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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惡火燒出高齡弱勢者居住危機:25年來最嚴重火災,高雄城中城46死41傷

高雄城中城10月14日發生46死大火,路旁燒毀的機車後照鏡映出的大樓景象。(攝影/楊子磊)

10月14日凌晨近3時,高雄市鹽埕區「城中城」大樓竄出火光,火勢一發不可收拾,警消出動139輛消防車、377人搶救,直到早上7點多才控制火勢。消防人員進入火場逐層搜救,共救出87人,其中41人輕重傷、46人死亡,是25年來單一死亡人數最多的火警。

1980年代,城中城為當地極具代表性的時代建築,是兼具百貨、戲院、冰宮、餐廳等娛樂場所的住商混合大樓;在鹽埕區轉型與沒落後,近20年成為老者、弱勢族群的聚居地,此次死傷名單中,多數為高齡弱勢民眾。一棟從繁華到被遺棄的大樓,一把火造成許多家庭的傷痛,也燒出了台灣複合式建築的公安危機。

位於鹽埕區府北路的「城中城」大樓於1981年完工,屋齡40年,是一棟地上13樓、地下2樓的住商複合式大樓。地下2樓至地上5樓目前多半廢棄未使用,7至11樓則約有120戶住戶,住戶多為高齡人口與弱勢民眾。

高雄市消防局長李清秀14日下午4點在現場公布搜救進度,搜救人員共救出86人,其中有14人呈現OHCA(到院前心肺功能停止),到院後均宣布死亡;另31人在現場則明顯死亡,其餘41人輕重傷,隨後又再新增1死,總計已達46人死亡。

李清秀表示,從1樓起火向上竄的火警主要延燒至5樓,燃燒面積約4,800平方公尺,而主要住人的7樓以上範圍,大多遭濃煙灌進而造成嚴重死傷。直到晚間7點22分完成最後一波搜索後,確認現場無新增傷亡,整體搜救告一段落,後續將由工務局和警察局、建築技師等進場,調查起火原因和勘查建物安全。

「城中城」火警造成46人死亡、41人受傷,是25年來單一建築物死亡人數最多的火警。上一次死亡人數更多的是發生在1995年(距今26年),台中市西區的衛爾康餐廳大火,共有64人死亡,11人受傷。

老舊高樓、5樓以下為廢棄樓層,搶救極度困難

消防員工作權益促進會副理事長李宗吾接受《報導者》採訪時表示,像城中城這樣高樓層、有廢棄樓層的建物在搶救上非常困難,常陷入兩難情境,因為不清楚防火門、防火區劃、防煙區劃等是否合格或已遭破壞。「搜(查)」跟「救(火)」理論上應該分開,才能有相對安全的通道進行救援跟協助民眾逃生;直接滅火有可能反而造成大量煙跟熱向上蔓延逃生通道,甚至進入住家,造成消防員搶救困難跟危險;但不去滅火,火勢可能會延燒,民眾待在家裡如有打開窗戶行為,煙也會從外部進入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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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城」大樓火勢從14日凌晨2時54分到上午7時17分才撲滅,高雄市消防局以雲梯車進入建築,逐樓、逐戶清查,搜救受困民眾。(攝影/中央社/董俊志)

高雄市消防局表示,此次火警不排除是人為縱火造成。經警方調查,初步結果判斷起火原因,疑似為一樓商場內黃姓女子與友人口角後引起火警,14日先將兩人黃姓女子與友人列為證人,交由檢察官訊問。高雄地檢署則發布新聞表示,高雄地檢署第一時間獲悉火警後後,立即指派主任檢察官洪瑞芬、檢察官廖偉程指揮高雄市政府警察局刑事警察大隊、鹽埕分局組成專案小組,全力追查,全案如有涉及刑責,必當速查嚴辦。 隔(15)日上午黃姓女子與友人改列為嫌犯,移送高雄地檢署複訊,經過一天的偵訊,晚間6點多,黃姓女子遭到檢察官以依過失致死、公共危險罪聲請羈押,友人則以6萬元交保。

過去為當地指標建築,如今外觀已近荒廢、成弱勢者居所

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兼任講師李怡志與一群文史工作者,長期在鹽埕區帶導覽,也曾進入城中城田野調查,熟悉當地繁華起落。他接受《報導者》訪問時表示,城中城所在的愛河畔府北路一帶,日治時期規畫為「北野町」,但因為當地原就有清代形成的聚落,街屋與密密麻麻的清代平房錯落,加上位處愛河畔兩座橋梁之間的交通要道,距離港口也不遠,形塑戰後城鄉移民與性產業聚集的條件。

他表示,昔日的高雄市政府位在鹽埕,認為性產業蓬勃影響門面,於是啟動都更,讓府北路成為高雄最早都更的地帶。為符合當時高雄人口的快速增加,新建大樓多設計為小套房,現在城中城周邊屋齡約40多年的大樓,都是類似格局,當年也成為性產業工作者經營個人工作室的另起爐灶之地。

