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季來到尾聲，灣丘里芒果農黃美淑家門前，那條通往賞梅勝地的主要幹道，漸漸沉寂下來。

道路兩側，芒果樹開始抽出花穗。在8成居民以農為業、多數種植芒果的楠西，這是許多家庭的新年新希望。迎向開花著果的農忙期之前，黃美淑與先生接些零工，同時準備過年──這個年，一定要好好過。

和所有楠西人一樣，黃美淑的蛇年，有個不平靜的開場。由於房屋受損、餘震頻頻，不敢回家睡覺的灣丘里民，在當地的協聖宮前搭起帳棚，住了一個半月。除夕夜，20、30位居民連同親朋好友，搬出自家食材，在廟前煮大鍋菜圍爐，是克難又別具人情的年味。過完年，她與先生暫住在向市府承租的貨櫃屋，直到自家客廳那道怵目驚心的裂口補上，才放心搬回家住。

對黃美淑來說，即將到來的馬年，勢必更加熱鬧。嘉南地震後不久，她的小女兒發現有喜，不久前生下健康寶寶。抱著小孫子來到協聖宮，回顧在這裡分派物資與「露營」的往事，黃美淑的笑容裡，有著雨過天青的釋然。

走在楠西街頭，不時能見到載著嶄新家具的小貨車穿梭其中，歷經漫長修繕工程的居民，終於能在年前「入厝」。

楠西東勢里是強震重災區，地牛翻身的43秒，成排透天厝頓成危樓，包括東勢里長兒子的家。里長太太張吳錦雀說，楠西地處偏遠，受災戶又多，他們找到的泥作工人每週只能來兩天，過了快10個月只修好房子結構；後來好不容易找來新團隊，終於趕在年前收尾。這段日子，他們與兒女、孫輩一家九口同住2樓半的老透天，新居落成後，孩子們終於有夠寬闊的活動空間。

工務局指出，目前全台南市計有5成紅、黃單完成修繕並解列。楠西的紅、黃單修繕進度也約為5成。部分受災房屋因屋主未實際居住在當地，不打算修繕；部分則是紅、黃單房屋多涉及結構補強與專業修繕，修繕進度無法再加快，中央已同意延長補助期程至今年（2026）8月30日。

立翰開發工程有限公司負責人張翰騌年前帶隊在楠西趕工。他指出，楠西缺乏在地工班，多仰賴外地人力，且不少房屋結構受損，非結構補強專業者往往不敢接案。現在營造業大缺工，市區的案子就供不應求，而往返楠西動輒兩小時車程起跳，算算時間與油錢，吸引力實在不大，張翰騌也是因為熟人請託才接案。面對這類大型天災，若要加速重建，仍有賴政府積極調度。

張翰騌坦言，最棘手的是，現在工資與材料齊漲，但楠西許多高齡住戶的經濟不甚寬裕，報價談不攏，房子便修不成。此外，這次地震，有不少連棟透天厝受災，有住戶希望採多戶統包以壓低單價，卻未必每位鄰居都有能力與意願負擔，單是協調就耗去大量時間，導致維修進度遲滯。

12

楠西小太陽關愛協會課輔主任林蕙君，便是與左鄰右舍共5戶受災家庭達成共識，合請張翰騌的團隊修繕房屋。不過，「共識」說來輕巧，每戶人家對修繕方式與預算的想法各不相同，協調半年終於開工，再花半年施工，終於安心入住，可以過個平安年。

我們有幸成為林蕙君「新家」的首批訪客。回想一年前，這裡滿是粉塵，樓梯震裂，廚房半毀，門口梁柱鋼筋外露。如今米白色調的客廳煥然一新，掛著喜氣的「福」字布簾；7根粗壯鋼樑，撐起她與鄰居這排連棟透天厝的門面，厚實穩固的結構柱，是楠西災後翻修房舍最外顯的共同特徵。林蕙君說，去年地震頻仍，心驚難免，「現在想到有這麼多柱子撐著我的家，就不怕了。」

