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巴勒斯坦與以色列長期衝突中,檔案與文化資產的掠奪、摧毀與佚失,不只是戰爭附帶的破壞,更被被歷史學家與社會學家指控為「文化滅絕」與「歷史抹除」。檔案不僅是一個國家的行政紀錄,更是證明其土地所有權、集體記憶與國家存在合法性的核心。
在巴勒斯坦檔案長年佚失與遭到掠奪的情況下,2026年第15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推出焦點專題「巴勒斯坦(無)檔案」,選映14部作品,揭示巴勒斯坦創作者如何在無法保存歷史紀錄和影像的「空缺」狀態下,透過檔案收集與再創作,展開新的敘事,甚至作為抵抗文化滅絕的行動。如受邀訪台的巴勒斯坦紀錄片導演法魯奇(Saeed Taji Farouky)曾述:「記憶是一種包袱,令人痛苦。記憶會騙人,給人虛假的安慰,但記憶也關於歷史、民族。巴勒斯坦並不真正存在,我們唯一擁有的,往往只是記憶中的巴勒斯坦。」 在被迫流散的現實中,記住,成了一種痛苦卻必須承擔的責任。
《報導者》在影展期間,專訪了阿賈法里(Kamal Aljafari)與法魯奇兩位巴勒斯坦影像工作者。他們從自身的生命經驗出發,暢談在檔案佚失的廢墟中如何追尋認同與自我抵抗,並試圖透過鏡頭,為那座「只存在於記憶中」的家園,拼湊出真實存在的歷史立足點。
巴勒斯坦影像工作者阿賈法里(Kamal Aljafari)出生在一棟沒有屋頂的房子裡。
這棟房子位於加薩(Gaza)與特拉維夫(Tel Aviv)之間的城市拉姆拉(Ramla)。屋裡的二樓雖有牆面,頂端卻向天空敞開。童年時常在這裡玩耍的阿賈法里,某天忍不住問父親:「為什麼我們的房子長這樣?」
父親這才告訴他,這棟房子其實屬於另一個巴勒斯坦家庭,但在完工前夕,1948年第一次以阿戰爭爆發,原本的土地被以色列軍隊強占,原屋主一家也倉皇逃亡。戰後,阿賈法里的家族雖然留了下來,卻被以色列政府從原本的家園驅逐、集中趕入隔離區,這棟未完工的空屋遂成為他們的棲身之所。
接下來數十年,以色列政府一直嚴禁他們蓋完屋頂,因為當局想摧毀整個社區,並驅逐更多平民。那層未完工的二樓就這樣懸在半空,一家人也困在這棟永遠無法完工的房子裡。
「從那時起,我意識到這棟房子是巴勒斯坦大歷史的隱喻,我們家的遭遇,只是千萬人故事中的一角。」

阿賈法里說,不只父系家族,母親在雅法(Jaffa)的親戚同樣被迫遷入隔離區,許多人被迫逃離家園。
巴勒斯坦人的命運在1948年徹底被改變。那年,英國結束託管、以色列建國,隨後爆發第一次以阿中東戰爭。停戰時,以色列控制了原本巴勒斯坦託管地的四分之三土地,不僅拉姆拉與雅法自此被以色列併吞,約75萬名巴勒斯坦人也被迫離開家園。這一集體經驗,後來被巴勒斯坦人稱為「大災難」(Nakba)。
2026年5月,受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之邀,阿賈法里來台分享自己的創作,並接受《報導者》專訪。為了清楚說明巴勒斯坦的遭遇,他拿起筆,在紙本地圖上標出家鄉所在的位置,並以圈畫說明巴勒斯坦人的土地如何萎縮、人民又如何流離失所。
例如雅法,1948年前原本住有10萬~12萬巴勒斯坦人,戰後僅剩3,000人;拉姆拉戰前約有25,000名巴勒斯坦居民,戰後也只剩下約1,000人。
「只因為猶太人宣稱這塊土地是上帝的應許之地,所以他們進來了,占領這塊土地、發動屠殺,迫使人們離開。而留下來的人,不得不接受現實:這個國家不再是自己的國家,甚至被重新命名了,」阿賈法里表示,從1948年至今,這場悲劇便從未停止。
這種「祖國的異鄉人」的生命經驗,形塑了阿賈法里的認同,也影響了他的創作。他的第一部作品《屋頂》(Alsateh,2006),就源於那棟始終無法完工的房子,「我從小住在這棟房子,對我來說,這是一種歸屬感,一種與歷史相關的歸屬感。如果脫離了它,我就無法做我想做的事。」
