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虎視下的島鏈

他們目睹美軍墜落物、阻止基地填海⋯⋯或為台灣加油

今日台灣,明日沖繩?──在基地煩惱中思索和平的7個沖繩人
日本沖繩縣那霸市區通勤時段車潮裡的市民。(攝影/楊子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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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繩是世界上軍事基地部署密度最高的地區之一,這不僅影響了沖繩人的歷史,基地也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方式與人生。而《報導者》在為了見證「台灣有事」應變計畫而前往沖繩的採訪過程裡,也在沖繩本島、石垣島、與那國島,聽到了不同立場受訪者們的「基地人生」。

他們有的人因為一場美軍事故,意外成為沖繩反基地的運動名人;有的人仔細解釋「基地經濟」給沖繩帶來的投資發財夢;有的人認為和平的真義就是在混亂世局中有守護自由的決心;有的人則擔心基地的存在會刺激中國增強敵意;但也有的人只希望能讓下一代安心地喝水──這些既實際又荒誕的基地故事,也都是沖繩人希望台灣的我們,能夠一起聆聽、互換立場、或一起思考答案的事。

「戰機飛過時,老師會引導孩子一起大喊『吵死了!』」
神谷武宏/沖繩島/綠丘保育園園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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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美軍零件從天上墜落之前,綠丘保育園園長神谷武宏都和其他沖繩人一樣,早已「習慣」戰機低空的日常環境音。(攝影/楊子磊)
直到美軍零件從天上墜落之前,綠丘保育園園長神谷武宏都和其他沖繩人一樣,早已「習慣」戰機低空的日常環境音。(攝影/楊子磊)

直到美軍掉落的裝備砸到我們頭上以前,我都不覺得很軍機很吵、戰機很可怕──因為和保育園的孩子們一樣,我也是宜野灣市出生,從小就「很習慣美軍基地」,以為戰機低空飛行很正常的本地人。

這裡不只是宜野灣綠丘保育園,也是普天間浸信會教會,所以我既是園長,也是牧師。保育園一直以來都照顧著附近1~5歲的孩子,與美軍陸戰隊普天間飛行場只隔著一座小山丘、距離幾百公尺遠而已。

2017年12月7日,那天下午保育園裡比平常還要歡樂,因為聖誕節快到了。當時有快30個小朋友正在戶外玩耍,但一架美軍CH-53E直升機經過時,突然「碰!」的一聲巨響嚇壞了大家。這才看到了保育園遮雨棚被一個紅色的不明物體砸凹,上面寫著「Remove Before Flight(飛行前拆除)」──這是美國軍機從空中掉落的裝備,只差50公分就可能砸到孩子們身上。

我通報了警察、縣府和沖繩防衛局
日本防衛省派駐於沖繩的地方單位。
,也聯絡了美國領事館與美軍基地。但我其實很害怕,因為熟識的大學教授告訴我:掉落的紅色裝備,是美軍直升機的葉片檢測器的零件,恐含有放射性物質
美軍的CH-53系列直升機的旋翼葉片檢測器,有使用少量放射性物質。不過保育園事後多次檢測,確認輻射數值無異常。
──當時的日本,因為福島核災仍對這種事很敏感,我很擔心新聞傳開保育園會「風評被害」
日本社會新聞名詞。指源於完全沒有根據的謠言或未經證實的傳聞,使得被指涉的特定人物或團體受到了社會歧視,甚至是經濟、名譽等損失。
,所以我們一度不敢聲張。

但美方一直沒有出面,連句道歉都沒有,僅透過管道表示:「基地清點後,沒有零件短少,所以無法證明是美軍掉落物。」美軍拒絕配合日方調查的態度非常強硬,日本政府也無可奈何。但保育園就在基地旁邊,老師、家長們都很怕美軍裝備再次墜落──我們這些從小就習慣戰機低飛的大人們,這時才開始恐懼。

