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集薈

2020年,葉陶軒開車經過桃園觀音海邊一片被鐵皮圍籬包圍的空地,從地面什麼也看不見。他讓空拍機升空,純粹好奇想飛過圍籬看看海邊有什麼。當手中螢幕顯示出鐵皮後方景象的瞬間,他愣住了,裡頭竟停滿了五顏六色的報廢巴士,整齊排列如同被遺忘的積木。
這張照片傳回《法新社》(AFP)後,立刻被選為每日精選(Top Shot)──這是編輯台從全球每日上千名攝影師的作品中精選出的重點照片。葉陶軒在《法新社》工作30多年,過去一年能拿到的Top Shot可能不超過10張,而這張照片甚至跟新聞沒有關係。
葉陶軒是台灣資深新聞攝影記者,1989年進入《法新社》擔任駐台攝影記者,直到2024年退休。30多年來,他鏡頭對準的是總統府、立法院、災難現場、街頭抗爭,所有需要與時間賽跑的場合。
2025年,他的第一本個人攝影集《垂景:葉陶軒空拍攝影集》出版,卻是一系列極度冷靜、幾何、甚至抽象的空拍地景。所有照片都是空拍機升空後,將鏡頭90度垂直朝下拍攝,沒有地平線與透視,像是把台灣這塊土地壓成一幅幅平面的抽象畫。

2019年初,《法新社》安排葉陶軒到香港受訓,學習空拍機操作以及如何在手機上編輯與傳送新聞照片。空拍課程那天,機器已經升空,教練把遙控器交到他手上。他看著螢幕,試著撥動搖桿,飛機就跟著移動,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從空中俯瞰的視角。
「當我看到那個俯瞰的視角,心裡真的很震撼:『我的天啊,全世界都在我腳下。』」在那幾十分鐘的飛行裡,他必須極度專注,看風向、看高度、看障礙物。腦中那些混亂的聲音,在專注裡突然消失了。
「我那時候就暗暗地跟自己講:我要去考執照。」那時候他知道考執照一定非常困難,因為學習過程中,工程師講的那些圖表、氣流、方位判斷,太多東西要在飛行中同時處理。「可是那個太不一樣了,我一定要學會。」
受訓回來後,他找了同業中最早拿到空拍執照的記者請教,從背題庫到練飛行,一次考試沒過,第二次終於考上。
「在地面上,我們是被環境包圍的,但在空中,你是抽離的。我們工作了幾十年平面影像,爬高才有高的視角。可是等到真正拿到空拍機的時候,你才發現你的世界不一樣。」

為什麼一個拍了多年重大新聞的攝影記者,會說空拍帶來的「抽離」感讓他可以喘息?
葉陶軒回憶,2017年12月25日下午,他整個人「崩掉了」。醫師診斷是廣泛性焦慮,也開了藥,但他吞下去不到10秒鐘就吐出來。
「那種感覺就像遇到亂流,」他形容,「強度大概比搭飛機遇到亂流強好幾倍。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來,它突然就來攻擊你。你愈用力抵抗,反作用力愈強,下一次攻擊就更猛烈。」
直到有一天凌晨,他躺在床上跟自己說了一句話:「如果老天覺得你的時間也差不多的話,就接受吧。」他形容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一切的改變從那時開始。
回頭看,葉陶軒認為崩潰可能是長年累積的結果。多年的新聞攝影生涯中,他長期接觸災難、衝突、悲傷的故事,「身體默默幫你記住了這些壓力,直到它再也承載不了。」
那段時間,《法新社》主管和同業都給了他很大的空間與幫助,沒有催促他回到第一線。2019年去香港受訓,對他來說像是一個測試,測試自己還能不能工作、能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沒想到他在那裡碰到了空拍。
從那之後,他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拍攝方式,而空拍如何改變他觀看世界的方式?為什麼是這個角度?多年的新聞攝影訓練,又如何影響他現在的創作?以下為報導者與葉陶軒的訪談摘錄。
《報導者》(以下簡稱報):為什麼選擇90度垂直俯視?這個風格是如何確立的?
葉陶軒(以下簡稱葉):我當初最直接的想法,只是想讓人家知道那是空拍機拍的,而不是我站在一個高的位置。因為即使站在高處拍,除非下面是透明的,才有辦法拍到正式90度的東西,不然一定有角度,有角度你一定看得出來。所以那時候就很確定我要這樣拍。
只是當你這樣拍,跟新聞無關的時候,很多地景地貌是非常有趣的,顏色、光線、線條、平衡、對比等。你去找到一個區塊,把它拍下來,那個在平面上你就是看不到的。
後來我發展出一套「雲端尋寶」的方法。因為常常開車2、3個小時,到了現場發現沒什麼東西可以拍。像大溪那邊有很多茶園,整片綠,可是實在找不出要的畫面,因為沒有對比。雖然很漂亮,但不是我要的影像。現在Google地圖愈來愈清楚,可以先看看那個地方大概長什麼樣子。