他原本無意成為影像工作者,只因在耶路撒冷就學時期,接觸到該地的電影資料館,他才發現:影像創作不僅能表達出他想傳達的思考,也能展現自我。於是,對於當時想要擺脫困境的阿賈法里而言,學習藝術並投入藝術,就是讓他能逃離環境束縛、最終離開以色列這個國家的方法。阿賈法里在26歲時前往德國科隆學習電影,至今仍定居德國,這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異鄉人──始終心懷舊土。
和土生土長、具有清楚巴勒斯坦認同的阿賈法里不同,1978年生於英國蘭的法魯奇(Saeed Taji Farouky),雖在過去10年間積極投入倡議行動,但此前卻不具有巴勒斯坦意識。
他回憶自己第一次聽到「巴勒斯坦」這個名詞,是在8歲。那天,他看著電視上的以色列廣告,好奇地問母親,母親卻告訴他:
「我們不能去那裡。」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巴勒斯坦人。」
年幼的法魯奇並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更不曉得自己就是流亡者的後代──他的祖輩於1948年逃離巴勒斯坦,父親則出生在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Damascus),後在埃及長大。
「巴勒斯坦流亡者通常走向兩個極端:一種是把孩子培養成投入解放運動的激進分子;另一種則是想忘記過去,融入收容他們的社會。我父親就是後者。」

法魯奇說,自己那操著一口埃及腔英語的父親,總宣稱自己來自埃及。隨著成長過程中,家族歷史逐漸揭露,「我是巴勒斯坦人」的自覺才在法魯奇心中緩慢生成。此時,他也已經成年。
為了尋找自己的根源,2012年,法魯奇拿著一張黑白照片前往以色列的內斯錫安納(Ness Ziona),尋找曾祖父輩建造的兩棟舊別墅。這兩棟房子依山丘而築、隔空相望,或許因為典雅的鄂圖曼式建築設計,才讓它們在1948年的戰火後,倖免於遭以色列當局摧毀的命運。
內斯錫安納的前身,是個種植柑橘的村落,名為瓦迪胡奈因(Wadi Hanayn)。1948年4月──在英國即將撤離託管地、「大災難」隨第一次以阿戰爭爆發的幾個星期前──以色列軍隊以武力占領這個村莊,法魯奇家族與無數居民倉皇逃往大馬士革。而這棟帶不走的別墅,便成為家族中口耳相傳的故鄉傳說之一。唯一清楚的線索來自法魯奇的祖母,她說:「它成了魏茲曼研究所(Weizmann Institute of Science )的一部分。」
魏茲曼研究所之名,和以色列首任總統魏茲曼(Chaim Weizmann)有關。以色列建國那年,魏茲曼尋求包括「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J. Robert Oppenheimer)在內的頂尖科學家協助,全力發展以色列核武計畫。於是位於雷霍沃特(Rehovot)的魏茲曼研究所,隨即成為核武發展的研究中心,同時祕密開發的生物武器計畫則在鄰近的內斯錫安納悄悄運作。而那間原本屬於法魯奇一家的美麗別墅,如同千百個被歷史沒收的巴勒斯坦家園一樣,在主人逃離後,被以色列強行占用,並改造為極具機密性的生物研究所。
為了證實這段家族傳說,法魯奇偽裝成對巴勒斯坦歷史建築有興趣的建築系學生,試圖進入納斯錫安納院區探查。然而,儘管周遭仍保留部分巴勒斯坦時期的建築,他卻始終找不到屬於自家的那棟別墅,只能失望離開。
不過,法魯奇並未放棄,而是持續查找。最終,他在一份探討以色列秘密武器研究的埃及報紙中看見線索,於是循線連上「以色列生物研究所」(IIBR)的官網,竟在首頁辦公室照片中,看見了祖上的別墅。照片下方甚至有一行小小的注腳──這棟別墅在1948年前屬於法魯奇家族。

「房子被占用並改裝成生物研究所總部,他們保留了屋子的歷史外觀,內部卻完全挖空,」法魯奇如此形容:一切宛如一齣怪誕的好萊塢電影場景。