國際記者會當天,我代表向各國媒體講述了保育園發生了什麼事,家長與老師們的訴求很簡單:美軍調查,告訴我們真相,然後道歉、為我們的孩子提出一個解決方案。但有一個美國記者的反應讓我很傷心:「所以沒人死掉嗎?這算那門子事故,真是浪費媒體資源。」

事件發生之後,保育園接到了大量的恐嚇電話與電子郵件,大部分都是沒有沖繩口音的男性,不斷辱罵我們、暗示要對保育園不利。我們也提出公民請願,要求日本政府介入調查事故原因,3個月就募到全日本12萬人簽名,但最後仍被置之不理──直到今天,美軍從沒登門說過一聲道歉。

但從美軍掉下裝備的那天起,我開始記錄綠丘保育園上空的各種軍機,這才驚覺戰機低空過頂、巨大軍事噪音的日常,其實非常不正常。

但,我更害怕園內的小朋友「已經習慣」了。所以保育園的老師從此始鼓勵孩子們:如果聽到軍機的聲音,除了摀耳朵、看天空,大家更要一起大聲對戰機大喊「吵死了!」

我希望這種做法能教小朋友們釋放情緒,並透過大喊的身體記憶,讓他們知道這種狀況是不正常的、並能表達自己的壓力。我想讓孩子們知道,錯誤的事情不是自己習慣就好,不公平的事情就要堂堂正正地指出不公平──我理解基地與很多人的生活相關,但作為一個大人的底線,我們有責任讓下一代正常長大,我不希望孩子們從小習慣於委屈自己、繼續承擔著沖繩人世代面對的日常不公義。

「我相信台灣人,你們是絕對不會被中國輕易併吞的」
中島勝治/與那國島/漁船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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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參與《台日漁業協定》談判的與那國島漁民中島勝治,來過台灣很多次,也非常關心台海局勢的新聞。(攝影/楊子磊)
曾參與《台日漁業協定》談判的與那國島漁民中島勝治,來過台灣很多次,也非常關心台海局勢的新聞。(攝影/楊子磊)

這幾年,自衛隊進駐與那國島,會讓我感覺安心很多。之前的與那國實在太鄉下,整個島上只有兩名警察和兩把槍──大家都開玩笑說,根本不需要中國入侵,只要幾個身強體壯的小混混登岸,與那國大概就要全滅啦。

最近北韓不是又發射飛彈了嗎?但因為與那國島現在部署了愛國者防空飛彈,也有自衛隊防守,這些都是看得見的國防保證,也代表中央政府能掌握與那國的安全情勢,所以我自己是感到比較安心。

我今年57歲,這23年來都在靠近台日國界線、離與那國大約40公里的近海處捕魚。最主要是捕赤鯛,這種魚在沖繩屬於高級魚種,主要分布在水深300公尺處。與那國人口稀少、漁獲的銷量也很少,所以一般是用飛機送到沖繩本島;有些旗魚和鮪魚也會銷往日本本土。

以前我會去尖閣諸島
即台灣所稱的釣魚台列嶼
捕魚,但2010年中國漁船和日本海上保安廳巡邏艦艇相撞、2012年日本政府又把尖閣諸島國有化之後,大家就愈來愈少去那裡,畢竟若被台灣扣走還能有公正對待,但要是被中國抓走,就真的莎呦哪啦。

我曾擔任與那國的漁民代表,去台灣協調、簽署《台日漁業協定》,分配雙方的捕魚時間。所以我去過台灣好多次,和台灣漁民、漁業署都熟,私下互動其實都很和睦。

裴洛西訪台、解放軍圍台軍演的時候,有顆中國飛彈打到了與那國和波照間島
在與那國島東南90公里。
中間的海域,當時大家都很緊張、不敢出海。萬一中國攻擊台灣,與那國和台灣也就110公里遠而已,雖說現在的導彈都很精準,但天知道習近平在想什麼。

回到基地問題。我也知道美軍在沖繩本島做了很多不能原諒的事,但現實就是日本的國防安全就是建立在《美日安保條約》上的、日本就是得仰賴美國保衛,就算美軍使用這些設施也是沒辦法的事然而與那國上的部隊,不是美軍而是日本自衛隊,自衛隊防守日本領土,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更何況我們也進行了島民公投,是經過了民主的程序才決定讓自衛隊進來的。

我反而希望你們去問反對派,如果都不給美軍使用設施、要撤走美軍,大家能接受日本是否要大增軍事預算,國防完全靠自己?還是要乾脆完全去軍事化?

