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火烤牛肉上桌!當單口喜劇、嘻哈音樂遇上道德爭議,創作者們怎麼想?

單口喜劇(stand-up comedy)靠著一支麥克風和笑話段子,標榜真實、犀利、不做作的風格,近年來帶給台灣觀眾文化衝擊。圖為台北市的「卡米地喜劇俱樂部」,許多有名的喜劇演員都在這裡出道。(攝影/黃世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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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問台灣年輕人現在的生活流行什麼,單口喜劇(stand-up comedy)與嘻哈音樂應是近年兩股不可忽視、異軍突起的力量。它們反映大眾想shout out真心話的熱切欲望,作為能容納大量語言資訊的藝術類型,承載思想同時也帶來不少爭議。其中拿性別、弱勢族群當調侃對象的段子,就常被人批評敗壞道德、加深歧視,但也有另一派擁護者主張,這是挑戰處處禁錮的道德規則,也能促進更多思考。

即使圈內人和圈外人戰得火熱,看似沒有對話可能,都無法否認外來娛樂確實改變了台灣的文化地景。《報導者》深度訪談單口喜劇演員與饒舌歌手們,這些創作者如何看待作品帶來的影響,想透過它們訴說什麼故事?當創作遇上「政治不正確」的批判,言論自由的線又該怎麼劃設?

「公豬怎麼叫?齁齁齁。」

母豬
台灣的大型電子看板批踢踢實業坊(PTT)在2015年開始出現「母豬教」現象,鄉民將性關係混亂、有公主病、利用性別優勢獲取利益的女性稱為「母豬」。後來引發女性主義者批評這是厭女言論。
怎麼叫?我不要走路、幫我叫Uber、我討厭你媽。」
單口喜劇演員賀瓏將自己在《不羈夜》
在台北市的卡米地喜劇俱樂部於深夜舉辦的單口喜劇表演,強調年滿18歲的觀眾才可入場,並主打敗德、下流、鹹濕、大尺度的笑話內容。
的表演片段放上YouTube,引起部分輿論不滿,有網友要求賀瓏及所屬公司薩泰爾娛樂(STR Network)將影片下架,停止發布厭女內容。
事實上,自從單口喜劇在台灣打開知名度,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起爭議。薩泰爾共同創辦人、著名喜劇演員曾博恩,就因鼓勵女性強姦男性開鄭南榕自焚等玩笑被網友「炎上」
指失言引起紛爭,在網路上被網友猛烈攻擊。
,許多檯面上叫得出名字的表演者,也都曾因刻板印象和疑似歧視言論被出征。有趣的是,這些討論經常分為兩派,大多數圈內人主張:這就是單口喜劇的文化,在美國亦是如此,是台灣人不懂。

無獨有偶,近年在台灣快速竄升的嘻哈音樂,同樣來自美國,凶狠生猛的形象也帶給台灣人文化震撼。2000年代在台落地萌芽,嘻哈音樂如今已從小眾市場攻占主流,吸引大批年輕聽眾的喜愛,更得到金曲獎的注目和肯定。2021年,首檔本土嘻哈選秀節目《大嘻哈時代》收視率亮眼,今年(2023)繼續第二季,總冠軍賽更以大型售票演唱會形式舉行,門票搶購一空。

節目初期,選手神經元表演歌詞提到,「想要唸醫學系你的大考分數得破表,有人乘了1.35還是沒我高」,引發原民族群抗議,認為是影射加分制度、敵視原住民。事後神經元發布歌曲,多次道歉強調並無惡意,同時唱著「我認為嘻哈不該有框架,甚至需要挑戰底線,這審美或許很偏激,但在我心裡面,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我被這種審美吸引」。

單口喜劇和嘻哈音樂看似沒有關聯,卻都是西方傳入的文化舶來品。在磨合和爭議之外,當表演者講出那些「敢怒不敢言」之事,標榜keep it real和「做自己」的精神,確實得到年輕世代的參與和認同。只要夠敢,一支麥克風、一段beat,人人都可以是段子手和饒舌歌手。

地獄列車發車,顛覆道德常規的笑話怎麼運作?

