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傷之年】系列3

生命河流轉了彎──中繼屋裡過新年,馬太鞍災民盼在淤泥中種回希望
馬太鞍溪堰塞湖的泥沙埋沒了800多公頃的農田,蘇建昌的農地至今仍堆滿3到6公尺高的淤泥,他先清出一小部分種下黃花風鈴木,期待家園也能隨著樹的成長,慢慢復原。(攝影/謝佩穎)
馬太鞍溪堰塞湖的泥沙埋沒了800多公頃的農田,蘇建昌的農地至今仍堆滿3到6公尺高的淤泥,他先清出一小部分種下黃花風鈴木,期待家園也能隨著樹的成長,慢慢復原。(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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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23日馬太鞍溪堰塞湖毀了許多人的家。災難過去近5個月,重建工作持續進行,鋼便橋在2026年1月初通車,恢復公路運輸;堰塞湖也在1月底完成壩體降挖,成功將蓄水量由27.9萬立方公尺降至2.6萬立方公尺,大幅降低潛在風險,暫時解除警報,下游河床上數十輛砂石車加緊湖道清淤與堤防興建。

年關將近,在國軍及志工協助下,大部分光復居民已陸續返家,著手重建家園,但佛祖街一帶重災區居民仍無法回家,只能在中繼屋裡過新年。一家四代搬進中繼屋的蘇建昌說:「馬太鞍的居民受到許多人莫大幫助,沒有悲傷的權利,只能想辦法站起來、往前走,才是對得起『鏟子超人』們對光復的幫助。」生命之河轉了彎,接下來只能繼續向前,只希望馬太鞍迎來的是「馬泰安」──康泰平安的馬年。

「光復過年很熱鬧,很多平常在外地工作的年輕人都會回來,孩子也都會回來,漢人家庭會在家裡圍爐、吃年夜飯;原住民會在屋外生火、烤肉、喝酒、聊天,大家會放鞭炮。」67歲的蘇建昌是馬太鞍部落阿美族人,他們家位在佛祖街保安寺邊,原本一家七口、四代同堂,住在一個大房子裡,堰塞湖災害過後,人雖平安無事、家已面目全非。

「923那天,我家人都先撤離了,我不放心就回來農場巡視,突然聽到『嘣』一聲,接著轟隆轟隆轟隆,像是山神在吼,接著短短幾秒鐘洪水跟泥沙像是海嘯一樣,從馬太鞍溪那邊衝過來一路淹到家門口,馬路上全部的車子都像玩具車被堰塞湖沖走。」回想起那一刻,蘇建昌餘悸猶存。他家是一樓平房,他什麼都沒有拿,只穿著一雙黑色夾腳拖就跑,頭都不敢回,只知道後面有個巨大的東西在追著他,「若晚個幾秒,我可能也跑不掉。」

蘇建昌說,當時是腎上腺素分泌他才能跑得這麼快,逃到安全的地方後,他全身濕透、四肢無力癱軟了半小時才能站起來走路,「那時候我才發現我穿錯鞋子了。」遠遠看去,一層樓的房子已經不見了,他經營的「峇拉泛觀光農場」招牌只露出了上面的「峇、拉」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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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23日下午,馬太鞍溪上游的堰塞湖潰壩,滾滾泥流沖毀了馬太鞍溪橋,溢過堤防淹沒了下游的光復。鋼便橋於年底趕工通車,而光復的災民們也正在努力恢復家園。(攝影/謝佩穎)
2025年9月23日下午,馬太鞍溪上游的堰塞湖潰壩,滾滾泥流沖毀了馬太鞍溪橋,溢過堤防淹沒了下游的光復。鋼便橋於年底趕工通車,而光復的災民們也正在努力恢復家園。(攝影/謝佩穎)
家還回不去,冷冰冰的中繼屋裡過新年
「扛棒」(kha̋ng-páng)
台灣台語,指廣告看板、招牌,借自日語「看板(かんばん)」。無台語正字,華文常以讀音寫作「扛棒」。
沒有被沖垮,但他投入3,500萬、花了好幾年時間悉心經營的農場,桌椅、廚房、倉儲、釀酒設備,還有中秋節原本要出貨、價值500萬的產品,他一磚一瓦打造的農舍、大型裝置藝術、落羽松、池塘、水塔、車子、房子,連同他們安身立命的家,全部的財產都化為烏有。