日本又不是紐西蘭,可以在非常安全的地方慢慢思考和平,我們就是住在中國、北韓和俄羅斯這些威脅旁邊,你真的天真以為「不要軍備」就能不要戰爭嗎?我認為有這種想法的人,在日本其實是少數,只是日本媒體就是很愛報導這些少數派的說法,因為他們聲音非常大,但那並不是大部分日本人的想法。日本是民主國家,不管政府做什麼,民間都會有反對聲音,如果換作是中國、俄羅斯這種威權專制的獨裁者國度,大家就都很安靜。

我對台灣人的想法、還有2024年台灣的總統大選也很有興趣,也會擔心台灣的未來,平時就會用手機看關於台灣的國際新聞。

我很想知道,到底有多少台灣人想被中國統一?如果中國有一天真的武力統一台灣,與那國距離鐵幕就只剩下110公里,光是想像都覺得真的太可怕──不過我還是對台灣很有信心,我個人相信:台灣人絕對不會輕易被中國併吞的。

「我曾護航自衛隊入駐石垣島,但現在覺得太超過」
砥板芳行/石垣島/石垣市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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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台灣互動密切的石垣市議員砥板芳行,曾是自民黨在石垣島的地方大老,卻因自衛隊基地的擴張問題而退黨。(攝影/楊子磊)
與台灣互動密切的石垣市議員砥板芳行,曾是自民黨在石垣島的地方大老,卻因自衛隊基地的擴張問題而退黨。(攝影/楊子磊)

因為經貿交流關係,我很常拜訪宜蘭蘇澳,去台灣的次數大概超過30次,也認識很多台灣朋友。在石垣島這裡,大家都知道中國想統一台灣,也知道台灣和中國的經濟往來非常頻繁。

COVID-19疫情前,我每次去台灣都會看到很多陸客。就我的觀察,中國和台灣之間在經濟上的往來是密不可分的。我在台灣也常聽台灣人說,中國不太有武力入侵台灣的可能性;台灣的經濟界人士也很常對我們說:「台海打不起來,因為中國早就把台灣買下來了。」

我也知道,2019年香港發生的反送中運動,讓很多台灣人覺醒、出現危機感,開始討論「昨日香港、今日台灣」;日本這邊,也開始有「今日台灣,明日沖繩」的說法,畢竟沖繩和中國也有尖閣諸島
即台灣所稱的釣魚台列嶼
的主權紛爭。

事實上,從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開始,石垣島就一直面臨著很強的區域壓力。我一開始也認為:自衛隊進駐石垣島,對日本整體的防衛力以及沖繩的安全,應該是有幫助的。因為2010年中國海警船和日本漁船相撞,導致2012年日本把尖閣諸島國有化,自此之後中日就一直海上對峙。

有一個說法是,中國之所以想要取得尖閣諸島,是為了在台灣的東邊也擁有一個據點,以便入侵台灣。考慮到這點,日本並不想要讓尖閣諸島被中國奪走。尤其中國在南海建了很多基地,我們也擔心尖閣諸島會出現類似的狀況,成為中國的軍事基地,讓沖繩的美軍很難應對──出於上述的這些原因,我認為石垣島確實需要自衛隊,並在2018年支持市府同意自衛隊駐島的決策。

當時,石垣島年輕人之所以反對,主要是他們認為,自衛隊進駐應該由市民公投同意。我也理解他們的訴求,但我的那時立場是:住民投票公投比較適合的應該是地方民生議題,這種攸關國家安全保障的事,並不適合由市民公投決定。