8月中一個溽暑夜,台北市復興北路一間地下室裡坐滿觀眾,這是台灣最老牌的喜劇俱樂部「卡米地」,晚間正有一場Open Mic演出。所謂Open Mic,是讓單口喜劇演員上台測試段子的場合,如果觀眾反應不錯,便能放到正式演出,差強人意的笑話則面臨淘汰命運。這天,不少表演者都來預演之後的「地獄梗之夜」,場上充滿同性戀、原住民、身障者等關鍵字,也充滿笑聲。

地獄梗其實應正名為地獄「」(hellish gag),哏即笑點,在網路當道的時代,也是那些被傳播的迷因。之所以「地獄」,是因為這些笑話採取反道德的邏輯推論,涉及災難、疾病、死亡等禁忌,或提到身心障礙、性少數及各種弱勢族群,聽到還笑出來的人似乎該下地獄。

在當前的台灣喜劇圈中,若提及地獄哏,許多觀眾第一個浮上的名字是Jim,有人稱他是「地獄使者」、「道德破壞者」,最著名段子是在吐槽大會時開自己過世父親的玩笑,此後也經常參與《炎上》系列「火烤」(roast)
火烤(roast)在脫口秀或單口喜劇中是一種特殊的表演形式,演員們透過不留情面的挖苦、吐槽甚至人身攻擊,經由笑話的設計達到令人捧腹的效果。在台灣目前的喜劇表演中,吐槽大會、《炎上》系列都屬於roast的一種。
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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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劇演員Jim以地獄哏和黑色幽默的表演風格著稱,也常在個人影片中分享還在練習的段子、對喜劇表演的想法和省思。(攝影/陳曉威)
喜劇演員Jim以地獄哏和黑色幽默的表演風格著稱,也常在個人影片中分享還在練習的段子、對喜劇表演的想法和省思。(攝影/陳曉威)

本名程建評的Jim,2018年在卡米地初登台,曾加入薩泰爾、擔任《博恩夜夜秀》的寫手,並成為節目的外景特派員。後來他回歸個人活動,以冷面笑匠形象獲得不少觀眾肯定,目前YouTube個人頻道有近20萬人訂閱。

對於地獄哏,Jim有一套觀察分析:

人們會被地獄哏逗笑,是因為它直接挑戰原本生活中處處禁錮的道德規則,「那些東西蕩然無存,甚至被當作取笑及消遣的對象,規則本身變成一個可以調侃、褻瀆的東西,這時候你一直以來受到的規範,就會成為當下釋放的壓力差。突然什麼都沒了,好輕鬆、好好笑。」在心理學的解釋上,接近從緊張到鬆弛的機制。

雖然不只講地獄哏笑話,但以此為招牌的Jim,也有被網友大肆抨擊的經驗,包括他拿愛滋病、台鐵太魯閣號出軌MeToo等來作為素材。Jim主張,當創作引起爭議或批評時,創作者要為內容負責,認真檢視和判斷指控是否成立──若指控為真,有責任和自我要求的創作者會反省或道歉;若指控為假,則應為自己的內容辯護到底。

對Jim而言,出現歧視性用詞的笑話大致可分為兩類。一種是惡意使用具爭議的負面稱呼,但用詞與笑點間不存在實質關聯和作用;第二類則是爭議詞和笑話脈絡有關,表演者把道德敗壞、明顯有問題的詞彙丟出,讓觀眾思考背後沒講出的鋪陳和諷刺。他主張,應把創作者的動機納入考量。

Jim曾講過一個台劇《斯卡羅》的段子,劇組主打真實反映各族群在歷史當下的語言和互動,Jim則質疑,劇中講閩南語的角色在被原住民惹惱時,竟都沒罵過「死番仔」。

「『死番仔』在那個脈絡是個震撼彈,同時我講的是事實,那時候的人一定會這樣講,但是因為政治正確,所以不能拍出來。我自己的設計背後有很多沒講的東西,那種東西會值得玩味,以致於『死番仔』這三個字,在那個笑話是必要的,」Jim說。

他進一步解釋,正因為觀眾有族群平等意識,知道這是不當字眼,笑話才能成立,「如果是一個不去考慮道德的人,基本上你面對笑話是笑不出來的。當你不知道『死番仔』是一個歧視到不行的字的時候,你會根本get不到真正的笑點。」

不過,當笑話有可能引發社會爭議、甚至傷害部分觀眾的感情,表演者要如何取捨?

