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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灣到越南,傷心的屍骨還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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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上飛機,阮文忠(Nguyễn Văn Chac)終於有時間安靜下來,跟弟弟說說話。
去年12月14日凌晨,他剛滿20歲的弟弟阮文薦(Nguyễn Văn Trãi)在桃園蘆竹的工廠宿舍火警中遇難,距離他們相約再去看聖誕樹的日子,只剩一週。
火災之後,阮文忠的人生像錄影機般快轉,替弟弟認屍、招魂、火葬,甚至走上街頭抗議,要求桃園市政府徹查工廠責任。
回火場招魂時,一名法師告訴他,要記得喊弟弟的名字,讓弟弟跟他回家。不信鬼神的阮文忠說,「那時候我不相信,沒有跟著喊。」
坐在狹窄的飛機座位上,他雙手環抱胸前的背包,裡頭裝著弟弟的骨灰罈,一邊跟弟弟道歉,「有些事情我也沒有經驗,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請你原諒我,我想儘快帶你回家,跟爸爸媽媽見面。」
阮文薦離家9個月後,終於要回家了。
台北到河內,飛行時間約3小時,離開河內機場後,必須先轉車到西邊的美亭車站,乘坐大巴再轉乘小巴,大約7個小時後,他們終於回到越南富壽省錦溪縣(Cẩm Khê)的家鄉。不過,迎接他們的不是喜悅的眼淚,而是家人的哭嚎。
「為什麼我的兩個兒子出國工作,只有一個人回來?」他們的父親阮輝坦(Nguyễn Huy Thản)一遍又一遍地問。

——

2月21日,我重走這條屍骨還鄉的路線。北越的天空陰沈,前陣子連日下雨,把山路變成了泥濘地,每往前進一步,車子半個輪胎都陷入泥漿。
阮文薦的家,位於錦溪縣的山坳處,一棟拼貼磁磚、木頭與鐵皮的雙層建築。這是個三代同堂的家庭,阮輝坦有8個小孩、12個孫子,年輕時他在鎮上當建築工,靠著一天8萬越盾(約新台幣100元)的薪水,勉力養活全家。
「我們家蓋房子,沒跟人家借錢,這棟房子是我花了10年蓋起來的,」阮輝坦有點驕傲地說。但更讓他驕傲的是,兩個小兒子都很貼心,到台灣打工賺錢替爸爸治病,還有拼一個讓全家翻身的夢。
身為家中么子的阮文薦,性格尤其貼心。8歲的時候,睡醒的阮文薦沒見到父親,騎著腳踏車想到鎮上的工地找人,結果到了晚餐時間都沒回家,當家人著急想報警時,小阮文薦哭得唏哩嘩啦被警察帶回家。當他長大後,沒有青春期男孩的叛逆,他告訴父親:「現在的人都重視錢,但我更重視家人聚在一起的感情。」
後來,他決定到台灣打工賺錢,離家前一晚,仍撒嬌地抱著父親睡覺。阮輝坦回憶,那天清晨,阮文薦還不忍吵醒他,只在他耳邊輕輕地說:「爸爸,我要走了,我要去工作了,別擔心我,我很快就回來。」
但現在,一場大火過後,原本洋溢在這個家庭的圓滿與快樂,永遠地消失了。
阮文薦的大哥告訴我,自從弟弟去世之後,兩個多月以來家裡呈現莫名的安靜,沒有交談、沒有笑聲,也沒有哭聲。
父親阮輝坦會一個人失神地看著兒子臉書上的照片;母親潘氏現(Phan Thị Hiện)則反覆擦著兒子的遺照,如果不小心流下眼淚,她會趕緊用袖口擦掉。
阮文忠則是陷入無盡的自責。「弟弟還沒來台灣之前,我本來想先去幫他看工廠做什麼?宿舍長什麼樣子?我沒有阻止弟弟來台灣,我覺得是我的責任。」阮文忠和弟弟感情很好,從小就睡在同一張床,即便一同到了台灣工作,週末午後兄弟仍會一起午睡,就像小時候一樣。
兄弟倆在台灣互相扶持,留下許多難忘回憶。每個週末,阮文忠會多買些菜,到弟弟宿舍煮飯,「弟弟剛來台灣,他經常說肚子很餓,因為他是新來的,老鳥煮完飯他都沒時間煮了。」吃完飯後,他們通常一起午睡、一起開直播唱歌、一起上教堂,他們也一起逛過士林夜市、一起看過全台最高的聖誕樹。
但這段時間以來,他最不願回想的,是到殯儀館認屍的畫面。
最先讓他感受到死亡的,是殯儀館內濃烈的福馬林氣味,室內空調讓人不自主打寒顫,天花板的日光燈閃著清冷的光線。管理員帶著他走到12號冰櫃前,拉出一具屍袋後指著說:這是你弟弟。
「我完全不相信那個是弟弟啊,他們就指著一具骨頭說那就是我弟弟。」阮文忠記憶中的弟弟,身高有1米68、體重將近60公斤,是個身材強壯的年輕人,但「那些骨頭變好小,還要跟別人擠一個冰櫃。」
和阮文薦擠在同一個冰櫃的,是另一位矽卡宿舍火災的死者——黃庭預(Hoàng Đình Dự)。
找到黃庭預的家不難。
「請問你們知道那位死在台灣的先生住哪裡嗎?」這句話像通關密語一般,從我進村子開始,開車的司機、街邊的小販、賣飲料的阿婆,每個人都能為我指引方向,帶我找到他家。
他們家位在海陽省的錦江縣(Cẩm Giàng),這是個空巢的村子,只剩老人與孩子,年輕人超過一半都出國工作,其中,10個人裡有7個人到台灣、2個人去日本,還有1個會去韓國。
還在巷口,帶路的大姐指了遠處一棟透天厝,示意那便是目的地。那是棟三層樓的水泥磚房,在整片低矮的平房裡,更顯突出,尖尖的屋頂用磁磚拼貼數字「2016」,代表落成的年分,現在是村裡最高且最新的樓房。
「以前我們家比現在的客廳還小。」家中大哥黃庭維(Hoàng Đình Duy )告訴我,他們的家庭是出國打工,翻轉經濟的典型故事。
四個兄弟姊妹先後到台灣工作,短短幾年之間,他們家從母親做資源回收的貧戶,搖身一變蓋起村裡最氣派的房子,吸引鄰近村民羨慕的眼光。不時有人到他們家裡拜訪,希望能牽線出國工作,母親阮氏寬(Nguyễn Thị Rộng)順勢當起牛頭,她一年能介紹約60名越南人到台灣工作。
但此時的阮氏寬,沒有牛頭的強悍氣勢,她寬而對稱的雙眼皮下垂,眼睛早已哭腫,疲憊與挫折全寫在臉上。至今,她仍無法接受兒子就這麼離開了。
有段時間,當兄弟姊妹都出國工作,屋子裡只剩媽媽跟庭預。鄉下的生活簡樸而寂靜,網路訊號非常微弱,老人用不上3C產品沒差,但黃庭預成天拿著新買的智慧型手機直嚷無聊,母親特地從鎮上找人,在他房間裝了無線網路的路由器。
現在,她在為黃庭預上香,有時仍會不甘心地問:「你要什麼我都買給你,你怎麼忍心丟下我一個人?」