但裴洛西訪台以後,2022年日本強化軍備的速度,在我看來已經過頭了,自衛隊不僅還要在石垣島擴大部隊規模,政府還暗示將在島上裝備射程1,000公里以上、戰時可能用於攻擊中國軍戰基地的中程導彈
日本2022年底修改安保三文書,明文確認日本應該持有「反擊能力」(敵基地打擊能力),並列出將在2025年前取得美國戰斧飛彈在內的中程地對地飛彈,其中最熱門的討論部署點之一,就是自衛隊的石垣島基地。
,現在規劃的「戰時沖繩疏散計畫」更要求島上所有平民必須全員撤島──這讓島民覺得「當初邀請自衛隊是要保護石垣島,但現在我們的處境反而因此變得更危險」。

★延伸閱讀:〈台海若開戰誰先撤?沖繩避無可避、不允許再次失敗的「大疏散計畫」〉

9月美軍軍艦會在石垣島靠港,這是14年以來第一次。而美軍軍艦一靠岸,石垣島的反軍事運動一定會再次出現(註)
《報導者》是在8月27日訪問砥板議員,而美國海軍則在9月7日派出獵雷艦先鋒號(USS Pioneer),以親善交流為名進入石垣港。美軍靠港當天,石垣碼頭曾有反美軍基地的市民示威,但石垣市府事先在示威者與美軍碼頭之間設置了多重隔離牆,因此沒有出現更太激動的抗爭場面。
,因為大家都很擔心美軍會軟土深掘,藉故更頻繁地使用石垣島基地、港口、甚至民用機場訓練
沖繩縣府與美軍、日本有政治約定,要求除了「緊急狀況」以外,美軍不能在沖繩縣府不同意的情形使用沖繩縣內的港口、機場等民用設施。
但從2022年開始,美軍戰鬥機與陸戰隊旋翼機,卻非常頻繁地以「機械故障」為由降落在石垣島與宮古島等地,對此沖繩縣府曾多次提出抗議要求美軍解釋「是美軍飛安大幅出了狀況」?還是「美軍刻意鑽漏洞在測試徵用石垣島機場」?
,進而練習戰時美軍徵用,甚至把美國大兵帶到島上
【註】2023年10月14日,日美在沖繩舉行大規模聯合軍演「堅龍23演習」,美軍部隊也直接進駐石垣島和與那國島基地,對戰時協同指揮、急難救助實際練兵。
,讓石垣島也遭遇和沖繩本島一樣的美軍困擾。

我認為日本政府去煽動、炒作「台灣有事」,如此一來,政府就可以增加防衛預算、日美雙方也可以協同進行軍事行動,但石垣島卻可能成為這種政策的試驗品。八重山的居民基本上都是希望台灣和平,也在最低的程度上,想和台灣站在同一陣線。但增加攻擊性武器是真的有其必要?還是被煽動出來的結果?這個大家就有不同理解了。

「海洋救活了戰後的沖繩人,阻止基地填海是回報祂的機會」
浦島悅子/沖繩島/環保運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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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保運動者浦島悅子,在受訪時不斷回憶邊野古海岸的美麗生態,她很希望能沖繩人能成功守下這片有珊瑚、儒艮棲息的珍貴大海。(攝影/楊子磊)
環保運動者浦島悅子,在受訪時不斷回憶邊野古海岸的美麗生態,她很希望能沖繩人能成功守下這片有珊瑚、儒艮棲息的珍貴大海。(攝影/楊子磊)

我很喜歡山,也一直很鍾情於在山林裡漫步,所以沖繩的自然生態是我當初決定落腳這裡的原因。我現在每週三都在邊野古填海工程的海岸帳篷鎮守,每週四則在基地門口靜坐;參與運動的人會輪流換班,但仍時不時會有不明人士來搞破壞,像是你們來的這天,我們的海岸帳篷與桌椅就全部給人推入海裡。