回顧這段折騰日子，林蕙君說：「好辛苦，好累、好有壓力。」不過相較許多楠西家庭，她仍覺幸運。去年家家戶戶都在找工班，有的價格低廉卻品質堪憂，有的敢開價卻技術不到位，甚至有受災戶遭營造業者捲款擺爛，官司至今未了。即便自家修繕費用逾120萬元，扣除27萬元黃單補助，仍是一大筆支出，但至少，今年返鄉過節的兒女有家可歸。她已邀請親戚來走春，準備用嶄新的系統廚具，端出一桌好菜。

51歲經營輪胎行的陳文洲，則還在重建新生活的路上。他從少年學徒起家，拚搏快40年，不料一場強震，讓剛大幅翻新的房子四分五裂，被判定為黃單。兩旁結構相連的老透天，也都成紅、黃單受災戶。由於損壞太嚴重，不管如何補強，總住得不放心，最後說好整排6戶一起拆除。

重建期間，陳文洲與妻子接受市府安置，暫住經濟部水利署南區水資源分署（南水分署）的舊宿舍。約20坪的空間，家當一放便所剩無幾，實在騰不出空間給兩名20多歲的孩子返鄉團聚，所以今年暫且各自安排年假，一起期待年底新居落成。

陳文洲估算，重建新屋約需1,000萬元，而黃單戶僅補助「修繕」，30萬元補助款可說是杯水車薪。即便有低利貸款，仍大大影響夫妻的退休規劃，「看來還得再拚20年，」他苦笑地說。不過相較去年的茫然無措，望著逐步成形的新房子，心中已踏實不少。

楠西江家古厝居民，面臨另一種煩惱。這座受災嚴重的全台最大單一姓氏客家聚落，災後一年仍有多處覆蓋帆布，遮擋被震損的屋瓦缺口。固然中央全額補助1.5億元修復經費，但文資建物修繕程序繁複，直到去年10月才動工。多數長者就近依親，安全許可者則暫居原屋。江家古厝祭祀公業理事長江明得表示，第一期27戶仍有人居住的屋舍仍在趕工；其餘20餘戶空屋，預計今年4月簽約修繕。

挑戰是，脫落缺損的傳統紅屋瓦，能如何復舊？江家古厝祭祀公業祕書長江憶萱指出，目前能燒製這類材料的業者寥寥可數，而且沉重的傳統瓦片，對脆弱地基與老舊木梁都是負擔，修繕時必須同步強化木構件，提升整體屋舍耐震度。江家古厝是有人實際居住的建築，有居民希望改採較輕盈、易取得的琉璃鋼瓦，加快重建速度，兼顧居住安全。不過基於專案補助的復舊、維護傳統原則，目前仍會運用缺損不嚴重的屋瓦，搭配重新燒製的傳統紅瓦進行修繕。

對一些楠西人來說，家園重建了，不代表心靈能隨之安住。今年1月21日，地震週年那夜，楠西芭樂青農呂英瑛便撐著眼皮，直到平安度過強震來襲的凌晨12點17分，才放心睡去。

來到呂英瑛的娘家，強震中下陷塌毀的廚房，已經重新蓋回來。但天搖地動的記憶難以抹滅，年逾六旬的呂爸爸、呂媽媽，依舊在一樓客廳打地舖睡覺，萬一地牛夜半再翻身，至少這次離大門比較近。

一顆心仍七上八下的不只呂家人，去年社區自強活動到宜蘭旅遊三天兩夜，主辦人里長太太第一晚特地安排平房民宿，就怕又遇地震。第二晚基於行程安排，只得將就住進高樓層旅社。殊料晚上11點多，宜蘭外海芮氏規模7.0強震驚天動地，一行人如驚弓之鳥，趕緊相互攙扶，沿著安全梯，從15～18層樓的房間逃往一樓避難。「我們夫妻倆在超商待到晚上12點多才敢回去睡，」呂爸爸說。