像那個迷你遙控車競技場就是在地圖上找到的。我看到一堆彎彎曲曲的白線,這到底是什麼?是田嗎?是花園嗎?20分鐘的車程,我就過去看。結果飛上去一看,那些白線全部都是遙控賽車留下來的軌跡,像F1賽道一樣。上面每一個轉彎角的地方還有粉筆的記號,那是比賽的時候被裁判標記下來的。如果走在平面是絕對看不到的畫面。
還有一次,我原本想拍老街的屋頂構成的幾何圖形,結果飛上去一看,其中一間的頂樓放了一個浴缸造景,有人正在那邊進行外拍。這也是空拍有趣的地方,可以看到地面上永遠看不到的「另一種真實」。

報:《垂景》的照片看起來像抽象畫,但背後似乎還是有新聞故事?30多年的新聞攝影訓練,對您的空拍創作有什麼影響?
葉:這可能是我改不掉的職業習慣。
像台南那張粉紅色鹽田,當時因為南部大缺水,我看到電視新聞說鹽田因為水分蒸發、鹽度變高,出現了粉紅色的藻類。我看完那天新聞9點鐘就睡覺了,凌晨3點我就從台北開車殺下去。
到了現場太陽剛升起,光線是斜的。我讓飛機起飛,螢幕上出現一個穿紅衣服的人走在田埂上,我心想「天哪,怎麼會有這麼一個神仙出現在這裡」,趕快拍拍拍。

拍完之後,那個穿紅衣服的老先生走出來,剛好經過我的位置。我就問他:大哥,你怎麼會來這個地方?他說他小時候阿媽帶他來看過這種景象,也是因為缺水。他很多年沒來這裡了,後來也是看到新聞,想來看看跟小時候的記憶是不是一樣。這張照片雖然美得像畫,但它背後記錄的是台灣的旱災、氣候變遷,還有當地人的集體記憶。
碧潭那張天鵝船也是。大家看覺得好像是一堆像拖鞋一樣的東西排在那裡,顏色很可愛。但其實那是颱風來臨前夕,業者必須把天鵝船全部拖上岸綁好,不然會被水沖走。我是想著「颱風防災」這個新聞點去拍的,結果拍出來變成一張幾何構成的抽象畫。