其實我不是沖繩本地人,我來自於九州的鹿兒島縣,在東京、奄美大島都生活過一短時間。1990年代,我來到了沖繩的佐喜真美術館工作,那是一座專門展示沖繩戰與反戰藝術品的記憶空間,它緊鄰美國海軍陸戰隊普天間飛行場的東側,從屋頂就能直望基地內部。而我也因為工作的關係,一路瞭解到美軍基地給沖繩人帶來的改變、壓力、痛苦以及歷史傷痕。

普天間基地因為離居民生活區只有幾百公尺,駐紮的美軍直升機又總是低空訓練、徘徊在人口稠密區上空,因此就連美國政府都承認「普天間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基地」。但1995年一名12歲的沖繩少女遭到3名美國大兵強暴性侵,這起重大犯罪引爆了全沖繩人累積幾十年的怒火,而大規模的抗爭與輿論壓力,最終促使日本政府與美國共同承諾「普天間基地將會被撤離」。

一開始,我和大家一樣都對於普天間基地搬遷感到很振奮,覺得沖繩人歷經好幾個世代的心聲與努力終於得到成果。但欣喜的情緒很快就被現實熄滅,因為普天間基地雖然承諾要搬遷,但撤除卻要等到「新基地」確定位置後才會開始,而美日政府最後討論的結果,更沒有和大家所想的一樣把基地撤出沖繩,而是要在名護市邊野古「填海造陸」,在當地本來就存在美軍陸戰隊施瓦布營之外,填出一塊比3座東京迪士尼還大的海上軍機場。

邊野古填海造基地的事,在1997年就已經傳開了。當時我隨著一群朋友來到了邊野古的岸邊,有個人便開船將我們載到不遠的平島、那是沿岸最漂亮的無人島,島上的沙子非常細緻,都是珊瑚變成的白色細沙。

當時開船載我們過去平島的人,就是邊野古「生命守護會」(命を守る会)的發起人比嘉盛順。比嘉盛順告訴我,他想要保護這些漂亮的白沙──比嘉盛順在2014年逝世,但他當時的說法和我看到的情景,至今都讓我打從心裡感動。

我們從2004年開始,就已經在這裡設置了這個帳篷,抗議新建基地的填海工程。不過這個填海計畫,在過去30年來已經變了很多。

整個工程要完成可能需要再30年的時間,因為剩下的85%工程區海底都是「軟弱地盤區」,就像美乃滋一般,若要填海必須打入90公尺深的海底基樁,所以專家都認為要在這裡填海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工程不但極為耗時、對於環境的破壞也非常可怕。

此外,填海用的沙石,一開始有三分之二會從日本本土運來。但本土沙含有外來種生物,恐嚴重破壞地方生態,依法必須先行檢測,導致程序繁瑣、費用過高。所以現在填海的沙子都是沖繩本地產,有的直接來自美軍訓練場,有些從沖繩南部的山裡挖來──但沖繩南部是沖繩戰的激戰地,很多人沒有辦法接受戰爭死難者已化成灰、混在土壤裡的戰場遺骨,竟然被用於建設軍事基地,因此正在反抗取沙工程的進行。

但隨著時間的推進,日美兩國政府推動邊野古填海的壓力愈來愈大。很多當初和我一起在這裡靜坐抗爭的夥伴,都一個一個離開人世。名護市政府也認為填海工程能帶來很多基地補助款,附近居民慢慢地也認為既然無法對抗政府決定,那不如利用這些錢來提供學生營養午餐,因此各方的意見也有很多利益衝突與矛盾。

不過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讓沖繩人在生活絕境中三餐溫飽的,正是這片海洋的賜與。我相信海洋拯活了戰後的沖繩人,所以阻止基地填海,是我們這代人回報祂的機會。

「與那國需要的不是自衛隊軍港,而是對台灣開放國境」
山田和幸/與那國島/沖繩住民自治研究所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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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有事」的新聞,激起了沖繩住民自治研究所成員山田和幸的興趣,今年他已特別兩度來台交流Long Stay了。(攝影/楊子磊)
「台灣有事」的新聞,激起了沖繩住民自治研究所成員山田和幸的興趣,今年他已特別兩度來台交流Long Stay了。(攝影/楊子磊)