這段驗證家族傳說的經歷,後來成為法魯奇行動的基礎。為了阻斷以色列的武器供應鏈,法魯奇於2022年與其他3位倡議人士發起直接行動,將自己鎖在以色列最大軍火商「埃爾比特系統」(Elbit Systems)倫敦總部的大門前。他說,「埃爾比特系統最著名的,是生產武裝無人機,讓加薩每天24小時都處於恐怖的監控與轟炸之下。」
「埃爾比特系統沿著種族隔離牆,遍布整個以色列與被占領的巴勒斯坦,並透過龐大的檢查哨系統,布下了全球最嚴密的監控感應網絡。」
法魯奇表示,這家軍火企業讓巴勒斯坦人成為地球上受監視最嚴密的群體,並淪為以色列軍事凝視下,永恆且被動的客體。
這場示威在英國警方鎮壓下落幕,法魯奇和他的同伴遭到逮捕、起訴。在法庭的被告席上,他向法官說出這個尋找別墅的故事,藉此解釋自己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又為何傾盡全力反對以色列的軍事工業:「因為,這就是我家族歷史的一部分。」
法魯奇在法庭上公開的家族歷史,曾是法魯奇家族隱而不談的故事。有些家人寧願不要再提、讓這些往事隨著時間過去,而法魯奇的祖母正是這種人,甚至不斷規勸他:「不要再查了,放下吧。你正在挖出的祕密,會把全家人都拖進災難裡。」
「在很多巴勒斯坦家庭,尤其是流亡者的家庭,都存在著一種羞恥感。」法魯奇說,他們會不斷自問:「你當年為什麼沒有留下來戰鬥?」、「你為什麼不願意為了保護家人而死?」羞恥與遺憾的印記,就這樣深深烙印在家庭中,以至於背對他們與巴勒斯坦的關係,不想觸碰,也不願啟口。這個經驗貫穿法魯奇的人生,他因此慢慢意識到,真相本身就是帶有缺口的。
「我的創作充滿破碎的敘事,因為我們(巴勒斯坦人)的敘事本來就是破裂,地圖同樣四分五裂。」
法魯奇曾寫過一篇文章,提及自己的故事千瘡百孔,有些在世代傳遞間被遺忘,有些則是在祖母再三叮囑不要理會、不要深究時被埋葬。等祖母離世後,他便沉迷於這些碎片,反覆追問那些曾被告誡不要提出的問題:
「我的記憶也布滿孔洞,被長年的暴力和隨之而來的創傷餘波一再刺穿。」

法魯奇受訪時表示,如果對兒時的自己進行心理分析,會發現那些「空缺」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而他只能靠想像力去填補它。
「我想,這就是我對電影著迷的原因,因為電影做的是完全一樣的事。特別是紀錄片,它本質上就是一種用想像力來填補缺失的真實片段(the missing pieces of truth)的實踐。」
在聽完法魯奇的自述後,阿賈法里認為,流亡海外與留在境內的巴勒斯坦人雖然遭遇不同,卻共享著類似的心理狀態。不過,比起「羞恥」,他更傾向將其定義為「恐懼」:
「1948年後的巴勒斯坦人從父祖輩那裡繼承了恐懼,這種心理極其複雜。家園被占領、遭受殖民的人,從來沒有機會完整建立自己的身分認同,這讓他們的心理狀態非常脆弱。」
「在我父母那一代的巴勒斯坦家庭,他們不會談論1948年發生了什麼,因為那不是一件讓他們感到光榮的事。」阿賈法里說,這迫使他必須主動追問,但父母往往只給零碎的片段:「他們不喜歡透露細節,因為他們想保護你。」
那是因為長輩們屬於失去了國家的世代,因而成為一個「創傷的世代」。他們內心深深烙印著被驅逐的記憶,充滿恐懼,唯一能做的,就是傾盡全力投入孩子的教育,將知識當作孩子生存下去的唯一工具,並耳提面命地警告:「做什麼都可以,但就是不要碰政治。」
「這和以色列的宣傳完全相反,以色列總是宣稱巴勒斯坦人從小教育孩子成為激進分子和恐怖分子。」阿賈法里指出,事實上,任何政治參與對他的父母而言都是極其危險的事。他們太害怕被監控,甚至連在私底下議論政治都不願意。
然而,對一個成長中的孩子,父母的保守與隱瞞,反而形成另一種反向的刺激。阿賈法里坦言,自己因為渴望解開謎團,反而變得更加激進,「你甚至會對父母感到憤怒,因為你覺得他們在阻止你成為真正的自己。」