生性細膩、容易操煩的呂媽媽，現在面對無預警來襲的地震，即便口中安慰自己「偶爾釋放能量沒關係」，仍有胃痛、緊張焦慮的後遺症，持續仰賴藥物與針灸舒緩。這次受訪的多位楠西居民，亦持續因失眠、恐慌、自律神經失調等症狀就醫。

日常的中斷，也加速長者的退化進程。

來到楠西區中心，昔日生機勃勃的楠西公有零售市場因嚴重震損，已完全拆除，攤商逸散到斜對面的中繼市場，或改在路邊擺攤。有的長輩順勢退休，清閒無事的生活，未必是「享福」的開始。

中繼市場旁的「樂齡健智學堂」，服務極輕度與輕度失智長者，當中就有包括幾位昔日在市場做生意的長輩。脫離送往迎來的市場人生，他們日日在門前閒坐，不久便開始忘東忘西。學堂負責人、正心圓關懷協會總顧問羅景華是楠西女兒，4年前返鄉服務，她觀察，除了從市場退休的長輩，一些被接到外地依親的長者，也因人生地不熟，只能在家看電視，當房子修好後重返楠西，記憶、語言與生活功能都減退。樂齡健智學堂納入這些「新同學」，透過每天共餐、手作、肌力訓練，幫大家「沒事找事」，回歸有社交與人際互動的生活。

積極為長輩找事做的，還有基督教芥菜種會。

災後，台南市府與南水分署協調，整修34間閒置宿舍作為中長期安置處所，起初考量屋舍有限，抽籤安排2、3戶人家合住一屋，後來考量隱私與實際生活需要，除將少數獨居長輩安排同住，彼此照料，其餘多回歸一家一戶。有豐富社區防救災經驗的芥菜種會，災後第一時間進駐楠西，一年來持續以南水分署宿舍為據點，助居民復原生活。

芥菜種會全球防救災處長吳秉翰表示，隨著房屋修繕完成、居民出外依親或安養、往生等因素，南水分署住民從原先90多人略減到86人。有工作的住民，大都能回歸生活常軌；但對長輩而言，生活驟變連帶提高退化風險，又疊加對生計與未來的不確定感，導致焦慮升高。芥菜種會在楠西設置習藝所，推動以工「帶振」方案，透過自然農法養雞、種植南瓜與辣椒，由總會專員每週兩次前來載運雞蛋與蔬果，並陪伴住民聊天，維繫日常互動。

這些農產除運銷至芥菜種會其他習藝所作為食材，也由企業與芥菜種會培力的社區採購，銷售所得回饋給長輩，芥菜種會再依工時予以補貼。目前參與計畫的6、7位長者，每月可獲得約5,000至1萬元不等的收入。吳秉翰說，表面上是經濟支援，更重要的其實是住民之間的心理支持，「一起工作、聊聊心事，情緒比較不會鬱結。」

此外，芥菜種會也在年節期間舉辦活動。今年過年前為住民辦理的圍爐，特別邀請芥菜種會在高雄湖內社區培力有成的韌性社區志工與防災士共同參與，讓自助與助人的經驗在不同社區間流動，形成正向循環。

今年，芥菜種會也將與楠西區公所的防災協作中心合作，嘗試盤點在地人力，並為青壯年分組，進行基礎的自我保護訓練。然而在高度高齡化的偏鄉，公所能動員的名單大都年逾六旬。吳秉翰指出，因此實務上會從相對年輕的長者著手，教導他們協助年紀更大的居民，形成「青老幫助老老」互助模式。更重要的是，「至少要先讓每個人都具備基本自我保護的能力，活下來，有餘力再助人。」

但南水分署宿舍終究只是暫時的安置處所，採半年一約，預計兩年即須收回。2月底的續約期限將至，居民倒數日子，焦慮隨之浮現。原本在楠西公有零售市場賣素食早點的江岡輝、陳燕珠夫妻，多年來居住在市場內，因無房屋產權，市場拆除後被安置至南水分署，目前對未來的落腳處仍毫無頭緒。江岡輝說：「兩年期滿後，南水分署能不能把房子續租給我們？」

