「聽到丈夫這樣說,妳怎麼想?」

他的妻子說:「100%正確。我更喜歡待在幕後,照顧家庭,讓他往前衝。因為我知道他會搞定一切並照顧我們。」

「有趣的是,他們答應受訪,卻很害怕自己被剪輯。因為他們自己就是網紅,通常能100%掌握自己的內容。所以我們必須告訴他們,像是『我們不會無緣無故更改你說的話,我們保證,你會看到自己出現在電視上,說著你自己說過的內容。但我們沒辦法保證能像你自己的Podcast一樣,講完整整3個小時』。」雷加赫補充:

「其實,紀錄片裡的內容,和他們自己在網路上發布的內容大致相同。我覺得紀錄片裡最激烈的言論,主要是引述了他們批判跨性別、批判肥胖者的言論。而在網路上,他們實際的用詞,還比在紀錄片裡說的激烈許多。」

她並提到,每一次的採訪大都極長,超過原本預期。因為受訪者們往往從兩性關係講到國際政治、再談到許多未能證實的陰謀論,使後製變得困難。他們似乎有滿腹牢騷與鬱悶,卻無人聆聽。

雷加赫說:「我們想要呈現他們的『真實』,但呈現真實,也必須要經過事實查核。他們說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即使西蒙事前準備很多功課,但他們的想法實在是太多了。我們沒有辦法把每一個他們談過的主題都通通做查核──他們往往自認為各領域的專家,包括健身、飲食、學校教育等等。」

庫圖說:「而且他們實在是生產太多影片了,幾十幾十部地更新,即使是我,也沒辦法把全部的觀點都看完。」

「西蒙的(社群平台)演算法直到現在還深受其害,」雷加赫說。

為何這些人明明依靠網路維生,每天製作大量內容,永遠有那麼多獨特見解、特殊觀點,握有話語權,卻還感受到自己不被理解?雷加赫表示:

「紀錄片也提到了這點,這些男性,很常感覺自己被主流體制排斥,無論是政治觀點還是其他方面,因此他們對傳統媒體缺乏信心。他們大部分都不信任電視台,而是更喜歡網路。但當他們真的有機會出現在電視上時,就像這部紀錄片,他們其實是非常開心的,他們認為自己被看到了、被觀眾觸及了。」
「阿法男的伴侶」面貌仍待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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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們認為,呈現「阿法男的伴侶們」非常重要,因為這會展示出他們的親密關係與家庭動力。圖為「路賽播客」(Lucide Podcast)主持人麥奎克(Joël McGuirk,右)和女友。(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導演們認為,呈現「阿法男的伴侶們」非常重要,因為這會展示出他們的親密關係與家庭動力。圖為「路賽播客」(Lucide Podcast)主持人麥奎克(Joël McGuirk,右)和女友。(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在加拿大蒙特婁,導演們採訪另一位「路賽播客」(Lucide Podcast)主持人喬爾・麥奎克(Joël McGuirk)。

做為一名「約會教練」(dating coach),他時常在節目中分享自己對於親密關係的想法。包括男性應該怎麼正確的吸引女人。包括:男性追到「好女人」的方式就是變強,因為女性永遠只會「慕強擇偶」(hypergamy)
意指在擇偶時,挑選比自己收入或社會地位更高的人作為伴侶。
;還有,女人與男人交往後,就不應該再去派對、跑酒吧與夜店。

庫圖在紀錄片問:「但你不覺得,這是在限制伴侶的行動自由嗎?」

「因為我女友本來就不會這樣做,所以這對她來說,完全不是什麼限制,」麥奎克說。

採訪時,幾位「阿法男」的伴侶們舉止看起來都相當符合他們的理想──波里瓦的妻子維琪是全職主婦,照顧孩子與家庭,不太愛說話;麥奎克的女友克羅伊(Chloé Patenaude)相當支持他的事業、熱愛孩子,也跟著麥奎克準備皈依天主教。

導演們認為,呈現「阿法男的伴侶們」非常重要,因為這會展示出他們的親密關係與家庭動力。

庫圖說:「隨著『阿法男』運動的升高,有個相對應的詞『傳統妻子』(trad wife)
traditional和wife的合成詞,意為傳統妻子,指近年也有不少白人女性開始倡導回歸傳統價值,辭去工作在家照顧丈夫與育兒,作為自己的人生追求。「#tradwife」尤其在2020年左右,Instagram與tiktok上成為熱門標籤,這些妻子們通常做1960年代打扮,拍攝在家烘焙、熨燙衣服、育兒心得等等的影片。
然而,也有人認為,這股「傳統妻子」的社群風潮,事實上也並非正如他們所宣稱的那樣「傳統」。因為這些妻子們的社群帳號,從企劃、拍攝、發布到經營帳號,都是自媒體工作的一部分,是非常繁重的勞動,並帶來對應的經濟收入。比起真的作為傳統妻子,她們更像是取得一份兼職工作。
愈來愈受討論。她們確實比較接近這種心態,但這畢竟也是她們人生的一部分。」