災難過後,他先到馬太鞍教會避難,前三天幾乎都睡不著,只覺得害怕,加上手機不見,他也聯繫不上家人;直到第三天,才得到家人的消息:太太、母親跟孩子們都安置在民宿,他才稍微放下心來。他覺得自己有能力,就留在災區幫忙,他在教會睡了21天,後來又在光復四處流浪,到哪裡睡覺,他就到哪裡幫忙,幫忙挖土、聯絡、照顧小孩跟老人家,「我大概住了15個家,有原住民、漢人、客家人、新住民,到處借住,只要可以洗熱水澡、可以鋪睡袋,我就能睡一晚。」

流浪了3個多月,直到2025年底中繼屋才終於蓋好,他馬上就跑去申請,還因為不符合資格被退件,「政府說我97歲老母親名下有登記一間房子,但那個房子幾十年前就被徵收了,早就沒有了,老人家不識字,也不懂要去註銷。」所以又花了半個月在跑行政流程、補件,直到今年(2026)1月底才通過審查,2月初一家七口終於到中繼屋安頓、團聚。

在馬太鞍堰塞湖潰堤災後,內政部調查了災民中繼安置需求,在光復糖廠後方耗費約6,500萬元,兩個月內趕搭出30戶組合屋作為中繼屋,另外整理台糖既有11戶閒置宿舍,共41戶的中繼屋。外觀像是工寮,中繼屋每一戶都是兩房一廳一衛,有提供床板、床墊、衣櫃、桌椅、冰箱、冷暖氣等家具。

災民需要符合原有房舍無法居住、且在花蓮無其他可居住的房屋才有申請資格,一年一約且最多只能居住兩年,需要自行繳交水電、保證金與管理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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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繼屋為了消防安全,將餐廳、廚房、洗衣場集中設置,需要跟所有的住戶共用。(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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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居民鮮少使用公用廚房與餐廳,會在中繼屋內簡單放小家電煮食。(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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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繼屋建置於光復糖廠後方農地,外觀如同簡易的工寮,卻是災民們未來兩年安身立命的所在。目前約有10多戶居民入住,他們貼上春聯、迎接新年。(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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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繼屋為了消防安全,將餐廳、廚房、洗衣場集中設置,需要跟所有的住戶共用。(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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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居民鮮少使用公用廚房與餐廳,會在中繼屋內簡單放小家電煮食。(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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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繼屋建置於光復糖廠後方農地,外觀如同簡易的工寮,卻是災民們未來兩年安身立命的所在。目前約有10多戶居民入住,他們貼上春聯、迎接新年。(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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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繼屋為了消防安全,將餐廳、廚房、洗衣場集中設置,需要跟所有的住戶共用。(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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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繼屋建置於光復糖廠後方農地,外觀如同簡易的工寮,卻是災民們未來兩年安身立命的所在。目前約有10多戶居民入住,他們貼上春聯、迎接新年。(攝影/謝佩穎)

中繼屋讓災民有個可以容身、好好睡一覺的地方,蘇建昌感嘆,「終於可以把門給關上,」也有簡單的家具跟家電,「但很缺乏人性。」他說,中繼屋沒有思考到災民要在這裡生活兩年,沒有交誼廳,缺乏社交、活動和休閒的空間,也沒有電視。

「人不只有生理需求,也有心理需求;生活是可以過得去,但中繼屋無法讓人安定身心。」

蘇建昌說,中繼屋像是軍營,煮飯要輪流、洗衣服也要排隊,洗衣場、廚房、餐廳都在房子外面集中設置,又各自一區,當然也沒辦法圍爐,外地的親朋好友回來光復也沒有地方可以住,「馬上就要過年了,在中繼屋裡沒辦法像往年那樣子團聚、烤火、聊天。」他說,今年除夕的晚上可能會去朋友家湊個熱鬧,至少讓老人家新年不用待在冷冰冰的中繼屋裡,一樣有人可以聊天、可以烤火。