阿賈法里17歲那年,應同學之邀加入了一個巴勒斯坦組織。1989年,正逢第一次巴勒斯坦大起義(Intifada)高峰,那名同學突然無故缺席。阿賈法里隨後得知,那名同學是在購買槍枝時被以色列捕。不久後的某個深夜,正忙著備考的阿賈法里,也突然被上門的以色列警察帶走。
在監獄待了7個月的阿賈法里,在利達(Lydda)的軍事法庭受審,罪名是「加入敵對組織」。庭上坐著3位身穿制服的以色列軍法官,背後掛著以色列國旗,中間則是象徵「正義」的軍徽。當下,阿賈法里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站在這裡,一切宛如惡夢。而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見父親流下眼淚。
「這件事對我的父母造成了極大的創傷。」阿賈法里說,他的父母一輩子處處小心,竭力避免他涉入政治,卻沒想到他還是被逮捕、送上軍事法庭。父親深受打擊,始終無法從中恢復:「從那之後,父親心裡有揮不去的陰影,總覺得會有不幸的事發生在我或家人身上。即使在我出獄多年後的今天,依然如此。」

如果說1948年的大災難,是巴勒斯坦人至今仍承受無盡的政治暴力創傷的開始,那麼,伴隨1982年黎巴嫩戰爭而來的檔案掠奪,或許就是巴勒斯坦國族記憶的二度劫難。
1982年,以色列軍隊攻入黎巴嫩首都貝魯特,並洗劫位於當地的巴勒斯坦研究中心(Palestine Research Center)與巴勒斯坦電影中心(Palestine Cinema Center),奪走大量電影檔案、歷史資料與未剪輯素材,包含巴勒斯坦各地舊地圖、書籍,以及數十年來累積的電影膠卷。
「早在1948年,巴勒斯坦主要城市被占領時,掠奪就已開始,」阿賈法里說,當時照相館被掠奪,學校被掠奪,圖書館被掠奪,士兵走進人們的家,搬走家具,也搶走所有能帶走的東西。此後,無論是1967年的六日戰爭,或是其他大大小小的衝突,巴勒斯坦土地上都有許多檔案文件被帶走或佚失。
1982年的檔案掠奪,雖然發生在境外,但由於貝魯特是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所在地,早從1970年代開始,當地收藏的檔案資料就已是以色列鎖定的目標。
阿賈法里表示,當時,巴勒斯坦研究中心主任薩伊格(Anis Sayigh)收到一個信封炸彈,炸彈在他臉上爆炸,差點喪命的他,餘生都飽受嚴重聽力受損和持續不斷耳鳴之苦。而1982年的資料洗劫後,有些工作人員返回原地,嘗試重建收藏巴勒斯坦的資料圖書館,卻遭以色列放置炸彈,街道徹底被破壞,不僅汽車遭燒毀,民眾也傷亡嚴重,「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徹底終結巴勒斯坦歷史,永久抹去檔案,摧毀任何建構歷史紀錄和集體記憶的嘗試。」
「雖然以色列軍隊持有這些檔案已是廣為人知,但這項竊盜行為從未被正式承認,原始檔案也從未被找回,」法魯奇說,這些影像檔案的片段,時常會出現在以色列的紀錄片或電視新聞中,那感覺很像在看「人質影片」(a hostage video)──那既是「影片還活著」的證明,卻也是「愛人仍被囚禁」的提醒。
阿賈法里曾試圖尋找1982年那批遭到掠奪的檔案,並發現以色列曾在疫情期間將許多影像資料上網公開。於是,他不斷瀏覽這些影像,並嘗試建立自己的檔案庫:
「一開始我並不確定自己在尋找什麼,只是不斷觀看和搜集。對我來說,這是我能找到自己被占領的國家的一種方式。我在尋找的,是巴勒斯坦的痕跡。」

因此,他也發現,那些被收入以色列軍事檔案庫的影片,甚至直接標注著「從貝魯特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檔案庫掠奪的影片」。「他們非常公開,完全沒有想要隱瞞這些影片是他們掠奪的事實,」阿賈法里說,「在我的作品《一部自由戰士的電影》(A Fidai Film)中,有段以色列軍官的說法,他說,這是一座寶庫(trove)。」
