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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層裡的6條人命——蘆竹大火暴露移工安全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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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燃燒了8個小時的大火,刺痛所有移工在台灣最深的恐懼。

去年12月14日,桃園市蘆竹區的矽卡工廠宿舍發生大火,這是12名越南移工的住處,除了當日輪值夜班的1名移工外,其餘無一倖免,造成6個人死亡,5個人重傷。這是自1990年代開放移工以來,台灣所遭遇最嚴重的移工宿舍火警。

火災發生的當晚,6名死者的親人,對這場暗夜裡的大火一無所知。
隔天上午9點,在桃園市觀音區塑料廠工作的阮文忠剛吃過早點,帶著慵懶的氣息走進廠房。同一時刻,黃庭維仍躺在床上休息,2個月前他在大園電鍍廠工作時,頭頂的硫酸桶突然破裂,導致他半個身軀嚴重灼傷,經歷3次植皮手術後,他幸運地撿回一命。
「你弟弟的宿舍昨晚發生大火,傷者名單沒有弟弟的名字,他可能死掉了。」兩個人幾乎在同個時間,接到仲介的電話。那通電話,讓這兩位哥哥的世界瞬間塌了。
「怎麼可能,完全不能想像啊。」阮文忠回憶接到電話時,他站在機台前,腦中一片空白,眼淚止不住地一直掉。家裡有8個小孩,他跟么弟阮文薦感情最好,他們一前一後到台灣打工,每個週末都賴在一塊,由於家中篤信天主教,在火災發生前的週日,他們才到板橋看全台最高的聖誕樹,樹上的彩燈閃爍著,四周建築的射燈明亮,他們在整排星星燈前留下第一張合照,約定好平安夜還要再來。
漫天飛揚的塵土與煙霧逐漸落下,燒融的鐵皮宿舍終於現身。
黃庭維接到電話後,顧不得身上的傷,還有全身穿著壓力衣帶來的行動不便,即刻下床趕往弟弟黃庭預的宿舍,他想一路衝進現場,看弟弟最後一面。弟弟來台還不滿3個月,他前陣子因為受傷,一直臥病在床,兩人來不及見面,如今卻再也見不到了。他在現場哭得幾乎昏厥,一直擔心「媽媽知道要怎麼辦?」
事發前一晚,死者黃庭預的母親阮氏寬一直感到不安,她要女兒打電話給小兒子,透過視訊,黃庭預看到甫出生的侄子,「怎麼跟姊姊長這麼像。」維持他一貫爽朗幽默的口吻,螢幕上姊姊也看見了他的宿舍,一無所有且漆黑的房間,有汙漬且發霉的床墊,他才坦言台灣跟自己想像有些不同,「住的地方沒有很好。」
當話筒交還母親,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說過兩天會寄1,000美元回家,要媽媽趕快拿去還貸款。母親的第六感沒讓他倖免於難,幾個小時後,地獄被打開了。