爬梳近12年來台灣稅籍房屋屋齡資料,亦可發現台灣如城中城這樣屋齡40年以上的大樓比例逐年提高,安全問題成火警隱憂。

李怡志指出,那時的鹽埕區可說是高雄最風光的地區,戲院就有16家,但與現在「電影院」的概念不同,裡面除了放電影,還演布袋戲、歌仔戲。城中城就是兼具百貨、戲院、冰宮、餐廳等娛樂場所的住商混合大樓。

伴隨鹽埕區的沒落與轉型,戲院無法支撐這樣的龐大開銷,開始放送二輪片或色情小電影吸客。出入複雜的環境不適合小家庭,於是原先居住在大樓小套房的民眾成家後,往往會另覓他處落腳,那一帶的大樓基於其隱密性,逐漸成為同志活動、性產業與幫派活動據點。

「我大概7、8年前和朋友到城中城,氛圍很像香港的集合式住宅,戲院的燈泡忽明忽暗,走上樓上的住宅空間,走廊飄著菸味與打麻將的聲音,逃生梯牆壁用噴漆寫著『吸毒者死』、『禁止便溺』,」李怡志說,其實這幾年,鹽埕區的住宅做了很大幅度的管理更新,城中城有了管委會以及後來的「城中城自救會」,對住戶素質與出入民眾加強管理。隨著高雄房價飆高,一些投資客會購買這些低價小套房,裝潢後出租或出售,獨居老人或經濟弱勢民眾選擇此地作為棲身之所,成為這起慘重事故首當其衝的受害者。

在鹽埕區開設22年眼科診所的醫師沈政璋,經常走過城中城大樓,長期研究鹽埕的他說,城中城大樓是一個繁華到沒落,極具代表性的時代性建築。

沈政璋接受《報導者》訪問時指出,過去20年來,城中城漸漸地變成中低階層容身之處,大樓一樓是二手電器行或賣NG商品、二手商品,很多人想尋求便宜物品的會去那,大樓店面許多招牌已斑駁難辨,手畫的老看板寫著「一流場地,一流燈光,一流音響,豪華設備,歡迎大家光臨」,但大家不再光臨。「這個地方我經常經過,總覺得不會住很多人,看進去會以為是荒廢掉的大樓,但沒有想到火從14日凌晨開始燒,到早上8點半我開診間時,一直到9點、10點還陸續有救護車來,就知道死傷應該很嚴重。」

死傷多為高齡弱勢民眾,居住環境堪慮卻是他們「沒有選擇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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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人員搶救城中城受困民眾,並送往醫院救治,此次有不少死傷者皆是高齡、弱勢住戶。(攝影/中央社/董俊志)

這場大火有不少死傷者為高齡民眾,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執行長李若綺表示,在高齡與經濟多重因素下,長者尋找居住空間比一般人困難,選擇也少,尤其是獨居老人。「有時我們會覺得這個環境不安全,但對這些長輩來說,能找到一個能遮風避雨的空間,甚至一張床可以棲身就已滿足。」

弘道服務過住在親友年久失修的房屋或老舊箱型車的長者,有些長輩甚至連窗戶破了也無力修補。「我們會協助修繕工作,也不免會勸老人家找個安全的地方居住,我們可幫忙找居所或租金募款。有些是想搬卻無處可去,不願搬離的卻是多數。」

李若綺說明,就算居住環境堪慮,那就是長輩最熟悉的家,「對老人家來說,無論是居住空間、熟悉的生活動線或相識多年的鄰居都是,」當初住進老舊空間,或許是沒有選擇的選擇,最後是基於體力與情感因素,明知不安全卻離不開。

陳其邁鞠躬致歉:將成立專案小組、全面檢討老舊建物法規

高雄市市長陳其邁14日上午即到火災現場了解情況,下午死傷人數上升後,陳其邁傍晚回到市府召開記者會,率領三名副市長與市府團隊鞠躬致歉。陳其邁表示,城中城火警造成重大人命傷亡,「我感到無比悲痛,深切自責。並且要向所有傷患、罹難者和他們的家屬,以及所有市民朋友,致上最沉重的道歉。」

陳其邁表示,搜救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他已經責成衛生局、社會局、民政局立刻展開對於傷患的醫療照顧工作、住戶後續的生活安置工作,以及不幸罹難者家屬的喪葬協助工作;要求警察局、消防局全力配合檢察官進行火場調查工作,希望能夠盡快查明並公布肇事釀災的事故原因,做到公開透明向社會大眾負責。

陳其邁指出,市府將成立行政調查小組,檢視相關機關日常對於包括城中城大樓在內的老舊建築,在行政管理上是否有疏漏輕忽或是不夠積極的地方。他也強調,將全面檢討消防建管的法規制度,高雄仍有好幾棟像城中城一樣的老舊建物,興建於現行的消防建管法規立法之前,必須透過修法來保障市民生命財產安全。

一棟從繁華到被遺棄的大樓,一把火造成許多家庭的傷痛,也燒出了台灣複合式建築的公安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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