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傷之年】系列4

宏福苑居民Winky也有類似感受:「每天、每天的說法都不同,我完全不知道政府想怎麼樣,也真的不知道可以做什麼。」
大火發生已逾兩個月,港府持續封鎖現場,災民面臨無法返家取回家當、短期安置期限不明,以及長期重建方案討論空間緊縮等種種困難。
去年12月4日,港府曾短暫解封未直接著火的宏志閣,允許每戶2人上樓,居民得在一個多小時內,收拾數十年的家當。然而,其餘7棟住戶至今仍未獲准回家查看。「幾時畀我哋返入屋?(何時讓我們回家)」成了居民農曆年前最深的懸念。
往後,宏福苑居民還須面對複雜的保險賠償、長期安置等課題,但討論空間迅速緊縮,也無類似自救會的居民組織成立。
災後一週,香港國安處先後以涉及發表「虛假信息」或「煽動言論」為名,約談分析維修爭議或接受國際媒體採訪的多位KOL。同時,共同發起「大埔宏福苑火災關注組」、聯署提出「妥善安置、獨立調查、審視監管、官員問責」等四大訴求的香港中文大學學生關靖豐(Miles)也遭國安處拘捕,近兩日後才獲准保釋。今年(2026)2月12日,香港中文大學以「行為不當」為由,將關靖豐記過,最終合併以往記過,開除其學籍。
有居民對記者表示,連成立「大埔宏福苑火災關注組」都被政府以「以災亂港」之名拘捕,「我想之後都沒有人肯站出來做代表。」
即便今年2月5日由港府成立的獨立委員會召開首次會議,仍因旁聽限制多、不直播且會中未討論安置方案,令居民失望。

但部分過渡性房屋每房僅約110呎(約3.09坪),人口較多的家庭或需承租2個以上的房間,合計每戶租金、水電費近港幣1萬元(約新台幣4萬元),差不多與補貼打平。
目前港府尚未說明過渡性房租可以住到何時,令災民陷入不確定性中,連添置家具都不敢。

至於長期安置,居民看法與期待不一。
宏福苑屬「居屋」,因港英政府1976年推出的「居者有其屋」計畫而興建,由香港房屋委員會以低於巿價並扣除地價後出售,申購需符合資產上限、名下無房產等資格。屋苑在1983年開賣,多為兩房一廳格局,每戶使用面積至少430呎(約12坪)。
值得留意的是,香港政府提出的「樓換樓」方案以「價格相當」而非「面積相當」為原則;也就是說,可能換到不同區位、空間更小的房屋。至於「回購業權」,有居民批評每呎(約0.0281坪)港幣6,000~8,000元(約新台幣2.4萬~3.2萬元)的估值低於市價,換回的現金不足以在同區置產,已還清房貸的居民恐須重揹房貸。

不過,根據居民WhatsApp群組自發的連署,有394戶業主實名支持原址重建。發起連署之一的戴先生向香港媒體《集誌社》表示,支持原址者,希望重塑社區,反對原址重建則是因為無法重返傷心地。但他也強調,政府應該尊重每位居民的意願,協助居民如願。
香港特首李家超於2月10日表示,已透過問卷收集業主對長遠方案的意願,初步觀察業主希望從速處理。2月13日,李家超探訪宏福苑居民後接受媒體聯訪,表示政府將在農曆新年期間「馬不停蹄」繼續工作,並於短期內公布多種方案。
李家超也指出,困難包含如何「一次性處理不同家庭需求」、如何處理公共保險、業權及法律上的潛在爭議。有媒體詢問原址重建的可能性,但李家超未正面回應。
沒有集體組織形成公民力量,就無法監督進度與政策──這正是香港現況,宏福苑是其中縮影。
「這不是天災,是人禍。」周炫瑋2022年因政治避禍而移民加拿大,在電視上隔海觀火,心情複雜:「我很感慨,2019年以後,我們民主派政黨,關的關、走的走。以前,我們多少還有監督的功能,現在都沒有了。」
移民加拿大前,周炫瑋在宏福苑度過33年人生。大火當日,周炫瑋的妹妹因上班不在宏福苑,躲過一劫,如今也住在過渡性房屋。「我心裡也很悲傷。對政府獨立委員會沒有什麼期待,只希望災民快點找回自己的生活,」周炫瑋說。
回家的路該怎麼走?以下是宏福苑居民Winky、Dorz的第一人稱自述。

