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過去成為此刻:台灣白色恐怖小說選》卷二眾聲歸來:導讀

記憶的縫隙:三種戰爭下的文學

台灣經歷了數十年的威權統治,國家暴力的血腥成為了人民的集體記憶,並從許多文學作品與故事中穿透而出。(攝影/陳曉威)
【編按】

《讓過去成為此刻:台灣白色恐怖小說選》四卷本,是由小說家胡淑雯、童偉格主編,國家人權館與春山共同出版。四卷本分別題為,卷一「血的預感」,卷二「眾聲歸來」,卷三「國家從來不請問」,卷四「白色的賦格」,共收錄30位作者,發表時間自1948年(吳濁流〈波茨坦科長〉)橫跨到2017年(黃崇凱〈狄克森片語〉)。期待這套書能以文學的角度,呈現白色恐怖的複雜性。

為進一步深化對這些作品的討論,春山出版邀請中山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林傳凱、台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黃長玲、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吳叡人與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博士後研究林易澄,四位對戒嚴體制與轉型正義有專業研究的學者,分別回應這四卷小說,以他們在歷史、政治、社會與哲學等的視野,給予白色恐怖以及以白色恐怖為題材的作品,具脈絡性的分析詮釋,希望能提供關切白色恐怖問題與喜愛這些作品的讀者,更多橫向與縱向的理解。《報導者》與國家人權館、春山出版獨家合作,刊登這四篇文章,此為卷二之導讀,小標和粗體格式為《報導者》編輯所加。

二戰之後的台灣,甚至於整個東亞,被三個戰爭決定了它的歷史及政治命運,這三個戰爭是國共內戰、韓戰以及冷戰。

國共內戰,使得台灣在1940年代末期到1950年代中期處決了許多據說具備中共地下黨身分的人;韓戰改變了美國對國民黨政府的政策,使得中華民國可以在台灣延續;而冷戰鞏固了國民黨在台灣的威權統治。這三個戰爭就今天台灣的處境而言,或是東亞的區域政治而言,至今沒有結束,而這三個戰爭有一個共通點:它們都是關於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對抗的戰爭。

這個歷史格局,並沒有成為戰後台灣政治記憶的主軸,因為戰後台灣的政治,由於國民黨移入政權的性質,長期受到族群與國族因素的影響;也因為自19世紀中葉以來,持續開展的資本主義以及席捲全球的社會主義,自始至終都和國族主義糾纏不清,使得社會主義中國所召喚的認同,隨著時空環境的變化,從既認同社會主義也認同中國逐漸變成只剩下後者。

我們在《讓過去成為此刻:台灣白色恐怖小說選》卷二「眾聲歸來」中,可以看到關於二二八事件四六事件的歷史記憶,可以看到中共地下黨人以及台共領導人謝雪紅的身影,也可以看到數十年的威權體制如何迫使人們回到生命中僅存的被毀壞的日常中。在這些故事中,國家暴力的殘酷是文學記憶的主軸,而曾經是國家暴力鎮壓的主因,或是很多人對抗國家暴力的信念,也就是社會主義的理想,奇妙地在文學的記憶中持續出現,彷彿是從族群或國族中心的集體記憶縫隙中穿透而出的或是明亮或是幽微的光影。

社會黨人的身影

在今天的台灣,已經成為國定紀念日,具備國殤地位的二二八事件,民主化以後,常被拿來與韓國的光州事件比較。然而,1947年的台灣和1980年的韓國,相異之處遠超過相似之處。相對而言,較少為人所知的,和二二八幾乎同一時間發生的濟州四三事件,也許才是真正值得比較的經驗。二戰之後,日本因為戰敗,結束在朝鮮半島35年的殖民統治,美國與蘇聯分別進駐朝鮮半島的南方與北方,埋下日後南北分裂的種子。四三事件起源於1947年3月1日在濟州發生的警民衝突,當時導致6位民眾死亡,憤怒的民眾要求警方交出元凶,在接下來的一年中,韓國左右翼政治勢力在濟州島的對抗白熱化。其中除了涉及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鬥爭外,也包括左翼力量憂慮韓半島的分裂,因為美國軍政府已經宣布將於1948年5月在其所掌控的南方舉行選舉。1948年4月3日左翼組織正式在濟州島發動武裝抗爭,5月10日美軍控制的南方舉行了選舉,8月李承晚在美國支持下建立大韓民國,9月金日成在北邊建立朝鮮民主人民共和國,朝鮮半島正式分裂,濟州左翼勢力的憂慮成真。

四三事件發生後,左翼武裝游擊隊和美國軍政府以及韓國政府的對抗,導致濟州人民死傷慘重,據說死難者約為濟州人口的十分之一,大多數死難者是死於政府鎮壓,部分死難者則死於游擊隊的攻擊。濟州人民在1948年到1956年間所經歷的血腥鎮壓,如同二二八事件在台灣一般,長期以來是韓國的政治禁忌,不被討論也無法報導。威權體制下,連韓國人民都不知道的歷史事件,當然更不可能為台灣所理解。冷戰當中的韓國,如同台灣一般,被視為反共的前哨,因此有著「共黨叛亂」歷史的濟州島,不但對於自己的歷史噤聲,許多子弟移居外鄉時也下意識隱藏自己的濟州口音或是身分。一直要到民主化後,濟州四三事件的真相才逐漸揭露,成為韓國轉型正義工程的一部分。