在阿拉伯語中,「Fidai」(فدائي)意指「為志業犧牲的人」,其概念不只是巴勒斯坦民族解放運動的核心,甚至巴勒斯坦的國歌都以此命名;但以色列的敘事中,卻稱他們為「破壞者」(saboteurs)。阿賈法里決定借用這個詞,以「破壞」為創作方法論,系統性地對檔案影像進行干預與改造。例如,以色列劇情片或宣傳片慣用巴勒斯坦地景作為視覺背景的段落,他便以紅色塗抹原有字幕;對於以色列軍方從貝魯特掠奪而來的影像,他也一一塗抹其文字說明,破壞其敘事控制。
「我將這些都當成被占領的素材,需要被解放。這種解放的意義在於,最終將影像反轉過來對抗自身,並創造一部講述巴勒斯坦歷史與敘事的電影。」阿賈法里將這套創作方法稱為「被剝奪者的攝影機」(the camera of the dispossessed):「因為我們失去了一切,甚至無法進入自己的國土,所以我們必須設法生存,並找回自己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法魯奇在訪談中強調,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的文化宣戰,早在1948年之前就已開始:
「身為文化工作者,我們的角色,就是挑戰這種文化摧毀,並創造新的文化。」 「這是一場我們沒有選擇的戰爭,我們必須回應。」
檔案的掠奪與占有,不只來自軍隊,也來自研究者。阿賈法里稱他們為「二次掠奪者」。
為了取得巴勒斯坦過往的影像素材,阿賈法里聯絡了幾位以色列研究者和記者,並登門拜訪。其中一位是在特拉維夫大學(Tel Aviv University)教授後殖民研究的人類學家塞拉(Rona Sela),她告訴阿賈法里,自己小時候曾拿著巴勒斯坦舊照片玩耍──那些照片,是她身為軍官的父親,從耶路撒冷一間名為Saras家族的攝影工作室整批帶走的。直到今天,那批影像檔案仍在她們家中。
塞拉曾拍過紀錄片《掠奪與隱藏:在以色列的巴勒斯坦檔案》(Looted and Hidden - Palestinian Archives in Israel),批判以色列掠奪巴勒斯坦檔案的作為。但當時她向阿賈法里展示手中的影像,卻以「自己沒有版權」為由拒絕歸還,之後甚至開口要錢。阿賈法里最後不得不以公開揭露此事要脅,才換得幾段壓縮品質極差的片段。

「以色列人對控制權有一種執迷,」阿賈法里表示,即使像塞拉這類理解巴勒斯坦、批判以色列檔案掠奪的學者,也無法放棄這種掌控權;他們認為自己擁有「詮釋巴勒斯坦歷史與悲劇的權利」,「作為以色列人,要擺脫這種殖民心態其實非常困難,必須極其努力,才能改造自己。當然,也有人做得到,例如居住在英國的歷史學者施萊姆(Avi Shlaim),但這是需要長達一輩子的過程。」
阿賈法里說,以色列人以為把這些文件帶走,就能掌控巴勒斯坦人、研究巴勒斯坦人,但這種執念注定失敗。因為他們從來不把巴勒斯坦人當成平等的人。所以,他們永遠對巴勒斯坦人的行動感到驚訝,「但那些行動只是人類的正常反應──被占領,你就會抵抗。」
「文化滅絕(cultural genocide)是猶太復國主義殖民計畫的核心策略,」法魯奇指出,以色列選擇性地掠奪,包含偷走顯赫家庭的相簿,一方面是為了研究,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收編。那些照片如今大多已成為「以色列攝影檔案」的一部分,「作為殖民意識形態,他們必須製造自己的文化歷史、製造神話,就像所有殖民政權都會製造自己的故事一樣。」
文化滅絕的政策延續至今。法魯奇強調,2023年11月29日,以色列空軍炸毀了加薩市的中央檔案館,館藏可追溯至150年前的資料,一夕之間全被消滅。不僅如此,以色列國防軍還摧毀了位於加薩的中央圖書館。他引用加薩市長阿薩拉傑(Yahya al-Sarraj)的話:「摧毀一切美好的事物,抹除巴勒斯坦的記憶──這種記憶通常保存在一個國家的建築之中。」