逃不出的「牢房」

災難發生在凌晨2點09分。消防指揮中心接到第一通報案,山腳分隊派遣第一輛消防車,車子從上風處接近時,沒有看到黑煙,「看來不嚴重,應該又是外勞煮宵夜燒焦了。」當時一名在車上的消防隊員心想。
就在接近火場時,消防隊員發現,這絕對不是一場普通的大火。濃煙衝出屋頂,覆蓋了天空,就連腳底下的柏油路都被燒的滾燙。先前逃出的移工,上半身著火,在地上翻滾著求救。
十幾分鐘後,桃園市消防局陸續派出消防車35輛、救護車8輛、消防人員107名;一小時後,火災層級不斷上升,由局長胡英達親自坐鎮指揮。
附近驚恐的移工與新住民聚在對街,他們看見窗戶伴隨爆炸聲,噴出火焰。「你看過地獄嗎?當樓頂的煙霧都開始著火的時候,即使穿著全副裝備的消防員也沒辦法靠近,因為從那時候起,你的生命開始倒數十秒,」一位曾試圖衝進火場救人的消防隊員回憶。
不少人透過電視轉播看見這場大火。「這種任務到現場就知道,不是去救人的,而是避免火勢燒到隔壁廠房,」同樣在鐵皮屋火警居多的新北市擔任消防員的國興(化名)說。他研判外勞宿舍頂多是電線走火,但怎麼會燒得這麼嚴重?
這是一棟鄉間常見的雙層鐵皮屋,經營隔熱防爆膜的矽卡公司,1994年在工廠對面的畸零地建倉庫,卻沒有通知桃園市政府建管處,是典型的鐵皮違章建築。而原本儲放隔熱紙與泡綿等原料的倉庫,二樓夾層竟悄悄塞進移工,變成移工的宿舍。
12名男人擠進30坪的房間裡,四周沒有窗戶,天花板掛著光禿禿的燈泡,夾層裡有很多扇門,每扇門通往一個用塑料合板或紙板隔出的房間,就像「牢房」一樣。每間「牢房」只容得下一張床墊,沒有多餘空間擺放雜物,他們便將衣物凌亂地掛在樓梯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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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在廠房內二樓夾層的外籍移工宿舍。(攝影/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提供)
隱藏在廠房內二樓夾層的外籍移工宿舍。(攝影/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提供)
兇手可能只是一粒小小的火星。消防員透過現場監視器看到,二樓樓梯口的配電箱起火時滴漏火苗,當時樓梯堆滿了衣物、塑料、紙板和泡綿等易燃物,「如果那邊起火的話,會第一時間阻斷人員逃生,」桃園市消防第三大隊長賴志忠說。
這粒火星引燃了整層的雜物,濃煙和高熱氣體往上竄,燒破了屋頂,引進新鮮空氣回燃,一瞬間造成全面燃燒 ,沒有人還能從火場逃脫。
「鐵皮屋火警是最危險的,因為鐵皮遇熱會變形,可能燒破窗戶或屋頂垮掉,它會有很多空隙跑空氣進來,3~4分鐘就會達到全面燃燒,溫度瞬間升高,」已有10年消防經驗的國興說,「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註定消防隊救不到人。」
死亡的消息一下子炸開了。當日越南外交部召開記者會,發言人黎氏秋恆要求台灣政府迅速調查火災原因,並及時通知越南政府。國際勞工組織(ILO)越南辦公室組長阮氏梅水接受《報導者》訪問,批評台灣在此案中,沒有提供越南移工合法的住宿環境,可能已經違反ILO第ILO第97號與143號公約
註:國際勞工組織(ILO)第97號公約保障移民就業,保障謀職的移民在移民國境內,包含報酬、住宿、社會安全,不得有差別性待遇;另第143號公約保障移民勞工之平等機會與待遇促進,各國應保障移民勞工基本人權,並採取措施讓移民工了解自身權力並給予保護。
,損害外國工作者平等權益。
當這場災難性的大火被撲滅時,許多人開始思考得更多了。

台灣可能有9萬移工宿舍屬高危險群

災後第三日,阮文雄神父為死者舉行追思彌撒。他是越籍移工在台灣的依靠:做彌撒、提供諮詢、安排庇護、幫助移工申請職災賠償。這位新竹教區的越籍神父,2004年在桃園成立越南外勞配偶辦公室,長期關注移工人權,美國國務院稱他是「結束現代奴役制度的英雄」,不過他本人沒有稱號那麼嚇人,圓圓的臉龐紅潤,窄框眼鏡後的瞇瞇眼總是帶著笑意。
「你們的宿舍安全嗎?」彌撒結束後,他隨口問了信徒,往後幾天,他的信箱塞滿移工寄來的宿舍照片。
「他們的宿舍都是這樣。」阮神父剛送走一對來申訴的移工,他們住在工廠倉庫,一樓堆放塑膠材料,30幾個男人擠在閣樓的房間,為了防止移工逃跑,雇主在窗戶加裝鐵欄杆,入夜後將一樓鐵門上鎖。他們不安地告訴神父:萬一失火了,我們一定死在裡面。今年60歲的神父長年處理移工職災,他坦言「宿舍安全這件事我們一直沒注意到。」

宿舍火警是職災?