吳秉翰指出，目前主要有兩類安置住民對未來感到不安：一是原本居住在公有市場、沒有產權的住戶；二是本就無自有住宅的獨居長者，既難以找到願意出租的房東，也無力負擔租金。慈濟基金會雖規劃在楠西興建永久屋，並開放民眾向公所登記，但實際入住人數與名單尚未明朗。

若要將屬於公部門資產的南水署宿舍轉為長期居住，吳秉翰坦言，勢必牽涉法規與制度調整。芥菜種會將逐一訪談住戶，盤點每戶未來可能的去向，包括是否能返家、依親或續住，以及無法搬離的原因；彙整後與地方政府討論，必要時再向中央反映居民需求。

但即便南水分署宿舍被中央收回，吳秉翰仍希望能保留習藝所，並將其轉型發展如簡易烘焙、製作水餃等好上手的手藝。畢竟長輩已從最初的被「扶助」，走向彼此扶持、嘗試自立的「扶立」階段，習藝所能維持社區的活力與生氣。

「一定要讓長輩動起來，鄰里之間有連結、社區互相照顧。畢竟這是楠西人自己的家、自己的社區，我們無法24小時陪伴，最終還是得讓他們自己長出韌性，」吳秉翰說。

12

不遠處的楠西小太陽關愛協會，也在為楠西累積韌性。地震時受損的牆面、破裂的水塔、飛到馬路對面的窗戶，如今已各安其位；聯電節能服務隊為教室換裝省電照明，合作工班得知這裡是當地唯一的兒少社區關懷據點，更主動完成未納入補助的工程，給孩子安心活動的空間。

小太陽關愛協會社工督導顏世華指出，學校端在震後提供諮商輔導等資源，但仍有孩子出現長期創傷反應。一名地震時就讀小一的孩子，因住家嚴重受災、地震後一度頻繁轉換照顧者，接連數月夢到被人追趕、與人互動時沒有笑容。團隊串聯公私資源，提供一對一心理諮商，歷經8次諮商後，孩子狀況逐步改善，社工也同步盤點家庭支持，確保後續照顧穩定。楠西國中因震損嚴重，暫與國小合併上課，小太陽也為國中生安排情緒紓壓、防災演練，並帶領學生至大內據點服務，讓孩子從受助者轉為助人者。

去年，小太陽擴大服務，不只是做課輔照顧，還兼顧兒少培力與提升家長照顧功能。今年則在一樓食物銀行、二樓兒少據點的基礎上，在三樓開辦新住民據點，回應社區多元需求。

然而，綜觀楠西這一年來的變化，人口持續流失。部分長者被接出依親，外移的年輕世代選擇不再修繕老屋，也截斷返鄉可能。顏世華說，楠西位於曾文水庫水質水源保護區內，產業發展原本就受限，再加上風災復原緩慢，都是吸納人口的瓶頸。

不過呂英瑛發現，留下來的人，感情變得更緊密了：「從前大家埋頭拚生計，經過這一場地震，才意識到彼此連結、互相扶持，社區才有未來。」她觀察，居民參與公共事務的意願，比以往更積極。

年前，她與先生劉原誠、兒子劉鼎謙走進自家結實累累的芭樂園，趕在年關前出貨最後一批芭樂，準備回新竹婆家過年。去年，她身兼Facebook社團「楠西在地人」版主，幾乎整個年假守著手機，轉發資訊、調度物資、協助居民解決突發狀況；今年，終於能好好吃頓年夜飯，享受難得的新年假期。

隨著生活逐步回到常軌，一家人也有餘裕重新想像未來。談起新年願望，劉原誠說：「希望楠西的水果能被更多人看見，也能賣到合理的價格，不再被盤商剝削。」他在楠西務農十多年，與妻子及多位楠西農友成立蔬果運銷合作社，是給楠西百果之鄉、也是給自己一家更好未來的希望所寄。

畢竟，唯有生計安穩、家得以安頓，人們才會將未來繼續託付給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