雷加赫說:「朱利安的妻子很明顯不想參與太多。有一次朱利安去洗澡,我們想趁這個機會跟她多聊聊。但她實在太害羞了,甚至不太敢看著他(主持人西蒙),當先生不在場的時候,她似乎就沒什麼話想說。不過克羅伊就不同了,她參與許多麥奎克的影片拍攝過程,也常常入鏡。」

「事實上,克羅伊曾告訴我她是個社工,但她說自己不想表明這件事情,也就是她其實有一份工作。」雷加赫說:

「我覺得喬爾和克羅伊有趣的地方在於,他們的影片常常談論如何養育孩子,但他們還沒結婚、也還沒有孩子。這真有意思,他們對我們該如何生活、應該如何養育子女⋯⋯竟然會有那麼多想法。畢竟有時候,理論和現實生活是兩回事。」「所以我想說,好吧,5年後再跟你們聊聊,看看情況如何。」
播出後的迴響與反彈:我們需要傾聽、需要討論

2024年11月下旬,紀錄片於魁北克公共電視台上映,當時正好是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後一週。片中波里瓦等人,除了大量輸出對於男性圈的想法外,還提及了包括恐同、恐跨、疫苗陰謀論等,都與當時席捲美國的保守主義相當符合,因此立刻引起廣大的社會辯論

「光是預告片,在3週內播放量就超過了100萬次,而我們​​在魁北克其實只有800、900萬人口,這個數字可是件大事。然後,就出現了巨大的反挫。有人要求電視台不應該播出這部紀錄片,甚至魁北克的公眾人物也譴責了同樣的事情。」

因為許多人認為,這些男性是將自己對經濟、社會、政治的種種不滿,轉嫁到仇恨女性主義身上,並從煽動仇恨中取得流量變現;假如在公共電視上呈現這些立場,就是在讓他們擁有更多在主流媒體的資源。

「很多人問我們,為什麼要在公共電視上展示這些人的思想?為什麼要給他們曝光機會?但西蒙和我都認為,這始終是記者工作的一部分。」雷加赫說:

「我們需要討論,需要和那些與我們想法不同的人交流,否則,事情只會分裂,然後情況會變得更糟。」

紀錄片後來開始在高中、大學校園內播放,兩位導演也受到高度關注,接受多次媒體採訪。

庫圖說,自己至今還和幾位受訪者保持聯繫,這當然不意味著他贊同這些人的想法:「這些人,有很多話要說。我們和他們的想法當然很不一樣。」

「紀錄片上映後大概幾個月,佛州發生了龍捲風,我聯繫了波里瓦,問他與家人是否安全。因為我覺得,這些人依然是是社會的一部分。就像川普當選時,有些人質疑他為什麼能當選?但他正是因為聽取了網路上這些人的意見,而不是忽視他們。我們覺得重要的是要說:嘿,這些人也投票,他們也生活,他們也是社會的一分子,我們需要理解他們為什麼會感到被排斥⋯⋯即使有時要傾聽他們的聲音真的很難。」
男性困境到底是什麼?「更像是無所適從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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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網紅教練拉西科(Louis Racicot)分享他如何從「阿法男」的迷思中解放:「泰特總是要大家吃下紅藥丸,逃離『虛擬世界』(Matrix)。但後來我才發現不是這樣的;如果聽你的,我才會掉進你的謊言。」(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加拿大網紅教練拉西科(Louis Racicot)分享他如何從「阿法男」的迷思中解放:「泰特總是要大家吃下紅藥丸,逃離『虛擬世界』(Matrix)。但後來我才發現不是這樣的;如果聽你的,我才會掉進你的謊言。」(劇照提供/公共電視)

「後來,我收到很多家長發來的訊息,他們看了紀錄片後和孩子、老師們交流,很多都是正面的回饋,」雷加赫說。

她提到自己的兒子。這幾年他開始學習影像製作,「有天晚上去朋友家,他們家正在看紀錄片,其中就是我們的作品。他突然很自豪地說:『嘿,那是我媽媽拍的!』那似乎讓他覺得,媽媽和他的生活沒有那麼脫節。」

「他回家跟我分享了這件事,於是我趁此機會問他:『你看泰特的影片時,最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接著就有機會開始討論,當這些影片被大量散布後,可能產生哪些影響。

許多孩子一開始分享影片,只是覺得好笑,畢竟同學們都在這麼做。「但漸漸地,他開始覺得沒那麼好笑,似乎背後還隱藏著什麼危險的東西。然後我問他能不能讓我看看他正在看什麼,我突然就得到權限能看看他的Instagram了。但其實裡面也沒有太多危險的東西,這次溝通也讓我變得比較安心。」

紀錄片中,導演們引述了一個詞彙「沙拉吧極端主義」(salad bar extremism)。它指的是當前一種極端主義展現的形式,和過去主要以種族、宗教為單一原因的極端主義不同,而是混合了多種思想──比如新納粹主義非自願獨身者(incel)、反政府主義、白人至上主義等等。