中繼屋裡過年,災民只能盡量買門簾、貼春聯、種植物,讓環境舒適一些。但中央廚房在房子外面的另一區,廚房內每一戶有一個電磁爐,很多災民不太習慣在公共廚房煮食;公共餐廳也像是軍營,擺著折疊長條桌椅,平時幾乎無人使用。不少居民也不習慣共用洗衣機,寧願在房間內自己洗。

被堰塞湖沖毀的理想人生,佛祖街吳彩蓮仍盼望著回家的那一天

中繼屋2025年12月底完工,部分災民來看了居住環境後放棄申請,另覓他處租屋或依親。最後提出申請的災民有21戶,而目前實際入住只有12戶。

「如果可以回家,當然不會想住在中繼屋裡,但也沒辦法,我的家現在就沒有辦法住了,也不能一直借住在別人家裡。」67歲的吳彩蓮獨自住在中繼屋,她還在習慣這裡的新生活,每次要煮飯時,都要屋裡、屋外的公共廚房跑好幾趟:拿菜、拿鍋子、拿碗盤,煮完後還要端到餐廳去用餐,再端到廚房清洗,洗好再拿回房間瀝乾,對老人家來說不大方便。後來她就很少下廚了,改成在房間裡面簡單蒸個包子、饅頭,「平時一個人住,簡單方便就好,還是希望能早點回家。」

回想起以前那個家,「真的就像是天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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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街居民吳彩蓮15年前和姊妹們一起來到光復居住,原本以為終於能過上理想的退休生活,堰塞湖卻在一夕間沖毀了她的家。(攝影/謝佩穎)
佛祖街居民吳彩蓮15年前和姊妹們一起來到光復居住,原本以為終於能過上理想的退休生活,堰塞湖卻在一夕間沖毀了她的家。(攝影/謝佩穎)

吳彩蓮的婆婆是光復人,以往她常和先生回來光復,每次都對這裡清新的空氣、遼闊的天空十分嚮往:「年輕時我跟先生說退休要來光復買一塊地養老,說了好幾年,直到2009年才在朋友介紹下找到這塊佛祖街的農地,花了很多年做前期設計、申請,直到2012年這間房子才終於完工交屋。」夢想終於成真,她先生卻先走一步:「雖然他不在我身邊了,但我覺得在這裡的生活,是我跟他一生共同追求的理想人生。」

吳彩蓮兩個妹妹也跟她一起搬到光復,就在同一塊農地上當鄰居,連房子設計都一模一樣。後來大姊也搬到光復,在學士街置產。四姊妹歷經人生各階段後,選擇在人生下半場來到光復團聚。

每年春節都是吳彩蓮家裡最熱鬧的時候,「平時我都自己一個人住,每年過年,兒子跟女兒、女婿和兩個孫子都會回來光復,我兩個妹妹,還有她們的孩子也都會過來一起吃飯、聊天。有一年這個客廳就擠了20幾個人,真的非常熱鬧。」吳彩蓮來到光復後自己學習打草、種菜、種花、種樹,養了小黃跟小黑兩隻狗,每天看著天上的雲、吹著稻香的風,過著自給自足、悠閒愜意的生活,「朋友說我生活很辛苦,但我一點都不覺得,我覺得很幸福。」沒想到那樣的生活卻在一夕之間落入地獄。

馬太鞍堰塞湖成災,毀了一切。「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吳彩蓮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看著家徒四壁,除了天花板上的燈,還有兩台毀壞的冷氣機掛著,所有家具都沒了。原本米白的牆壁上留下了一個超過5公尺高的灰色印漬,那是堰塞湖泥沙與洪水淹到的高度。

堰塞湖沖毀了她們三姊妹的家,且佛祖街又屬於重災區,連馬路都堆滿淤泥,她們只好先住到大姊的家裡避難,「學士街的泥沙也淹到小腿肚,是靠著志工大家幫忙清理大約一個星期,才可以住人。」大姊的房子其實也不大,她跟兩個妹妹與妹夫共5個大人、一個孩子,擠在一個房間裡打地鋪睡,當時排水系統也塞住,得去上流動廁所;洗澡是在戶外搭淋浴帳,提熱水進去。吳彩蓮回想,沒有洗衣機的日子,每天只能手洗,洗出來的水都是黑的。空氣中又滿是塵土,衣服還沒晾乾就又沾滿了灰。