濟州四三事件中,共產黨的角色鮮明,但是二二八事件中,共產黨的角色模糊。戒嚴時期,國民黨政府持續宣稱二二八是由共產黨策動,但是相關史料和口述訪談卻顯示中共地下黨員的人數,是在二二八之後才在台灣快速成長。這涉及日共、台共與中共三者的歷史經驗。

共產主義在意識形態,本來即具備國際主義的色彩,歐洲各國的社會主義政黨在19世紀末即進行國際結盟,但是此一國際結盟隨後遭遇國族主義與民主選舉的雙重挑戰,前者使得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許多國家的工人階級和社會黨人選擇捍衛自己的國家,後者則因為一戰之後許多國家公民權擴張,工人階級得到投票權,於是社會主義政黨出現修正路線,想以贏得選舉取代發動革命。眼見這些衝擊,在列寧主導下,蘇聯在一戰之後籌組共產國際,與西歐社會主義政黨的選舉路線分道揚鑣。共產國際一方面重新確立革命路線,另一方面則確立殖民地共黨組織由殖民國共黨協助成立並且領導指揮的原則。1921年成立的中國共產黨、1922年成立的日本共產黨,以及1928年在上海法租界成立的台灣共產黨,都是在這樣的脈絡下出現。1928年台共成立時,雖有中共黨員出席,但是依據共產國際的原則,台共應由日共領導。

卷二「眾聲歸來」〈虎姑婆〉裡被用來嚇唬小孩的謝雪紅,是台共創黨成員,並且擔任與日共聯絡的工作。然而台共成立之前,日共的重要領導人已在日本被捕。謝雪紅在台共成立後未久,也在上海遭到日本逮捕,送回台灣受審。謝雪紅被釋後,在台繼續發展共黨組織,但日共在日本本土已經因為日本政府的鎮壓而形同瓦解,也因此台共成立雖然遵循共產國際的指導原則,以「日本共產黨台灣民族支部」為名,但是在台灣的行動與發展受日共影響有限。1931年日本政府同時在台灣及上海兩地逮捕台共成員,在台灣的全台大逮捕使得台共全軍覆沒。

二戰結束之後,謝雪紅這樣的老台共雖然再度參與公共事務,並且在二二八事件中,領導台中的二七部隊與國民黨軍隊對抗,但是二二八之後在台灣開始出現的新共產黨員,許多是對國民黨失望憤恨,並且受到社會主義理想召喚的台籍青年。他們多由中共吸收,成為地下黨員,隸屬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也就是俗稱的省工委)。卷二中,〈從前從前有個浦島太郎〉的李家正與老蔡,〈1989.圳上的血凍〉的博子,《台北戀人》的老周及許多他的同學,〈浦尾的春天〉裡小紅的父親,都有地下黨員的身影。而〈賴索〉裡的賴索與韓先生,則從小說指涉的年代及韓先生的敘事方式而言,雖然同樣用了階級語言,但是並不屬於地下黨員那個世代,反而像是威權體制下,具備左翼思想的異議分子。

左翼力量的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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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恐怖、國民黨。(攝影/陳曉威)
左翼、黨外、台獨,本是不同的概念,卻由於挑戰了國民黨政府的威權統治,統一被扣上匪諜的帽子,成為威權政府的肅清對象。(攝影/陳曉威)

1950年代因為冷戰而形成的全球性左右翼對抗,隨著冷戰的持續,逐漸形成左右翼政權各自對內肅清異議分子的理由。由此可以看出威權統治的共通性,左翼與右翼威權政府也許在經濟政策和作為上採取了不同的治理方式,但是在鎮壓異議者上採取的手段如出一轍。這些威權政府對人民的監控、囚禁、處決,皆以保衛國家安全為名,實則是為了鞏固政權。另一方面,美國在1950年代出現的麥卡錫主義,也顯示了即使是號稱民主的國家,在冷戰之下,對於左翼或左翼同情者的鎮壓。

卷二〈狄克森片語〉裡所描繪的狄克森,本來住在紐約,因為對工人友善,就被懷疑與共黨有所牽連,只好遷居到離妻子祖國古巴接近的佛羅里達。小說中提到瑪利亞在丈夫1963年過世的同年8月,聆聽民權運動者金恩博士的著名演說「我有一個夢」而深受感動,對於瑪利亞這樣的拉丁裔移民而言,種族歧視有切膚之痛。美國的民權運動,其實有個重要的外部因素,那就是冷戰下的左右翼對抗。以美國為首的右翼資本主義陣營,很難在持續鼓吹自由經濟相對於計畫經濟的優越性下,對於自己國內的少數族裔沒有政治自由視而不見,因為那正是當時蘇聯國際宣傳的重點。持續的種族隔離,以及體制性對南方非裔美人的歧視,讓美國在國際上萬分難堪。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內部鎮壓異己,但是對美國的譏嘲,反諷地成為美國民權運動的助力。