——

實際上,25歲的黃庭預是第二次到台灣工作。高中畢業後,他曾和姊姊、大嫂一起在苗栗後龍的紡織工廠工作,這次再去台灣,是為了跟女友結婚。
在哥哥蓋的透天厝旁,老家也改建成兩層樓的平房,原本是留給黃庭預結婚用。「我想再往上蓋一層樓,跟哥哥的房子一樣。」他告訴母親,這趟去台灣他只簽了2年的短期合約,繳了仲介費5,000美元,存到足夠的錢,他就要回家。
兒子這趟出國,阮氏寬總覺得心神不寧,她讓大兒子跟女兒輪流出面勸退。黃庭維要弟弟留在越南照顧家人,至於「你要蓋房子的錢,我幫你負責。」或許是對成家的自我期許,黃庭預仍決定出國,離家前一天,母親特地煮了一桌菜,祭拜祖先與神明,希望祂們保佑兒子,此行平安。
沒想到,離家還不滿3個月,再次聽到兒子的消息,就是死訊。
很快地,黃庭預的死訊傳遍整座村莊。假日的午後,幾個曾去過台灣工作的男人聚在一塊,他們操著有口音的中文向我抱怨:「去台灣工作很危險啊」、「我們住的地方沒有很好」、「我叔叔的兒子手指才被機器切斷」⋯⋯。
他們不是台灣人,但卻是台灣不可或缺的一部份。他們撐起了製衣產業,也撐起了鋼鐵機械、自動機具、塑膠原料、建築營造和其他攸關台灣人福祉的領域。
「那你們還想再去台灣工作嗎?」我問。
「我過完年還要回去台灣,」人群中一位中等身材,目前在桃園龜山工作的男人笑著說,「仲介費還沒有還完啊。」
同樣的問題,我也問過阮文忠與黃庭維,遭遇弟弟的死劫後,還回台灣嗎?
「我不要回台灣了,我現在覺得台灣工作很危險,」阮文忠說,如果重來一次,他不會相信仲介的甜言蜜語,「仲介公司都說得很好聽,說去台灣工作環境滿好的,賺錢又容易,結果根本不是這樣。」
黃庭維也不回台灣了。他在電鍍工廠工作時,曾遭遇嚴重的職災——硫酸桶突然破裂導致他大面積灼傷。休息3個月後,他帶著弟弟骨灰回越南。但黃庭維強烈的負罪感不是來自弟弟,而是他上小學年紀的兒子,採訪過程中,我看見他數次想拉兒子的手,都被巧妙地閃過了。
實際上,黃庭維在採訪過程的態度相當積極,他找出弟弟的遺物,帶我認識其他在台灣打工的越南人,「我希望透過你的報導,能讓台灣政府重視我們越南勞工的權益。」他相信,如果勞動條件能夠改善,就能讓他的孩子生活變得更好。
「我以後還想讓他(兒子)去台灣工作,」他哀傷地說道:「你看我們這裡的農田,都是台灣人跟韓國人來蓋工廠了,以後,也不會有田可以再讓他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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