「很多重要的物資都被政府(流程)卡住,來得太慢了。」吳彩蓮一家遲遲等不到洗衣機,後來找門諾醫院的慈善團體幫忙,兩天就送來了,乾淨的衣服對居民恢復生活很重要。她希望政府能從這次的災情學到救災的經驗,除了災害第一時間的救難、後續救急也很重要。

「災後的那段時間真的很辛苦,也對大姊很不好意思,我們原本都以為這麼多人來幫忙,也許撐個一個多月就能回家了。」想不到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到數十萬的志工與鏟子超人來了又走,將近5個月過去了,佛祖街一帶的重災區至今仍堆滿淤泥。

雖然國軍與志工們協助把屋內的泥沙清出來,但整條佛祖街仍堆滿了兩層樓高的淤泥,她們的房子被包圍其中,只露出一點點的屋頂,人走過去彷彿是進入日本立山黑部的高聳雪壁,只不過兩側沒有白色耀眼雪牆,而是灰黑色、夾帶廢棄物的大量泥沙,被泥沙給包圍的房子彷彿像是孤島一樣,根本無法住人。

部分佛祖街的居民擔心重建遙遙無期、清理也非常困難,更恐懼這次被泥沙墊高的河床隨時可能再發生溢流,且氣候變遷愈來愈嚴重,極端天災可能會再發生,因而同意讓政府收購後再另覓住處。行政院政務委員季連成也表示,佛祖街等重災區淤積土砂超過5公尺,清除非常困難,特別是中下游靠近堤防的農田,政府將評估徵收土地作為造林及蓄洪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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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蓮與其妹妹退休後自蓋的三間房屋,仍被堆積如山的淤泥包圍,因此她們只能暫時住在中繼屋度過新年。(攝影/謝佩穎)
吳彩蓮與其妹妹退休後自蓋的三間房屋,仍被堆積如山的淤泥包圍,因此她們只能暫時住在中繼屋度過新年。(攝影/謝佩穎)

吳彩蓮希望政府能協助把她房子周圍的泥沙清走,她仍然想搬回去住。她認為,房子像孩子一樣,「我們不會因為孩子有殘缺就不愛他,也不會因為房屋受損就拋棄它,而是會修復它。」只要把房屋周圍的淤泥運走,其他裝潢家具她都能自己想辦法修復。

「我有家,孩子就有家,現在我沒有家,孩子就沒有一個避風港可以回來,所以我真的放不下。」吳彩蓮擦了擦全家福照片上的泥沙,她說,希望能盡快回到以前的生活:「讓女兒過年時有個娘家可以回去,對一個媽媽來說真的很重要。」

邦查農場蘇秀蓮:留下來修復受傷的土地,嘗試化毀損為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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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秀蓮在2002年桃芝颱風後,來到光復推動有機農業,2008年創立邦查農場,18年來持續推動部落文化振興與旱稻保種,這次農場受到堰塞湖致災首當其衝,雖然新植的藜麥已經開花結果,但土地的復原之路仍然漫長。(攝影/謝佩穎)
蘇秀蓮在2002年桃芝颱風後,來到光復推動有機農業,2008年創立邦查農場,18年來持續推動部落文化振興與旱稻保種,這次農場受到堰塞湖致災首當其衝,雖然新植的藜麥已經開花結果,但土地的復原之路仍然漫長。(攝影/謝佩穎)

在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潰壩前夕,邦查農場的蘇秀蓮就帶著她的貓、狗和鸚鵡回到瑞穗的娘家避難,「但是飼養了多年的羊跟鵝就只能留在農場裡。後來羊都被沖走了,幸好鵝會游泳、活了下來。」人鵝無事,而農場卻面目全非。