與那國島是目前沖繩縣少數還留有「洗骨」風俗的地方。洗骨是琉球喪葬的傳統風俗,聽說和台灣的撿骨文化有些類似,就是人死埋葬數年,等到遺體差不多腐爛之後,再將先人挖出來,由至親家屬用海水清洗骨骸,再放到甕裡二次埋葬。其意思是要替亡者洗掉塵世的牽掛與汙穢,讓他們能純淨而無罣礙地前往極樂世界。

過去在與那國島,洗骨之前的埋葬有土葬也有風葬,土葬就是埋在我們海岸邊看到的龜甲墓,風葬就是放在海邊懸崖的洞穴裡。所以你們一路看到的這片海灘,才會有那麼多墓地──但現在與那國町長和日本中央政府,正在商討要在這裡這裡興建「比川灣軍港」
與那國島本來已有兩個港口,分別是北面的商港祖那港,與西面的漁港久部良港。但與那國町政府以「台灣有事的緊急島民需求」為名,於2022年向中央政府提出交通擴建計畫,希望延伸與那國機場跑道,並在南面興建全新、可供大型船舶停靠的「比川灣港」。但因為比穿灣港的設計圖,直接連進了自衛隊基地,同時與那國町也積極邀請海上自衛隊與海上保安廳進駐,因此在地輿論與抗議意見,都稱這個計畫為「比川灣軍港」。
,我很擔心與那國島這樣下去,傳統記憶會徹底消滅、成為只剩下自衛隊的軍事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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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比川的軍港預定地。與那國町政府認為,比川在與那國島南側,冬天時比較不受東北季風影響,適合停靠大型客輪,但這座港口直接連通自衛隊基地,軍港開發將對海岸生態帶來很大壓力。(攝影/楊子磊)
位於比川的軍港預定地。與那國町政府認為,比川在與那國島南側,冬天時比較不受東北季風影響,適合停靠大型客輪,但這座港口直接連通自衛隊基地,軍港開發將對海岸生態帶來很大壓力。(攝影/楊子磊)

2015年與那國舉行了「自衛隊進駐公投」,一開始大家覺得自衛隊來可以增加財政稅收,但後來居民的生活都沒有改善,拿到鉅額合約的都是外地公司。接著日本輿論都在討論「台灣有事」,自衛隊開始在島上部署飛彈,年初第一次派出戰車在與那國街上行駛。這些緊張情緒也讓愈來愈多島民感到不安,反而逼使了更多本地島民加速離開故鄉。

但與那國地方政府的當權者卻認為,島民們的壓力是因為「自衛隊建設蓋得不夠多、不夠快」,所以現在才會有要延長機場跑道、建設軍港的計畫。不過與那國政府與議會根本沒有能力畫出這麼細節的建設計畫圖,所以島民們都懷疑是防衛省在「幕後捉刀」。

2023年5月,與那國島終於辦了一場自衛隊問題說明會。我認為這是一個很棒的機會,因為基地已經設置7年,大家都不好意思攤開來講自己的意見。與那國是一個只有1,700多人的小島,島上自古以來就有一種吞忍不敢的「沉默文化」,所以就算心裡有所疑慮,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發表意見、更難有發起改變的想法。

島上的年輕人常積極於組織島民對話,他們向島民們搜集匿名問卷,最後統整的10個主要問題裡,對於「教育下一代」的矛盾,卻是島上最大的疑問共識:「我們最靠近國境,但孩子從小看著軍人、基地、槍,他們真的能學到和平嗎?基地對小孩會造成什麼樣的想法?」

與那國島的島民們,大多不是「反對基地」、也沒主張自衛隊撤離,而是希望島上軍事化的腳步放緩,政府不要一意孤行。因為與那國的經濟困難,島上居民光是為了生活奔走就已經很吃力了,像是我都70幾歲了,難道每天要去基地前抗議?只是消耗能量而已,要和國家對抗當然不是這麼容易的。