依據勞動部所訂定的《勞工保險被保險人因執行職務而致傷病審查準則》第14條規定:「被保險人利用雇主為勞務管理所提供之附設設施,因設施之缺陷發生事故而致之傷害,視為職業傷害。」

國興是少數親眼見過「牢房」的人,十之八九都是不能住人的工寮。因為分隊靠近工業區,他經常進到宿舍送移工就醫,屢次看見一群男人擠在工廠夾層裡吃飯、睡覺,窗戶被鐵欄杆或合板遮蔽,房內擺著生鏽的雙層床架,跟沒有隔間的廁所。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人權,而是逃生動線。國興發現宿舍多建在廠房夾層,雇主直接用木板隔出房間,通常要穿越整個廠區,途中還要繞過機台、塑料與鋼板。送救護的途中,他常想萬一失火怎麼辦?「我看到都是只有單一出口,窗戶加裝鐵欄杆,如果那個逃生路線還被堵住的話,發生火災就完全沒希望了。」在他看過的宿舍裡,他估算8成都有消防安全的疑慮。
移工們沒有選擇地,住進隨時可能喪命的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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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蘆竹工廠大火暴露移工安全漏洞。(攝影/余志偉)
桃園蘆竹工廠大火暴露移工安全漏洞。(攝影/余志偉)
依《就業服務法》規定,雇主不論是提供工廠宿舍,或是在外租屋,都應該提供移工住處,每個月也可向移工收取最多5,000元的膳宿費。移工們不情願地繳了房租,而雇主提供給他們的住處,大多就像上述的工寮,看起來有點像是陸地上遭遇船難的船隻。
依據我們透過立法委員向勞動部調出數據,全台約有10萬間移工宿舍;若按全台最多移工人數的桃園市比例,該市20人以下的中小型宿舍約佔廠工宿舍9成,推估台灣約有9萬間移工宿舍是違章鐵皮宿舍的高危險群。
但實際上台灣有多少移工住進違章鐵皮宿舍?政府難以掌握。不過,移工宿舍原本有法令規範的。2008年1月,勞委會(現勞動部)曾發布《雇主聘僱外國人許可及管理辦法》第27-1條,當時規定,雇主聘僱移工必須先提出「供外國人住宿之建築物合法證明文件」,才能取得聘僱許可。
規定一出,立刻引起雇主強烈反彈,勞委會後續多次放寬建物合法文件標準,最終,在同年底刪除這條規定,雇主不再需要提供建物的任何文件。對此,勞動力發展署跨國勞動力管理組長薛鑑忠說:「建物是否合法,我們地方勞政同仁沒有辦法判斷,後來我們決議,建築與消防就回到各該法規管理。」他強調,「依據建築法規,必須符合H1、H2
註:依據建築物通報類別,H1及H2都屬於H類住宿類,例如民宿、老人照顧中心、兒少安置機構皆屬此類,住宿類建物必須符合《建築技術規則》,例如建築物本體應以鋼筋混凝土構造、牆壁與樑柱應具備防火一小時以上時效,內部隔間建材應使用防燃材料,同時,應具備兩個不同方向之逃生出口。
才能作為宿舍使用。」
薛鑑忠想像中的流程,所有的移工宿舍都會符合建築法規,這樣一來,他們必須在各縣市建管處登記,消防局會依宿舍登記的地址,定期進行消防安全檢查。另外,移工入國3日內,縣市政府的勞動局需派員前往訪視,就算移工住在危險宿舍,勞動局還有多一道防線,能夠不定期派員前往稽查。
矽卡宿舍大火,卻正好暴露現行管理制度的漏洞。