Jim回應,這是笑話的風險問題,而他認同「幽默是一種多數決」,講不講應該交給觀眾的反應決定,「如果這個笑話攻擊性極強,但本身帶來的迴響會讓觀眾得到極大的樂趣的話,我會選擇承擔這個風險。」同時,他認為笑話也是服膺於演化論的,不被大眾喜歡的自然會被淘汰,社會允許的笑話便能流傳。

單口喜劇演員Jim:冒犯言詞是用表演和信任爭取來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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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喜劇圈經常出現爭議言論風波,Jim認為應該考量表演者的動機和笑話的意圖,但也希望有機會與觀眾就文本本身的道德爭議進一步討論。(攝影/陳曉威)
面對喜劇圈經常出現爭議言論風波,Jim認為應該考量表演者的動機和笑話的意圖,但也希望有機會與觀眾就文本本身的道德爭議進一步討論。(攝影/陳曉威)

為何單口喜劇演員很少避諱爭議性字眼,甚至還會去使用帶有既定印象的標籤?Jim解釋,這些專有名詞對創作者來說是非常有力的利器,「它可以很輕易到達讓觀眾笑出來的閾值」,但與此同時,這個工具也會成為一把雙面刃。

「有反應always大過沒反應,但第二秒之後,觀眾會去想你在講什麼?為什麼要用這個字?當他進入這個思考的時候,如果你的東西本身沒在笑話的脈絡裡,或設計得不夠好笑,觀眾就會正襟危坐盯著你,整場是鴉雀無聲的,」Jim解釋,這就是觀眾回到了原本的道德規範狀態,審視創作者的目的和品質。

作為一個觀眾至上的信徒,Jim認為笑話好壞的評斷仍要回到表演現場。面對爭議,有些喜劇粉絲在回應質疑時會直接「開大絕」,表示「美式單口喜劇文化就是如此」;但Jim持另一種立場,他說,喜劇表演並非冒犯言詞的免死金牌,觀眾沒有義務非得接受,但演員會希望用幽默爭取爭議言論的特權和豁免。

「很多我的觀眾來看表演,就是要聽我去打破、挑釁那些東西,這是一個期待,他們信任我,給予我這個特權,」Jim強調,前提是笑話足夠好笑、觀眾相信當事人的為人並非邪惡,且演出目的不是造成傷害。

舉例來說,在表演舞台上同樣都是冒犯言詞,有的演員的笑話不被買單,甚至被覺得過度惡劣,另一個演員講了卻把大家逗笑了。Jim幽幽地說:

「你要說觀眾雙標嗎?我覺得不是,也許就是表演者用了更好的笑話技巧,結構更完美,帶來的反思和玩味效果更大,所以觀眾允許他這樣做,並且願意笑出來給他支持。」

從歷史、社會脈絡到表演場合,迂迴試探笑話的底線

YouTube頻道「上班不要看」創辦人、曾任台北市議員的邱威傑,人稱呱吉,除了是資深的喜劇和脫口秀觀眾,從2020年開始也投入現場表演。他說,喜劇演員本身就是在挑戰人類認知和語言上的底線,也因而是一種走鋼索般的技藝,意味著隨時可能觸怒大眾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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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Tuber呱吉指出,流行文化當然對於年輕人的言行風格有一定影響,但爭議事件在社群媒體上可帶來高流量,卻不用付出高成本,才是讓極端言論蓬勃發展和聚集的根本原因。(攝影/黃世澤)
YouTuber呱吉指出,流行文化當然對於年輕人的言行風格有一定影響,但爭議事件在社群媒體上可帶來高流量,卻不用付出高成本,才是讓極端言論蓬勃發展和聚集的根本原因。(攝影/黃世澤)

許多年輕人覺得地獄哏好笑,想要模仿,呱吉提醒:

「大家要記得,那是一種特技表演,你如果沒有那麼好笑,只要試著踩到香蕉皮跌倒,做這種等級的笑話就可以了。你沒有受過訓練,不要去飛車競速,因為那東西是很難的。」

舉好友博恩「陰間有兩個鄭南榕」的段子為例,他絕對支持創作者享有完全的言論自由,但也認為博恩的笑話尺度沒有拿捏妥當。呱吉認為,如果要開玩笑,應從已經確定的事實下手,例如國外也有不少段子寫美國總統林肯(Abraham Lincoln)與黑奴,但因人物歷史定位明確,社會也對此有共識,相對不會引發爭議。

呱吉分析,鄭南榕的故事還未塵埃落定,白色恐怖或台灣人權鬥爭的歷史,仍有眾多紛爭跟社會分歧,「在這個情況下,拿鄭南榕開玩笑,對於還想要追求真相的人來說,是不能接受的,它就不是一個合適的笑話。」換句話說,就是美國單口喜劇常聽到的評論──太快了(too soon),大眾對於事件的情緒還沒放下。

至於有些人拿原住民或女性的處境來當作笑點,呱吉指出,這種向弱勢出擊(punch down)的笑話,在喜劇圈裡也有不同意見,他傾向不做:「如果正當性不夠,我為什麼一定要講這件事情,有10,000個笑話可以講,但你選擇笑一個在社會不公平的權力結構下,比較弱勢的族群,你去取笑他們,這是沒有邏輯的。」

呱吉強調,「我不做punch down,可是我也尊重敢punch down的人,但他就要像一些很會講地獄哏的,讓大家知道重點是在笑的地方,而不是在敵視這些人。」

笑話的爭議程度也與傳播媒介有關,有不少段子在表演現場並未引起不滿,發布到網路上才被撻伐。

呱吉就曾有一個「為柯文哲口交」的笑話,被網友批評低俗。但他主張,無論是現場表演或是上傳影片,皆有事先提醒內容是下流的段子,「就像你加入網路服務都有使用合約,你都已經簽了那份合約、買了票進場,表示你接受這個設定,所以我們才會講這些話。」換句話說,這像是表演者和觀眾之間的「知情同意」,當然不會在任意場合這樣開玩笑。

年輕人的新玩具:高衝擊性、低製作門檻,嘻哈是帶來自信的音樂

「我身邊很多嘻哈圈的人也都愛看stand-up,這東西跟饒舌真的很像,」嘻哈龍虎門的主理人、DJ國瑞說,「喜劇的節奏是聽不到的鼓,像做音樂也會有一個過門,後面通常是饒舌歌手最爆炸的東西,喜劇也是一樣追求那個pun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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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哈龍虎門主理人國瑞期待用不同形式推廣嘻哈文化,給台灣的音樂市場不一樣的選項。團隊製作節目《耳機糾察隊》讓街上的受訪者分享自己正在聽的歌曲,也讓觀眾得以一探年輕世代的音樂喜好。(攝影/黃世澤)
嘻哈龍虎門主理人國瑞期待用不同形式推廣嘻哈文化,給台灣的音樂市場不一樣的選項。團隊製作節目《耳機糾察隊》讓街上的受訪者分享自己正在聽的歌曲,也讓觀眾得以一探年輕世代的音樂喜好。(攝影/黃世澤)

嘻哈龍虎門是2021年成立的華語嘻哈跨界合作推廣平台,團隊拍YouTube影片、製作歌曲、做人物專訪和產業介紹,想讓更多年輕人接觸嘻哈音樂及文化,去年更舉辦台灣第一個以嘻哈為主題的音樂節「龍虎門247音樂日」。

在高中和大學裡,嘻哈社團如雨後春筍成立,年輕人為什麼這麼愛嘻哈?今年28歲的國瑞給出的關鍵字是「自信」。

回想更年少時接觸嘻哈饒舌音樂,國瑞直接感受到的是:「原來歌詞可以這樣寫嗎?可以這麼直接嗎?」他說,相較於其他流行音樂樂種,饒舌最特別之處就是歌詞的文字量可以很龐大,有翻玩文字遊戲(word play)的空間,用各種比喻去說故事──這些故事可以逞凶鬥狠、可以勵志向上、可以展現自我,且往往取材於生活,更覺真實。