〈狄克森片語〉不但巧妙地虛構了著名英語教材作者狄克森的人生,也將之與台灣著名英語教材《新英文法》的作者柯旗化的人生連結。柯旗化歷經二二八,曾被指控思想左傾,在綠島感訓,1961年第二次入獄長達15年,罪名是預謀叛亂,直到1976年才出獄。柯旗化後來成為明確的台灣獨立支持者,他的人生軌跡和參與中共地下黨的那些青年不同。若是以卷二所收錄的作品來看,社會主義的光影,在東年以美麗島事件為基底的《那年冬天》中已經不再出現。當時中國已經開始進行經改,走向市場經濟與資本主義,當然無法再以社會主義的理想召喚信仰者,中國也在更早之前的1971年取得了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台灣自我宣稱多年的「自由中國」,至此對內對外都無以為繼,因為所謂的「自由中國」,既不自由,也非中國。《那年冬天》中的王戎,美麗島事件發生時20來歲的年輕人,是威權政府必須創造新的論述才能鎮壓的政治異議者。反共論述已經不夠用,因為對岸的共產主義開始改弦易轍,國內的主要異議者也不再信仰和鼓吹社會主義,新一個世代的異議者要的是自由民主人權,這和官方多年來持續鼓吹但是有說沒做的價值是一致的。

走過台灣威權年代的人都知道,戰後初期的「肅清匪諜」,到1970年代以後,逐漸變成了某種三位一體論,黨外、台獨和中共被莫名其妙地劃上等號,都成為需要被肅清的對象。威權政府的內在邏輯其實是一致的,這三者的共通性是挑戰國民黨在台灣的統治,雖然挑戰的理由各異,目標也不盡相同。國族認同的分裂,以及台灣國際處境的艱難,使得隨後的發展,成為大家所熟悉的當代敘事:民主成為了台灣最大的公約數,但是國族的問題仍然未解。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放在新自由主義的全球脈絡下,應該是對於跨國資本力量及其所帶來的社會不平等的抵抗,但是在台灣的集體意識中是反中力量的集結,社會主義或是左翼思維的光影聲量,微弱到幾乎無從辨認。

從國族記憶縫隙,流露出的社會主義光影

威權年代的黨外到了2016年已經完全執政,然而蔡英文總統2019年國慶演說中的「中華民國台灣」,既非中共所喜,也非台獨所願。困擾台灣的國族問題,伴隨這個新創名詞繼續存在,消失的是「社會主義」這東亞近代三個戰爭的起因。民主化30多年來的台灣,國會中沒有任何一個政黨擁抱社會主義,也沒有任何一個公開宣稱左翼思想的政治力量,在選舉中有明顯斬獲。即便許多當代台灣人心中的政治標竿是結合社會主義與民主體制的北歐,社會主義者在台灣已如鳳毛麟角般形同絕跡。

卷二「眾聲歸來」是台灣對白色恐怖的文學記憶,白色恐怖是有社會主義歷史意涵的詞彙,然而,被國家暴力碾壓的社會黨人,在台灣的集體記憶中,已成令人陌生的存在。也許只有文學有能力喚起那些記憶,人們因此才得以在記憶的縫隙中,看到眾生,聽到眾聲。

《讓過去成為此刻:台灣白色恐怖小說選》卷二眾聲歸來 收錄作品
  • 朱天心〈從前從前有個浦島太郎〉
  • 李昂〈虎姑婆〉
  • 楊照〈1989.圳上的血凍〉
  • 藍博洲《台北戀人》(節選)
  • 陳垣三〈浦尾的春天〉
  • 黃凡〈賴索〉
  • 東年《去年冬天》(節選)
  • 黃崇凱〈狄克森片語〉
暗黑文學論壇──白恐小說選系列座談

主辦單位:國家人權館

報名連結:https://forms.gle/Qm6CFEjBa5wp4ywh8

【9/26週六】 【地點】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人權學習中心1樓)

  • 卷一「血的預感」讀書會 14:00~15:50 成為國家的敵人:理解五○年代的左翼  主講:胡淑雯(本書主編)、林傳凱(中山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主持莊瑞琳(春山出版總編輯)
  • 卷二「眾聲歸來」讀書會 16:10~18:00 文學如何啟動記憶:虛構與歷史的並存 主講:黃崇凱(小說家)、林運鴻(東華大學中文系博士),主持胡淑雯(本書主編)

【10/17週六】 【地點】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禮堂)

  • 卷三「國家從來不請問」讀書會 14:00~15:50 國家與小寫的人:思索國家暴力的本質 主講:舞鶴(小說家)、吳叡人(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主持童偉格(本書主編)
  • 卷四「白色的賦格」讀書會 16:10~18:00 回歸生活的政治:白色恐怖的終極思索 主講:林易澄(中研院史語所博士後研究)、童偉格(本書主編),主持莊瑞琳(春山出版總編輯)
《讓過去成為此刻:台灣白色恐怖小說選》卷二、眾聲歸來 許多年後,我們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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