切割式的權責,一步漏步步錯

根據紀錄,矽卡工廠定期接受消防安檢,以及勞動局的移工生活訪視,而且訪查結果全數過關。一個令人難以理解的矛盾是,明明移工住在堆積易燃物、逃生路線受阻的違章建築裡,為什麼還能通過政府的層層檢查?
桃園市建管處使用管理科長郭建志回應,只要民眾舉報就會稽查違建,經查「此處未有舉報紀錄。」消防局火災預防科長陳莉婷表示,矽卡宿舍確實通過消防安檢,「依規定,他們要裝滅火器、標示燈跟緊急照明燈,這部份都有。」至於,防火建材與逃生動線,「這不是我們法定要看的事項,」她說。
關於消防安全,郭建志解釋建物的管理邏輯,前提是所有建物都應合法登記,並且符合建築法規,結構樑柱皆達到耐震防火標準,再由消防隊定期檢查建物內部的消防設施,否則「它整個框架都是不耐火的,你在裡面擺滅火器有什麼用?」郭建志說。
矽卡宿舍這類的違章鐵皮建築,根本不能住人。依《建築技術規則》,作為住宿使用,建物應具有至少一小時防火時效,同時,內部隔間與裝修材料都應使用耐燃三級以上材料,而且應有兩個以上逃生出口。 明顯不合法規,卻長期逃過建管處稽查。
「外勞的宿舍是管理的灰色地帶,」中華大學營建管理學系教授鄭紹材解釋,通常雇主先以工廠使用向建管處申請執照,之後另在廠房內隔出宿舍,因此移工宿舍不容易被發現,也不大可能被民眾舉報違建。
如果雇主要將作為「工廠」的工寮,改成「住宿」使用,郭建志坦言,「我想是非常困難。」因為兩者在建築法規上的要求相當不同,若鐵皮屋要符合法規,必須搭建鋼骨結構、防火建材,還要符合容積建蔽率,「幾乎要打掉重做,」他說。
但火災發生前,桃園市勞動局才派員訪視矽卡宿舍,許多人都在質疑,難道當時沒人發現這棟宿舍不安全嗎?「我們的同仁回覆,它(宿舍)全部都合乎規定,」外勞科長張哲航拿出勞動部的《外國人生活照顧服務計畫書》解釋,其中關於住宿的規定只有兩項:宿舍通道應設置寬敞、消防設施以外國人易懂文字標示。
「如果我們有發現汽油、有機溶劑這些易燃物,我們當然會開罰,但是我們現場沒有看到,」桃園市勞動局長王安邦接著解釋,由於移工生活訪視只在入國檢查一次,如果雇主沒有新聘的移工,那麼他們的宿舍就不會被重複檢查,「有的外勞我可能10多年就看這一次,之後雇主要怎麼改這個房間,誰會知道。」
換言之,消防安全檢查項目是立基於建物是合法的,但移工們住的違章鐵皮宿舍沒有人舉報違建,所以無法強制拆除或管理。但做消防安全檢查的人會不知道這是違建嗎?為什麼不舉報?去做居住訪視的勞動局也看不出這是有安全疑慮的違建?
各局處間的聯繫,竟是如此薄弱。過去10多年,矽卡的移工宿舍不是不被看見,相反地,勞動局、消防局屢次進入稽查,卻從未有人向建管處通報 。那些移工的生命一再被錯過,最終造成無法挽回的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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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動部規定膳宿費不得超過5,000元,但實際上,來源國皆在勞動契約載明此費用不得超過2,500元。(攝影/余志偉)
勞動部規定膳宿費不得超過5,000元,但實際上,來源國皆在勞動契約載明此費用不得超過2,500元。(攝影/余志偉)
如果政府沒辦法定期稽查,難道移工不能檢舉雇主嗎?
「越南勞工到台灣工作前,都付了相當高的仲介費,大概6,000美元,」越南廣義省移工生活服務中心主任武維安說。他服務的中心是越南榮軍部的下轄單位,設立在前5大出國工作人數的省分,負責收集海外工作者的投訴,「為了還清家中的貸款,他們大多數都會默默忍受,」他說。
面對管理體制失靈,薛鑑忠仍認為勞動局的訪視員應具備敏感度,「如果他感覺這間宿舍異常,就可以通報建管跟消防。」以矽卡工廠為例,如果勞動局通報建管處,經確認宿舍是違建後,「一是它取得合法建物執照,限期內改善,否則就可以依法取消他的聘僱許可。」
移工住在違建宿舍裡,可依法取消雇主聘僱許可,但事實上,矽卡公司從案發至今,並未被廢止聘僱許可。
對此,桃園市建管處回應,因宿舍建築已經被燒融,現在僅能登記曾有違建;勞動局解釋,因為尚未收到建管處裁罰書,所以沒有官方文件可以廢止聘僱。依此回答,顯然發生這麼重大的移工居住安全事故事件,雇主仍可照舊聘僱外勞。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也回覆,過去10年,全國尚未有任何雇主因違反住宿規定被廢止聘僱許可。