「對國、高中生來說,尤其是求學階段,特別需要幫助來讓他有自信,覺得生活是有人支撐的,他能在音樂裡面投入角色。就算自己現在沒有那麼厲害,也可以很有自信。像我小時候聽饒舌,也是在我讀書很心累的時候,給我很多力量。」
國瑞說,嘻哈提供聽者除了抒情歌以外的選項,不用總是那麼emo
指情緒低落,emotional的縮寫。
、那麼心碎。
隨著《中國有嘻哈》、《大嘻哈時代》等選秀節目的出現,嘻哈音樂確實更進入大眾視野,讓原本沒在聽饒舌的人也能快速接觸。另一方面,嘻哈音樂也是操作門檻低、DIY
Do it yourself,自己動手做。
容易上手的音樂類型。

國瑞解釋,「現在做音樂,你不一定真的要會一個樂器,可能是用電腦去做,尤其是嘻哈饒舌,你上網先找一個beat(節奏)、隨便的instrumental(樂器伴奏),就可以試著填詞,開始製作音樂。你不需要去思考那麼多的樂理,可能是先從文字出發,先去figure out你想要講的主題。」

自嘲與歧視的距離:把部落玩笑寫成歌,潮州土狗的饒舌翻玩

年僅20歲、來自屏東的饒舌歌手潮州土狗,就靠著描寫自己的生活闖出一條路。

身上流著排灣族和泰雅族血液,潮州土狗把在部落和朋友互動的日常寫成歌,歌曲〈50元的檳榔〉目前在YouTube上已突破1,200萬次播放數。副歌歌詞「50元的檳榔加上小米酒,原住民的山豬就是Gogoro,我們村長腳上穿著Air Force,我阿公說他獵過dinosaur」因為極度洗腦,幾乎聽過的人都能跟著唱,很受國、高中生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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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屏東的原住民饒舌歌手潮州土狗,以無厘頭、口語化的歌詞加上節奏強烈的音樂,在青少年群體中迅速竄紅。他表示,希望未來能在招牌風格上加入個人生命體悟,不忘好玩、好笑的初衷。(攝影/陳曉威)
來自屏東的原住民饒舌歌手潮州土狗,以無厘頭、口語化的歌詞加上節奏強烈的音樂,在青少年群體中迅速竄紅。他表示,希望未來能在招牌風格上加入個人生命體悟,不忘好玩、好笑的初衷。(攝影/陳曉威)

綁著一頭髒辮的潮州土狗說,自己從國小開始聽嘻哈,當初就聽瘦子,後來身邊的朋友都在玩音樂,他便也嘗試創作,特別喜歡饒舌組合Asiaboy禁藥王&Lizi栗子,「他們很直接又很兇,但是又帶一點好笑的感覺。我就用這些聽到的東西,再融合平常在部落,還有我生長的地方潮州,跟朋友一起玩的那種時光,變成不一樣的東西。」

儘管2020年才發跡,潮州土狗已獲得金音獎和金曲獎的入圍肯定,口語化的用詞、毫不修飾的髒話、大量迷因組成的MV,邏輯跳躍又無厘頭,也成為他的招牌特色。

對於髒話會不會帶壞小朋友,潮州土狗不擔心,「我國小三、四年級就在罵髒話,其實你要罵就隨便罵,反而一開始就罵比較好,要不然罵髒話被老師打,以後不會被打的時候,就會狂罵嘛。」他說,髒話也有反抗的意味,但生活中大家本來就會接觸到,不用刻意迴避,平常心對待。

提到《大嘻哈時代》選手神經元歌詞中「1.35」的爭議,潮州土狗倒不覺得被冒犯,也支持是饒舌歌手的創作自由,「他沒說原住民是那兩個字(指番仔),沒有講會詆毀我們的東西,加分是政府給我們的,屬於我們的權利,那就好好利用,去爭取我們要的東西。」

令他不舒服的是爭議擴散後影片下的留言攻擊,「一堆酸民說原住民怎樣,開原住民的玩笑,大家就會選邊站,我覺得有點太超過,像是網路霸凌,會有無力感。」

但若說到對原住民不友善的用詞,潮州土狗的歌詞中也出現過「番仔」,或是其他對原住民的既定印象。他說,這些內容是從好玩出發,想呈現平常大家互相開玩笑的情境,作品發表之後,也沒人來向他反應不舒服。潮州土狗坦蕩地說:

「我的東西,我一直都覺得是很好笑的,我沒有冒犯到其他人,因為我本身就是原住民,就像是黑人一樣,別人不能講他是(nigger),但是他們可以自己講,這就是比較特別的。我開得起自己玩笑,我覺得沒有什麼。」

回到真實世界的相處,潮州土狗表示,他的家鄉就是原漢混居,班上同學的族裔幾乎各占一半,「當我跟平地人相處之後,我覺得其實我也滿像平地人的,到最後我得到一個結論,我們就是人。丟到什麼環境,可能就會變成那個人,但是本質上沒有太不一樣。」

不要起爭議?Diss才是社群時代的流量密碼

嘻哈音樂常給人一些刻板印象,似乎離不開金錢、犯罪、毒品、性愛和幫派等,但這與它的起源背景及內生基因有關。

被稱為「學院派宗師」、隸屬饒舌團體參劈(TriPoets)的成員老莫,本名莫康笙,是台灣嘻哈圈的OG
嘻哈音樂的行話,OG(Original Gangsters)指大佬、大前輩、教父級般的人物。
,深入鑽研嘻哈文化和歷史。他說,嘻哈源自非裔美人的貧窮社區,這些元素是無法從文化中剝除的:
「一般人會覺得這內容根本是電影情節,很超現實,可是對他們來說那就是日常,每天都是這樣,走出街角就有槍枝,有毒蟲在打海洛因,我們會覺得很震撼,英文叫做Shock Value,就會被吸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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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歸在學院派、old school的饒舌歌手老莫(ILL MO),如今也是大學英文系的助理教授,曾擔任許多學校嘻哈研究社團的指導老師,對嘻哈文化充滿偏執與熱愛。(攝影/黃世澤)
被歸在學院派、old school的饒舌歌手老莫(ILL MO),如今也是大學英文系的助理教授,曾擔任許多學校嘻哈研究社團的指導老師,對嘻哈文化充滿偏執與熱愛。(攝影/黃世澤)
嘻哈進到台灣初期,本土歌手創作的內容也常填滿髒字和憤怒,例如知名饒舌歌手熱狗(MC HotDog)早期的歌曲,幾乎把大咖明星和藝人都罵了一遍,當時也引起社會關注。這種在歌曲中攻擊不順眼對象的作法就稱為diss,經常也會發生在饒舌歌手之間,行話裡會說這些人有牛肉(beef)
指歌手之間的恩怨和嫌隙。
,是嘻哈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老莫自己就曾因為在歌曲中影射其他饒舌團體,還被對方打斷鼻梁,上了社會新聞。遙想當年,從20幾歲小夥子,到現在40幾歲已成人父,他說:

「言論自由、創作自由都是對的,前提講出這些話會有些後果,尤其現在網路那麼方便,東西丟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所以最好能夠三思,就算你覺得是正確的,可是有些人被冒犯到,那如果他採取什麼行動,你自己就需要去承擔。」

用爭議來操作,在社群媒體爆炸的當代台灣社會,也有其需求市場。「大家就想看到紛爭,血流成河,不那樣就好像不有趣,整個世界的氛圍就是這樣。我要搏眼球,要流量,要大家來關注我,作品真正是什麼沒人在乎,大家只想看吵架,這也是這個世代的一個問題。」

老莫感嘆,當嘻哈音樂成為樂壇主流之一,創作門檻降低也讓創作者之間的競爭更激烈,口味更重,有時候單純發表一首歌也許沒有什麼人聽,但如果指名攻擊誰,或是用激烈爭議的詞彙,便能贏得目光。

流行文化會成為邪惡之音的放送器嗎?

究竟單口喜劇和嘻哈音樂會不會「帶壞」社會,讓刻板印象和歧視更加橫行?這令人想起一個古老的質問,正如著名美國紀錄片導演麥可.摩爾(Michael Moore)在影片《科倫拜校園事件》(Bowling for Columbine)中所問的──那些校園槍擊事件,是重金屬音樂和暴力電玩的錯嗎?