比起和日本政府正面對抗,我認為與那國此時此刻最重要的事,應該還是要放在和台灣的交流上面──因為這是島上所有人的期待與共識,大家也都希望與台灣加深互動,能帶來更多經濟與文化交流、甚至是公民對話的經驗,這樣或許就能給這座小島「不依靠軍事化也能永續發展」的理由。

★延伸閱讀:〈「台灣有事」發大財?與那國島乘風破浪的台灣夢〉

「基地租金『軍用地』經濟,是沖繩特有的發財路線」
當山榮作/沖繩島/不動產仲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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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動產仲介當山榮作強調,軍用地的買賣很受沖繩投資客歡迎,但這些投資無關基地政治、也影響不了基地政治。(攝影/楊子磊)
不動產仲介當山榮作強調,軍用地的買賣很受沖繩投資客歡迎,但這些投資無關基地政治、也影響不了基地政治。(攝影/楊子磊)

我主要經手的不動產商品,就是沖繩特有的「軍用地」交易。在日本本土,大部分軍事基地都屬國有土地;但沖繩不同,這裡不論是美軍、還是自衛隊的基地,幾乎都位在私人土地上──這種被政府租用、拿來做軍事使用的私人土地,就是所謂的「軍用地」。

自從日本二戰戰敗、將沖繩移交給美軍管理之後,「軍用地」制度就一直存在至今。現在的日本中央政府,光是付租金給沖繩軍用地的地主,每年政府預算就要就要付出1,050億日圓(約新台幣227億元)。

以前軍用地的地主幾乎都是沖繩本地人,但現在也有很多日本本土的人過來買,原因就是風險低、投資報酬率又比定存利息高──在日本的銀行定存1億日圓,一年的利息可能是10萬日圓
日本長期處於零利率、甚至負利率的時代,日本銀行活期存款的平均利率為0.001%左右。
;但這1億日圓如果拿來買軍用地,一年的租金回報大概有300萬日圓。

除了租金收益穩定之外,軍用地還有很多好處,比如脫手變現容易,而且國家付的租金從來不會跌價,平均每年至少調漲1%。

雖然軍用地名義上是私人擁有,但實際上都由國家使用,買家和賣家也只是名義上持有土地──許多軍用地主,甚至連自己的土地在哪都沒親眼看過,一切交易都存在於紙上。也是因為這樣,儘管軍用地聽起來很敏感,但其實外國人買賣也沒問題,反正地主本來就無法進到軍事基地,根本沒有軍機外洩的疑慮。

軍用地的買賣價格是這樣計算的:每個地區都有一個軍用地的「市價倍率」,而某塊軍用地每年可以從政府拿到的租金,再乘上該地區的「市價倍率」,就是這塊軍用地的買賣價格──比如那霸自衛隊基地的「市價倍率」是58倍,假設一塊軍用地今年可以從政府收到100萬租金,那麼這塊土地的買賣價格,就是5,800萬日圓左右。

在沖繩,行情最好的軍用地是那霸自衛隊基地、美軍嘉手納空軍基地,因為這兩座基地,幾乎不太可能還給持有地主,所以未來的租金收益最穩定、軍用地的「市價倍數」也最高。

但雖然聽起來穩賺不賠,但投資軍用地也不是沒有風險。比方說,如果政府把土地歸還給地主、導致穩定的租金收益消失,而且歸還後的土地又沒什麼其他用途,那麼土地的價格可能就會下跌。不過如果運氣好的話,有些軍用地歸還給地主之後,也可能會變成新開發區,這時地價就會翻倍──比如那霸市區的「新都心」,就是軍用地歸還地主之後,由沖繩縣府重劃的新興商業區。