這可能也揭露出了當代男性困境的一種面貌:比起具體的困境與遭遇,更像是不知道該往何處前進的、四處尋求「解答」的迷茫。

「雖然我不是專家,但我觀察到,年輕人非常焦慮,現在的世界充滿太多讓人焦慮的理由,而這些人(網紅)提供的東西卻異常簡單,就像是某種『祕方』。當你迷茫的時候,有人出現告訴你,你只需要做這個、做那個,就能獲得成功和自信。這是它成為快速成功的原因之一。」雷加赫觀察:

「男孩們發現世界正在快速的改變,但這一切的變動好像都不屬於他們,這使他們感到不安全。他們明明還有特權(privilege),但他們卻覺得自己失去了特權。所以他們快速在網路上串聯,然後,他們找到了泰特。」

紀錄片最後,他們採訪了一名加拿大網紅教練拉西科(Louis Racicot),他以嚴格的軍事化訓練、自我激勵課程聞名。在他的影片中,他時常裸著上身,咒罵學員不夠努力。受訪時,他坦承自己深受泰特影響,並有意模仿他的口吻與形象,這也使得他的訓練課程得到商業成功。

但是後來,他漸漸感覺到不對勁:「短期來說,我知道自己能夠扮演那種極度陽剛的角色,但事實上,我沒有辦法長期維持這種形象。」

「泰特是個心理操縱者,他試著用豪宅、跑車、辣妹誘惑你。我承認有段時間,我深受他影響,直到有天我發現自己根本活在現實之外。真實世界和泰特的言論有所落差。」

這位教練提到了「紅藥丸」理論。「紅藥丸」一詞,源於1999年經典科幻電影《駭客任務》(The Matrix)。主角尼歐(Neo)生活在虛構的母體世界裡,過著平凡無奇的生活。有一天,他碰到了反叛軍領袖莫菲斯(Morpheus ),後者給了他兩顆藥丸:「紅色藥丸」代表能看見殘酷的真相、「藍色藥丸」則能夠繼續在幻象中平凡生活,並請他做出選擇。

在男性圈與阿法男的社群文化中,挪用了「吃下紅色藥丸」的術語,改成意指男性們將從幻覺中清醒,並看穿體制、政府、資本背後的一切陰謀,成為一個擁有「成功人生的贏家」。

拉西科說:「泰特總是要大家吃下紅藥丸,逃離『虛擬世界』(Matrix)。但後來我才發現,不是這樣的;如果聽你的,我才會掉進你的謊言。你的陰謀。你給的壓力。」

庫圖說:「這聽起來像是你給自己的『去洗腦(deprogramme)』過程。」

拉西科想了想,回答說,也許是這樣沒錯。

在詢問和討論之後,導演思考「做為記者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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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播出後,拉近了雷加赫(左)與青春期孩子的距離。對庫圖(右)來說,則發展出新報導計畫,繼續關注極右翼運動與陰謀論──這也與「阿法男運動」有所關聯。(攝影/鄭宇辰)
紀錄片播出後,拉近了雷加赫(左)與青春期孩子的距離。對庫圖(右)來說,則發展出新報導計畫,繼續關注極右翼運動與陰謀論──這也與「阿法男運動」有所關聯。(攝影/鄭宇辰)

從紀錄片上映到現在,一年多過去了。人們對於有毒的陽剛氣質(toxic masculinity)、對於「阿法男運動」的想法,有更多改變嗎?

「我發現,一年半到兩年過去了,他們並沒有太大的改變,仍然活躍在網路上,只是稍微轉移了目標。我們注意到:現在的年輕男性比他們的父母更保守,不只是恐同思想、恐跨思想,現在他們又開始關注移民議題,因為移民成了他們的新目標。」

庫圖說,未來,他的新報導計畫,是繼續關注極右翼運動與陰謀論,而這也與「阿法男運動」有所關聯。

他進一步解釋:「這幾年,所謂的DEI,也就是多元、平等和包容,引發了很大的反彈。是的,在川普之後很明顯,但這樣想的人不只有川普。這在世界各地都存在。」

「當然,我們知道這是明顯的錯誤歸因,他們(年輕男性)感到被社會排斥。很明顯的是,他們仍然占據著重要地位,他們根本沒被抹殺。但覺醒運動和DEI,讓他們感到被排斥了──整個『紅藥丸』也好、『阿法男性運動』也好、都是對這一切的反動。真正讓人擔憂的是,像阿法男這樣的理念曾經是邊緣的。但現在它們正在慢慢正常化,擠進主流討論中。」

「我們可以多問問他們,這些男性為什麼會感到自己被排斥,而不是只是停留在『哦,你被排斥了,哦,不,真為你難過。』我們需要思考,如何讓他們認知到覺得自己扮演著重要角色,並且他們身上的特權並沒有被取消。」

當然,並非一部紀錄片就能改變整個社會,而是取決於後續人們的反應和行動,這需要時間。而這樣的去極端化行動,需要的除了指出問題,還需要討論的空間與時間。

庫圖說:「身為記者,我認為造成這一切的最嚴重問題之一,來自於虛假資訊。當他們從錯誤的地方獲取訊息,而我認為身為媒體、身為記者,必須捫心自問:我們自己是否也帶有偏見?我們是否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們是否沒有質疑過自己的立場?因為我們都是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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