邦查農場雖然做了防颱準備,但被洪水淹沒了所有的農機具、冷凍庫、加工、包裝及各種生產設備,好幾百坪的溫室被壓垮,連房子都快被淹到屋頂,「我回來那天,看到淤泥都淹到比我還高。」她當時的心情盪到谷底,經營了20多年的農場一夕之間全成淤泥。

「人家說災後是從『零』開始,我們是從『負』開始,現在是背著貸款的『負二貸』,接下來要重建可能還要三、四貸。」她說,內政部雖然給災民重建的低利貸款補助,但部落很多都是60歲、70歲的老人家,銀行會願意借嗎?借下來了要怎麼還?土地會不會被抵押?那些補助對災民而言,可能幫助真的不大。

蘇秀蓮明白,政府資源有限,但很多措施對災民的幫助也都很有限,每一戶雖然領到35萬元補助,但光是房子裡面簡單重新裝潢就花了80萬,損失的車子、家具都還沒有算,「往年過年我們會在老家前面烤火,今年也沒辦法。」連門窗都還沒有修好,根本還不能住人,「馬上就要靠近過年了,我還在煩惱家族十幾個人都會回來要怎麼辦,烤火是沒辦法了,但一家人簡簡單單地住幾天應該也沒問題。」

她原本也想去申請中繼屋,看了環境後,決定把資源留給更有需要的人。她和先生先在農產品加工廠整理一個可以洗澡睡覺的地方,暫時撐過這段日子。

家還沒修好,蘇秀蓮就趕著讓農場恢復營運,「農場恢復營運我跟員工才有收入,有收入後面才有能力可以重建,生活。」她很感謝大批志工、鏟子超人們來到光復協助,讓她們得以用最快的速度把農場上的淤泥清掉,但要復耕非常漫長,「因為淤泥黏性很高、孔隙太小,土壤沒有孔隙植物就無法扎根,根本種不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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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塞湖的淤泥難以耕作,蘇秀蓮試著先以「田田圈」的方式種植紅藜,希望能在灰黑的淤泥中開出七彩的藜麥,但紅藜的收成不如預期,她決定先將募資計畫暫停,「雖然我們很需要資金,但不能失信於消費者。」(攝影/謝佩穎)
堰塞湖的淤泥難以耕作,蘇秀蓮試著先以「田田圈」的方式種植紅藜,希望能在灰黑的淤泥中開出七彩的藜麥,但紅藜的收成不如預期,她決定先將募資計畫暫停,「雖然我們很需要資金,但不能失信於消費者。」(攝影/謝佩穎)

為了恢復農地,她先種植對黏土適應性較好的紅藜,她和志工們在農地上畫出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小米田田圈」,慢慢重建農場的生機。

農地要恢復需要很長的時間,而生計沒辦法等,為了維持農場營運及收入,她緊急修復了雞舍,飼養黑羽土雞,「因為土雞大概只需飼養2到3個月,過年前就能銷售,能盡快讓農場有收入、能發薪水,在有機農場恢復前,先『有雞復育』。」

「這塊農地其實不是我的,是租的,也有朋友勸我說,復原太難了,可以改到別的地方去租地耕作,去比較好種的地方,鳳林、壽豐、瑞穗都還有很多優良的農地。」但蘇秀蓮想了想,很快打消了念頭:

「我2002年來到光復,就是想要修復土地,不該因為土地今天受傷了就要放棄它、離開它,我想要留下來修復它,雖然很困難,但這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蘇秀蓮在2002年跟隨教會來到被桃芝颱風重創的光復推廣有機農業,2008年創立邦查農場,18年來蘇秀蓮持續推動阿美族保種、有機農法,在部落跟耆老尋找本土原生種旱稻,也跟長輩學習古法甜酒釀,希望讓邦查農場成為文化傳承與旱稻保種的基地。

「過去幾年就發生過降雨不足的情況,這次堰塞湖災情後,會有更多農地不適合種植水稻,可以改種旱稻,順應大地環境變化,毀損也蘊含著再生的可能性。」蘇秀蓮也利用農場的空間,跟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的師生策劃了《在淤泥之間種回希望》展覽,記錄下邦查農場在這次堰塞湖中受創及修復的過程,開放給所有民眾參觀。