「用嚴格的道德標準來看,有點像是電影導演拍出一個殺人場景,他有沒有需要為這些(指發生模仿事件)負責?至少現在的主流,或是現在的法律體系是不買單的,幸好目前我們生活在這樣的一個社會,」Jim露出他招牌的笑容說著。

他表示,政治不正確的笑話建立在一組因果關係上,有好的、進步的社會和共識,用糟糕的詞彙進行反諷的笑話才得以成立。如果有人試圖模仿,在脫離表演脈絡的情況下,幾乎很難被接受,Jim並以台大經濟系學生的事件來說明:

「如果有個人在日常生活中講,大家會覺得這在講什麼,哪裡好笑?跟他不熟的人,會覺得這個人講話怎麼這麼沒水準。如果他不幸把它寫成選舉政見,整個社會會一起抵制跟抨擊他。笑話很難造成實質上非常廣大的傷害及影響,除非你本身就活在一個非常糟糕的社會。」

(延伸閱讀:〈平權教育失敗?校園歧視言論背後,「政治正確」的未竟、焦慮與反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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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文化是否會潛移默化影響大眾的價值觀?遊走在歧視邊緣的爭議言論是否該受到言論自由的保障?這些問題在當代社會需要更多辯論和檢驗。(攝影/黃世澤)
流行文化是否會潛移默化影響大眾的價值觀?遊走在歧視邊緣的爭議言論是否該受到言論自由的保障?這些問題在當代社會需要更多辯論和檢驗。(攝影/黃世澤)

把場景轉換到音樂,不少老師和家長也略表擔憂,孩子加入了「嘻研社」、聽嘻哈音樂,是不是就會口無遮攔?

擔任許多嘻哈社團指導老師的老莫,提出了另外一種看法,他自己在慘綠時期,就是被嘻哈救贖,聽音樂讓他從混亂世界中抽離、保持清醒,歌詞裡那些凶狠的幫派械鬥,成了內心迷茫情緒的出口。老莫說:

「嘻哈文化最開始就是街邊的派對,是底層人民的安慰劑,像是教堂一樣的存在。我今天可以選擇去犯罪,或是去派對,那去派對吧!那不是很容易選的事嗎?對於這些青少年來說,很多人會說嘻哈救了我一生,這是千真萬確的啊。」

創作自由,然後呢?用愛讓嘻哈走到更遠的地方

作為一名創作者,無論面對多麼爭議的狀況,老莫仍然相信,言論自由是創作必須的土壤,這也是台灣所具備的優勢──可以講任何事情,不需要接受審查,不需要隱晦迴避特定內容。正因如此,更要跳脫窠臼、創造出更多元的作品──不只是錢、女人、名車、派對。

面對最愛的嘻哈音樂,老莫有些不捨,他說,貼在嘻哈身上的標籤已經夠多,現在在大學英文系任教的他,之所以始終沒放棄創作,就是希望讓大家看到多元的可能性,玩饒舌不代表犯罪,玩饒舌也可以是好老師、好爸爸。

「嘻哈是像水一樣包容一切的文化類型,到現在還能存在而且愈來愈多人聽,就是因為它可以是任何東西。你要說它只是某一個單一面向,沒辦法,它就是很複雜。你可以說它仇女、物化女性,這些都沒錯,但也不只這些。」
從壓迫之中長出的音樂,老莫始終相信嘻哈可以揭發不公義,去觀察當下的社會話題和價值觀,說一些真正重要的、想說的事。在饒舌圈內被分在old school
指嘻哈音樂誕生早期的風格,old school在英語中有「老派」的意思,現在多引申為無電子音效、無自動調音(Auto-Tune),鼓點偏重、無旋律的純說唱。
一派的他,笑說自己的確比較老派,總是因為考慮得太多,而無法放開來創作,教師魂一直存在,
「假如你今天是有一些知名度和聲量的人,你的發言或行為,還是希望可以為社會帶來一些好的影響。很多人會說嘻哈只是娛樂啊,就看你怎麼看它嘛。明明可以do better than that,那為什麼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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