我過去也常需要幫文字記者的稿子搭配照片,這個訓練也影響我很深。你要去match那個story,我認為只要花腦筋,一定可以快速找到合適的圖片。
我舉個例子。北韓做核武試驗的時候,全世界都在討論,但沒有人有照片。我就跑到氣象局,問他們:北韓那個爆炸,你們測得到嗎?他們說會有震波啊,我就拍了他們的監測畫面。那張照片後來被大量使用。
還有一次金正日過世,我被派去韓國,大家都預期會有大事發生。結果我在街頭拍到什麼?我拍到一間幼兒園的老師,牽著一串小朋友,像蜈蚣一樣走過街頭,老師手上還拿著一份報紙,頭版是金正恩的照片。那時候我覺得那個畫面好荒謬又好真實,巨大的政治變動下,老百姓的日子還是要過,小朋友還是要上學。
太魯閣號事故那次也是。那天是清明連假,整個高速公路塞爆。我一個人沒辦法開車,從台北搭巴士到羅東,宜蘭的同業在那邊接我,下午快日落前10分鐘才趕到現場。那時候我已經遠遠看到那個地方還有煙,很多消防員在那邊搶救,但媒體已被管制在外圍。我那時候就在山上,趕緊直接讓空拍機起飛到現場。拍完飛回來,天已經黑了,我把第一批照片發出去後,同業裡面就有很多人說:Sam怎麼那麼快?我們還沒到,他照片已經發出去了。
這是幾十年在通訊社工作的訓練。通訊社要快、要非常快,正確則是絕對要求,但這可能也就是長年來的壓力吧。
新聞攝影是「紀實」,記錄真實發生的事,永遠在跟時間賽跑。你要在事件發生的當下,把那一個瞬間切下來,那是有時間性的,就像是一個切片。但拍《垂景》的時候考慮的事情完全不一樣。
我很喜歡看這些空拍照片被print出來的過程。你看著印表機,墨水一層一層堆疊上去,影像慢慢浮現出來。那個當下,我常覺得自己像個畫家。我在天地這個畫布上尋找結構、線條和顏色,那種快樂是純粹創作的快樂,跟我以前做新聞的緊繃感完全不同。



報:30多年看過無數照片,您認為一張好照片的核心是什麼?這次編輯《垂景》,又是用什麼標準在選片?
葉:我不敢說什麼是「好照片」,因為好照片見仁見智。但我會說什麼是「有趣的照片」,這樣來定義會比較客觀一點。
美國攝影家布魯斯.巴恩博(Bruce Barnbaum)講過3個標準。第一,一張有趣的照片,是你在日常生活中從來沒有發現過的影像。你熟悉這個環境,但你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畫面。
第二,一張有趣的照片會讓你去思考很多問題。這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有這個東西?它會讓你有很多連結,滿頭問號,還在觀察,還在期待,想要去了解它。當你看到這樣的照片,它已經刻在你腦子裡面,而不是指尖滑過就沒有了。我們現在每天滑手機看多少照片,記得的又有多少?
第三,一張有趣的照片會帶給你神祕感,甚至恐懼感。這什麼東西?是宗教嗎?是太空嗎?是外星嗎?你有很多聯想,這個聯想是你自己根本完全不清楚的東西,會吸引你去專注在這個影像上。



報:AI生成圖像愈來愈逼真,《垂景》卻是把真實拍得像抽象畫。您怎麼看這種「看起來像假的真實照片」與「看起來像真的AI照片」之間的關係?
葉:現在AI真的太厲害,我看過有些生成的照片,連光影、細節都做得跟真的一樣。大家都在追求「擬真」,努力把假的算得像真的。
但《垂景》剛好相反。我拍的這些東西,它們全部都是真實存在的。像那張鹽田的照片,看起來像細胞、像抽象畫,甚至像假的。但它背後是真實的氣候變遷,是台灣這塊土地正在發生的事。
我覺得這就是攝影在AI時代的價值。AI是在「模擬」現實,努力把假的做成真的。而我的空拍是幫我過濾掉雜訊,留下結構。雖然看起來像畫,但它有「現場」的溫度,有那個時空的記憶。那是運算不出來的。
大家慢慢會習慣去區分,AI的影像是在illustrate,在影射一個東西,它不是一個real thing。這個區分會愈來愈重要。

採訪尾聲,葉陶軒拿出手機開心展示他前兩天在宜蘭拍的照片,是新城溪的出海口,河水與海水交匯形成不同色階。「你看這個,剛好有這樣的光線、這樣的潮汐。」
退休後沒有《法新社》的招牌,他持續在拍,而且比以前更開心。
「因為我想拍什麼就拍什麼。以前是為了世界而拍,現在是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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