「拖鞋阿公」蘇建昌的夢:災難會過去,我想讓大家記得鏟子超人的力量

蘇建昌以生動語氣描述堰塞湖潰壩災難當下的受訪影片,在網路上廣泛流傳,被網友稱為跑贏洪水的「拖鞋阿公」。他正在努力想辦法重建農場,重建光復;他的田裡還堆滿淤泥無法耕作,所以他先把樹種回來,看著樹慢慢長大,家也會慢慢復原。

「很多年輕人到光復來找我,說『拖鞋阿公』是勇士,跑贏洪水很勇敢,我都說『不是,我不是勇士,我很怕死』,」蘇建昌說,外界看到新聞畫面,說原住民很樂觀、能勇敢面對災難,其實不是這樣,災難剛發生的時候,每個人看到家毀了也都很難過很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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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鞋阿公」蘇建昌與他的孫子。蘇建昌說,災民對來到光復幫忙的鏟子超人們充滿感激,「我們真的無以回報。」他說,如果災民能好好振作、從絕望中站起來,也許就是對鏟子超人們最大的感謝。(攝影/謝佩穎)
「拖鞋阿公」蘇建昌與他的孫子。蘇建昌說,災民對來到光復幫忙的鏟子超人們充滿感激,「我們真的無以回報。」他說,如果災民能好好振作、從絕望中站起來,也許就是對鏟子超人們最大的感謝。(攝影/謝佩穎)

回想起災後第六天,他第一次離開避難所,一個人走下山,走在深及膝蓋的泥濘中,辨識著回去佛祖街的路,泥巴沿路抓著他不想讓他回家,看見整個部落被淤泥掩埋的慘況,「當時心裡真的很震撼也很悲傷。」每個人的家都沒了,非常無力,連哭也沒有力氣。

然而,他很快看到了絕望中的希望──來自全台各地的志工在災後第一時間,比政府更快湧入當地,免費煮飯給災民吃、給他們衣服穿、給傷者治療、幫長者看病,有些志工家裡都還沒清理好,就開始幫助別人,「經歷過那樣的災難,災民真的站不起來,也不知道未來在哪裡,是鏟子超人跟志工們給我們力量、幫助我們振作。雖然我們內心都很難過、也很想哭,但不能放棄。」不能困在絕望與痛苦中,只能告訴自己站起來,才對得起大家給的幫助。

蘇建昌說,災民很慶幸自己活下來了,但其實從災後到現在,經常想到過往的日子就會掉眼淚,想到接下來的明天就害怕又煩惱,眼淚擦乾之後,還有很多事情要面對、要處理,洪水退掉、泥沙退去,還有當初為了打造農場投入的1,500萬債務追著他跑,「拖鞋阿公」跑得贏堰塞湖,還不知道跑不跑得過接下來債務的追趕。

災難發生在馬太鞍,重建卻是台灣人同心協力一起幫忙。蘇建昌說,新的一年,「大家如果來花蓮玩,也可以回來光復走走,來看看你們幫忙清理的家,」看看自己曾經的付出與良善,「雖然『拖鞋阿公』的農場還不能接待你們,但我會盡快讓它恢復成以前的模樣。」

「災難過去以後,我希望大家可以記得鏟子超人給我們的感動,那是台灣人的善良與韌性。」

蘇建昌說,他雖然已經一無所有,但他要在峇拉泛農場闢建一個鏟子超人紀念館,「我要用這些鏟子,一支一支拼湊一個紀念碑。」每一支土灰色的鏟子都閃耀著人們在災難中的光輝。他希望,以後每一個來到馬太鞍的民眾都會記得,曾經有一群陌生人來到光復,不分你我地幫助彼此,那將是重建光復、重現馬太鞍最重要的力量。

索引
家還回不去,冷冰冰的中繼屋裡過新年
被堰塞湖沖毀的理想人生,佛祖街吳彩蓮仍盼望著回家的那一天
邦查農場蘇秀蓮:留下來修復受傷的土地,嘗試化毀損為再生
「拖鞋阿公」蘇建昌的夢:災難會過去,我想讓大家記得鏟子超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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