明知做不到,卻要所有人跟著演戲

移工住宿環境滿布危險,原因是台灣訂定了一套昧於現實的規定。
勞動部規定膳宿費不得超過5,000元,但實際上,來源國皆在勞動契約載明此費用不得超過2,500元。「外勞三餐加住宿一個月2,500,你在外面找不到這個價位的房子,你要雇主在工業區蓋宿舍,土地一坪多貴,根本沒有辦法啊,」桃園市就業服務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黃杲傑說。
王安邦經常收到來自雇主的抱怨。薛鑑忠的信箱也常收到類似信件,他通常回覆制式信函:「照顧外勞是雇主的責任。」
據桃園市勞動局估算,全市聘僱移工的雇主8成都是中小企業。他們聘僱的人數不多,沒有足夠空間能在廠區蓋獨棟宿舍,大多委託仲介代管,「你沒辦法規範租屋市場,又要求膳宿費不能超過5,000元,整個結構就是導引他們(移工)住到違建,」王安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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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查人力嚴重不足,是轉銜失靈的最後一根稻草。據勞動部統計,目前全台約67萬名移工,通報約50萬個住宿地點(含宿舍),政府卻僅編列274名移工生活訪視員。
以全台移工人數最多的桃園市為例,訪視移工生活的科員共34名,負責服務11萬名移工,單以移工生活訪查來講,移工住處就有5萬多間,若要全面撤查,「我大概要一整年都不做其他事才看得完,」難以負擔的業務量,讓王安邦忍不住抱怨:「我們訂了一個完全沒辦法執行的法律。」

鴻毛之命,重如泰山

6條客死異鄉的人命,難道只是意外嗎?當大火熄滅後,國興一直想著,要怎麼做,這場火才有更多的倖存者?
如果,有人通報建管處,能夠及早拆除違建,或許移工就不會住在危險的鐵皮屋裡。
如果,宿舍有其他逃生出口,或許移工能在樓梯起火後,還能從窗戶或其他出口逃生。
如果,鐵皮的宿舍能夠使用防火建材,或許就能為消防隊員爭取更多搶救時間。
如果,以上這些「如果」都能達成,相信這場火警不會釀成如此嚴重的災害。台灣訂定國際標準的法規,卻無法落實,由於切割式的權責與吃緊的人力,我們無法掌握移工究竟住在怎樣的危險工寮裡。
他們的死亡沒有喚醒台灣政府的重視,卻是國際社會目前最關注的議題。日本國際研修機構(JITCO)是半官方的財團法人,負責收集移工勞動申訴並指導監理團體,日本近年相當關注移工
日本採「外國人技能實習制度」,前往日本的技能實習生在經過第1年研修生的過渡之後,便可以轉變成技能實習生。原本實習生在日本實習期間不得超過兩年,但2017年修法後,通過技能檢定的實習生最多可延長至五年。目前日本開放引進實習生業種,大多仍屬日本人不願從事的3K行業( 「3K」即「骯髒」(Kitanai)、「危險」(Kiken)、「辛苦」(Kitsui) ),例如農業、漁業、食品加工業、紡織業等。雖然日本稱他們為「實習生」,但實際上便是外籍勞工,名不符實的情況也長期受到日本媒體批評。本文將台灣之「外籍勞工」與日本的「實習生」皆稱為移工(migrant workers),此一稱呼為國際通用並且較為中立。
在日本的死亡情形,JITCO歷年發布的白皮書中,每年因工作死亡的移工不超過5人,近7年更沒有人因宿舍火災而死亡。
ILO在3年前開展金三角計畫(triangle project),關注東南亞移工在海外的職業災害,陸續在越南、泰國、柬埔寨等國設立辦公室,「我們很關注越南勞工在台灣的死亡情形,因為台灣是最多越南勞工選擇出國工作的國家,」身兼越南金三角計畫負責人的阮氏梅水說。
台灣政府顯然不將移工的死當一回事。當各國竭力調查移工的死亡與原因,我們致電勞動部、衛福部、移民署、外交部,卻沒有任何部會掌握相關統計,主管移工事務的薛鑑忠解釋,「我們關注的議題是開放外勞的效益與影響。」
一切正如瑞士作家弗里施(Max Frisch)的預言:「我們要的是勞動力,卻忘了來的是人。」
那場大火尚未遠去,它像幽靈一般,盤據移工的心。
抱著弟弟的骨灰回家後一個月,阮文忠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不要再回台灣工作了。「如果我的宿舍發生火災,我會跟弟弟一樣。」他向父親這麼解釋。
這一家人的經濟,回到2年前的原點。阮文忠在台灣工作2年的存款,剛好還完自己與弟弟的仲介貸款。至於他們原本想透過出國工作,來翻轉家庭經濟的夢想,和弟弟的生命,一同在台灣被燒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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