但記憶也可能會被封存在一個旅人的紀錄裡。
2001年,正在德國科隆大學讀書的阿賈法里帶著一台mini-DV攝影機獨自前往加薩,試圖尋找當年在監獄裡認識的一名獄友:拉希姆(Abdel Rahim)。那是他1989年被捕入獄、在沙漠中的內蓋布監獄(al-Naqab Prison)服刑時,結識的18歲少年。
在這趟行程中,阿賈法里沒有找到人,只帶回3卷錄影帶。後來課業繁忙,加上沒有找到故人,阿賈法里也就忘了這回事。直到2025年,他清理房間時才發現那幾卷標著「哈桑」、「加薩」的帶子。轉檔播放後,卻怎麼也記不起那是什麼,直到影像裡出現自己的聲音。
重新發現錄影帶的時機,對阿賈法里而言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意義。因為在那段時間,他不斷自問:在這個充滿戰禍、巴勒斯坦人民被大規模抹除的時代裡──特別是加薩──藝術與電影究竟還能做什麼?
「而我沒有答案。我不知道,作為一個電影工作者、一個藝術家,我還能貢獻什麼。我不想再次重複那些恐怖畫面,那些我們已經在社群媒體與部分新聞頻道上看到過的影像。」正是在這樣的沮喪與疑惑之中,這批帶子重新出現了,他認為:「這正是一種生命的訊號(a sign of life),也是一種反抗抹除的訊號。」
原本是尋找獄友的旅程紀錄,在阿賈法里心裡,變成了一場對所有人的搜尋:這些人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今天的他們又在哪裡?
「任何剪接、任何刪除,都會成為第二次的抹除(a second erasure)。而我不想那樣做。畫面中的每一秒、每一格,都是對抗抹除、為巴勒斯坦人民存在而留下的生命訊號。」他在不剪輯、不改變鏡頭的情況下,完成了《與哈桑在加薩》(With Hasan in Gaza)這部紀錄片:
「當我必須在『剪輯』與『生命』之間做選擇時,我選擇了生命。」

影片中無所不在的孩子們,不斷對攝影機表現出好奇、想得到關注的樣子,是阿賈法里在整理影片時最感到痛苦之處。因為,「這些孩子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他說,這不只是某種隱喻,而是非常物理性、真實發生的現實。畢竟,從2023年加薩遭大規模攻擊至今已超過3年,當地的狀況難以想像。
不久前,在某次歐洲的放映結束後,一位來自加薩的年輕女藝術家對阿賈法里說,她在影片中聽見已逝祖母的聲音,於是告訴阿賈法里:「作為一個獨立個體,我們散落在世界各地,彼此相遇,告訴他人曾經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都是一個行走的檔案。」
「巴勒斯坦人一直在證明:『我們是存在的。』」
阿賈法里強調,在目前的主流世界的,巴勒斯坦人必須拼命抵抗,才能僅僅是「存在」。透過創作進行文化抵抗,也因此成為當代巴勒斯坦運動的重要一環。
這番話,也是對法魯奇意見的回應。法魯奇說,巴勒斯坦人除了以文化進行抵抗,還必須自問:如何向世界傳達自己的敘事?
「我們必須將它當成一種事業、一種運動,向世界講述;同時,也要藉此激勵其他人去反抗。」
他以已故的巴勒斯坦電影導演穆斯塔法.阿布.阿里(Mustafa Abu Ali)拍攝的舊檔案電影《他們不存在》(They Do Not Exist)為例:「兩個巴勒斯坦戰士共享一根香菸,彼此展現深厚的情感,氣氛堅定又溫柔。但你知道他們之後會走進戰場,並為這場志業而死。這是極其充滿力量的。這就是電影工作者的志業:創造一種敘事,讓我們願意去抵抗。」
而那棟位在拉姆拉的房子,二樓始終沒有屋頂,但有人把它拍了下來。它成了萬千巴勒斯坦人的故事之一,也成了記憶保留的影像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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