軍用地的市場目前還不算透明:雖然坊間查得到「市場倍數」,但每塊地每年從政府拿到的租金,基本上仍只有地主、以及經手的仲介會知道──這就是我們的商業機密了。

「我教書的大學,曾被美軍失事的直升機迎面撞上」
野添文彬/沖繩島/沖繩國際大學法學部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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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繩國際大學法學部副教授野添文彬認為,沖繩的戰略位置雖然非常重要,但美軍基地目前卻過度集中,這不僅降低了戰時的部隊生存性,基地對沖繩社會更帶來種種的不公平與壓力。(攝影/楊子磊)
沖繩國際大學法學部副教授野添文彬認為,沖繩的戰略位置雖然非常重要,但美軍基地目前卻過度集中,這不僅降低了戰時的部隊生存性,基地對沖繩社會更帶來種種的不公平與壓力。(攝影/楊子磊)

我在沖繩國際大學專精的是國際政治與戰略局勢的研究。從國家的角度來看,我完全能理解「日本加強防衛能力」的考量,但我真心認為:日本政府必須盡可能把軍事基地,從沖繩分散到其他地方。

這不僅能增加部隊的戰時生存性,對沖繩社會來說,更是攸關公平正義的問題──因為沖繩的基地壓力真的太重了,政府不可能一邊給沖繩人強加負擔,另一邊還期待大家能支持國防政策。

你們眼前被燒焦的茄苳樹,就是美軍墜機事故的倖存者。2004年8月13日下午,一架美國海軍陸戰隊的CH-53D直升機,因為機械故障,墜毀在我現在任教的沖繩國際大學。軍機直接撞上一號大樓、也就是現在我們站的這個地方,然後爆炸。你看那邊的矮牆,還有被直升機葉片噴出而切裂的割痕。所幸當時是暑假,大學裡沒有學生,教職員都平安撤離,被燒成重傷的美軍駕駛也活了下來。

墜毀的美軍直升機,就來自於離沖繩國際大學不到500公尺的普天間基地。但事發之後,美軍第一時間沒有道歉,反而封鎖校園。不僅大學師生,日本的消防隊、警察、沖繩縣府、防衛省的代表都被美軍趕出封鎖線,只有美軍自己叫披薩的外賣小弟,能出入墜機現場。

我現在的住處離普天間基地也只有一公里,日以繼夜都會聽到基地的噪音。每天早上,美軍戰機起降時,學校的門窗都會隨之震動、甚至和地震一樣搖晃。到了晚上,我的孩子也經常在深夜被戰機聲吵醒,儘管《美日安保條約》規定美軍戰機不該在晚上起飛,但他們仍時不時在半夜、甚至清晨2、3點時低空越過人口稠密區,完全無視與日本的約定。

此外,美軍基地周邊也曾傳出水源被汙染的事,所以我的小孩出生後,家裡就裝了淨水器,我很害怕自來水也被汙染,很多人都認為沖繩的自來水是不安全的。所以在沖繩,基地問題不只是國家安全,更是所有沖繩人每天都得面對的生活壓力。

我們剛講的那棵茄苳樹,後來也成為了沖繩和平運動的重要象徵。因為軍機墜毀後,機上裝備的放射性物質外洩,所以美軍也把這一帶土壤都挖走,卻留下了這顆被幾乎被燒死的茄冬樹──

這顆樹受傷很重,也有中毒的狀況,但直到今天,經歷苦難後的他,雖然奄奄一息,卻還是努力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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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軍直升機墜毀事故中受傷的茄苳樹,它也是沖繩人在美軍基地壓力下的不屈象徵。(攝影/楊子磊)
在美軍直升機墜毀事故中受傷的茄苳樹,它也是沖繩人在美軍基地壓力下的不屈象徵。(攝影/楊子磊)
索引
「戰機飛過時,老師會引導孩子一起大喊『吵死了!』」
「我相信台灣人,你們是絕對不會被中國輕易併吞的」
「我曾護航自衛隊入駐石垣島,但現在覺得太超過」
「海洋救活了戰後的沖繩人,阻止基地填海是回報祂的機會」
「與那國需要的不是自衛隊軍港,而是對台灣開放國境」
「基地租金『軍用地』經濟,是沖繩特有的發財路線」
「我教書的大學,曾被美軍失事的直升機迎面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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