我們家三代人在這裡住了25年。小時候我和哥哥、姊姊、爸媽全家一起住在公屋,宏福苑是我父母拚命掙錢買下的地方,2000年全家搬入,從家裡外望,就是進入大埔的大迴旋路口。雖然使用面積是450呎(約12.65坪),但我感覺很大咧,住得下這麼多人。
還記得以前晚上吃完飯、洗好澡,我們三兄妹會窩在房間門口不停聊天,聊到半夜一、兩點,直到我媽媽走出來說:「你們還睡不睡?」我們不停聊天,但好像什麼都沒聊完,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話聊,但現在回想是很美好的。
這幾年間,爸爸、哥哥過世,姊姊移民海外,我也結婚搬出去住,留下媽媽、嫂嫂和9歲、12歲的姪子住在宏福苑。不過,每個星期我還是會回大埔過夜1~2天。
我家是第一棟燒起來的。那天下午3點,我從公司奔回大埔,成功找回80多歲的媽媽。要是再晚一分鐘,媽媽就會搭不上電梯,沒辦法從17樓下來。我站在樓下,看著家燒起來,由第一棟燒到第七棟,一直到晚上8點。只能看著燒了、燒了,沒有什麼感覺,因為都不能有感覺了。只知道當晚一定不能回家,把媽媽送去親友家暫住。
我們很幸運,因為兩個小朋友還在大埔上學,可以從青年宿舍搬入大埔的臨時房屋。
不過,屋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鋪地板、沒有家具,只有洗澡的熱水器,找到了房子還要自己找物資。我常常想:我們社區的人,不是很有錢,但也不是沒有錢,為什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連一條毛巾、一口鍋子,都要想盡辦法才能得到。也幸好樓下的NGO找來義工,幫忙鋪地板、安裝床架、電視機、電磁爐。
今年1月29日,我們收到租單,告知2月需要開始交租,每個月港幣5,000元(約新台幣2萬元)。但政府並沒有說明可以租到何時,只說每個月會自動續租。這意味著政府可以隨時叫我們離開,住起來很沒有安全感。現在跟家人溝通,我都說「媽媽住在過渡屋」。我們不會稱呼它為「家」。
火災之後,每次路過真正的家,我都想:「不知道政府給不給我們上去拿東西?」我不停地想。
我已經準備好大的袋子、手電筒、手套、螺絲起子,也把想拿的東西寫下來;一旦上樓,能有系統地去找。我相信,如果開放,一定也是趕著通知,每戶一小時、兩小時。
如果臨時通知,一定來不及買工具,所以我先買好了,不會花很多錢,就是買個希望。
政府也沒跟我們說後續會怎麼處理,我們只能自己去猜:是還在蒐證不能上去嗎?還是外牆竹棚還沒拆完?還是要等工程師看一看建築安不安全?很多街坊每天都會經過,遇到了就會問一聲:「今天是什麼進度?」我們只能不停地猜。
如果可以上樓,我想幫媽媽拿她的金飾、拿兩個小朋友的成績表、我們兩姊妹小時候的成績表,還有小時候媽媽帶我們去很多地方拍的照片,以及我的張國榮周邊紀念品。
我也想找回過世多年的哥哥的畢業照、手表。最重要的是,哥哥生前放在家裡的兩個AirTag還在裡面生存(仍能收到訊號)。至於嫂嫂,她說最想找回跟哥哥的結婚戒指。

其實,想拿回的東西不多,全都是我們家的回憶。就算全燒了、沒東西拿,至少讓我再看一眼,走樓梯上樓都沒關係。火災後的週末,我和老公曾經拿專業相機對著大廈,一格、一格往上數17層,想看家裡窗戶玻璃有沒有爛?裡面還有什麼東西?
但是,我們自己去做這些無聊的事,都不敢讓媽媽知道。
火災之後,媽媽的記憶有點混亂。過渡性房屋搬了兩次,媽媽時常搞不清楚怎麼回過渡性房屋、怎麼搭車出門。
但是,從過渡性房屋去大埔地鐵站得搭居民小巴。每次出門,媽媽都得找我問路線。我決定做個Excel表,寫下這些交通資訊,免得她擔心麻煩我。

我只知道要繼續生活。
有鄰居只晚我媽媽一分鐘出門,就(受困高樓)下不來了;有朋友的弟弟知道自己走不了,打電話給家人留遺言。這兩位都已經碳化,沒有留下屍體。當然我們所有人都是不幸的,但能拿回命,為什麼不好好生活?
前陣子政府發了問卷(調查長期安置方案),我一項一項解釋給媽媽聽。媽媽希望「原區重建」,因為小朋友還在大埔上學。當然,如果給我選,我希望「原址重建」,因為宏福苑有很多回憶。
不過,問卷填完也沒有「然後」,政府沒有告訴我們下一步。我覺得很被動、很無助,完全不知道可以做什麼。
但還是要等政府提出方案,才能安心。我的新年願望是:每個家庭的需要、選擇都不同,希望政府可以聆聽我們將近2,000個家庭的心聲。

小時候,我常跟隔壁鄰居一起在樓下的公園玩耍;長大後,回家前常在那喝啤酒、發呆,消化心情再上樓。我也喜歡從宏福苑後門跑出去的那段吐露港公路,每個月總會去慢跑兩、三次。
中間幾年讀大學住宿舍,每星期1~2天回家過夜吃飯。爺爺不善於表達,但每回見我回家吃飯,總是很高興;臨走前,他總會抱我一下。COVID-19期間爺爺過世、妹妹搬出去,家裡剩下奶奶一人,於是,2023年我又搬回宏福苑陪她。
火災那天早上10點多,我帶著奶奶做的飯盒出門上班。那時趕著追巴士,忘了拿Apple Watch,幸運的是,那天晚上本來要去打排球,帶了我在日本買的、最喜歡的排球鞋出門。
下午4點得知火勢蔓延,搭Uber趕回大埔,吐露港公路已經塞車,我塞在車陣中看著濃煙衝天,心裡很害怕。好不容易回到社區會堂,找到奶奶,我緊緊抱住她。看見她手上拿著地契、收據,我覺得她好聰明、好冷靜。後來奶奶不停地說「糟糕了、家沒有了、燒掉了」,我還安慰她,或許只有大樓外的棚架燒掉,房子沒有燒,但我在路上已經看到大廈在燒。
那天感覺很徬徨、很無助、很混亂,晚上我和奶奶各自去朋友家住。隔天開始我不停打電話,一間一間過渡性房屋詢問,最後找到位於啟德的啟福居落腳。

但過渡性房屋不是我家。長久居住的地方才是家,所以,我都說「回啟德」。不過,聖誕節之前,我佈置了房間,想讓這個地方弄得像家一點,住得更有安全感。
現在最大的挑戰是等待。
我們能做的事情做完了,房子搬好了、政府問卷做好了、傳媒訪問也做了。等待很煎熬,不知道在等什麼?
大家都很想看看自己的房子燒成怎樣?但政府也還沒安排。我好想回去找小時候的照片、爺爺的遺照,這些很珍貴的紀念,我跟奶奶都很希望沒有燒掉。
對於未來,我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但我沒辦法接受原址重建──我會不斷想到很多人的死,想到那天很多很慘的事。
我比較喜歡回到大埔原區安置。大埔地方不大,大家都很單純、很有人情味,連不太熟的鄰居都會互相打招呼、聊天。我在大埔住了25年,扎根在那裡。
最後,我排序選了三個方案:原區安置、樓換樓、賠錢(售出業權)。原區安置是我希望的,樓換樓是我知道奶奶想要的──因為奶奶已經87歲,她實在等不了,而問卷上寫「樓換樓」最快2026年9月可以入住。

(2025年)11月30日,花藝師朋友替我綁了兩束花,我們一人一束,一起去弔念區獻花。那天我終於忍不住抬頭往上看宏福苑,數到14樓,清楚地看見我家的窗戶,看見隔壁鄰居整個房子都燒掉。我覺得好慘,不敢繼續往下想,只跟自己說:做最壞的打算就好了。朋友見我想哭,帶我離開現場。
後來我參加了三場路跑。第一場是9公里的跑山比賽,跟大火的時間很近,狀態不好,我跑得很差勁。第二個跑步比賽是台北的馬拉松,我和朋友一起跑了3公里,可能不在香港,心情比較輕鬆。從台灣回來一星期,我就跑了香港渣打馬拉松的半馬(約21公里),從尖沙咀跑到銅鑼灣。
其實,我以前最遠只跑過10公里,這次直接跑半馬。跑到終點線那一刻,我大哭出來,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跑完。我想,如果連半馬都能跑完,那我也可以從火災的情緒裡跑出來,對吧?可以回到正常的life routine(生活節奏)吧?
現在,我感覺自己ready了,想回大埔走一走。我想跟朋友去騎自行車,想吃東記上海麵,想吃雞翅膀、豬排、豆花⋯⋯

今年過年,我會和奶奶在過渡性房屋裡一起吃盆菜,妹妹也會回來。往年大概會有10多位親戚聚在宏福苑吃飯,但今年空間有限,可能要分批進行。
我的新年願望是,想快點有關於房子的安排。最重要是有個時間表──不是現在一定要回答我們未來如何,而是告訴我們未來每一階段,stage 1、2、3預計會發生什麼?
我也希望奶奶身體健健康康,她的聽力已經不太好,希望她開開心心。我還希望自己經歷這些會更成熟。這次很多人照顧我們。朋友知道我家的情況,每個都告訴我,這陣子可以過去睡;問我缺不缺錢、拿衣服給我、請我吃飯,也告訴我:想哭就哭,多跟他們聊天。
一開始我覺得很奇怪,好像欠人人情以後要還。後來有朋友跟我說,大家想幫你,因為你平常這麼對人,所以大家想這樣對你。他說這是善良的循環。但願我能一直保持善良的心,一直做個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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