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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點的台鐵改革

罹難者家屬的倡議

太魯閣的眼淚:在停格的生命裡,家屬誓言監督改革「直到台鐵變安全」

2月10日,太魯閣事故罹難者家屬與行政院長蘇貞昌會面後,手持代表「永恆無盡的愛」的桔梗花步出行政院舉行記者會,並彼此安慰鼓勵。(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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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人死亡、213人受傷的太魯閣號事故3個月後,11位在事故中痛失親人的家屬成立「太魯閣的眼淚」,每一滴淚水背後都是一個心碎的家庭,迄今淚未乾,但他們勇敢撕開傷口,從哀傷的支持團體走向積極倡議之路。在太魯閣事故一週年的前夕,4位罹難者家屬帶著已逝者的紀念物接受《報導者》專訪,一張照片、一個布偶、一束花束,替代已故者填補永遠在家裡缺席的空位。他們最渴望的是「台鐵的安全改革有所突破」,不再讓其他家庭經歷相同的心碎,也讓他們不幸犧牲的家人真正「永生」。

一次致命的撞擊,讓49條生命戛然而止,40幾個家庭就此出現翻天覆地的改變,時間刻度卻不可能稍緩,中秋節、農曆春節,月亮按時圓滿、春暖總會迎來花開,人間歡慶團聚依然,但對家屬來說,「少了家人的年節,怎麼算是團圓?」

失去摯愛的這一年,他們以為可以平靜地說完故事,但眼淚不聽使喚地落下,每一個人都是哭著述說他們的故事和心緒。逝去的家人生命停止在花蓮清水隧道前;活下來的家人默默地忍受思念,再多的賠償金也喚不回親愛的家人。

「太魯閣的眼淚」這團體名稱描述著他們對家人的思念,一年過去,即使每個朋友都勸他們別挑戰台鐵、這太困難也太難受,他們仍決定站出來,以家屬身分長期監督台鐵安全改革:

「我們並沒有要推翻這隻大鯨魚,只要能挪動它一點點就夠了,以告慰逝去的摯愛。」

Ⅰ.停格的生命

與408號車票合影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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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曉威)
(攝影/陳曉威)

妍妍(事故時4歲)

「今年228連假,我們全家要回台東,但我們再也不敢搭火車,即使機票很貴也只能接受。過去這一年來往返花蓮開庭,也寧可選擇開車,這場事故對老家在台東的我們產生劇變。」

妍妍的父親陳先生,是「太魯閣的眼淚」的發起人。失去愛女是椎心刺痛,但也是因為愛女,他能忍痛一次次述說他們家的陰影與悲慟。

「事故前,我好不容易搶到清明節返鄉的實名制車票,立刻告訴妍妍與弟弟,妍妍滿臉笑容與車票拍照,期待著這次回台東的旅程。」
「出發當天,一進到車廂內,妍妍吵著要和姑姑坐在一起,我只好跟妹妹換位子,讓妍妍與姑姑坐在第六節車廂的第一排,由於是一大早的班次,一家人都睡得很香甜,突然感受到列車發生劇烈撞擊,車廂內的行李與乘客都天旋地轉。」
「黑暗的車廂內瀰漫著濃濃臭味,自己被座椅重壓,奮力掙扎的要找尋家人,妹妹被彈到位置後方只剩下微弱呼吸,幸好爸爸、媽媽和兒子都有回應,唯獨就是不見妍妍身影,我忍著被座椅撞擊的疼痛爬出車廂外,才發現寶貝女兒已經沒有完整身軀。」

這場事故,陳先生失去妹妹與女兒,自己的肩膀與腳也因為撞擊而骨裂,招魂當天飄著細雨,他坐著輪椅望著事故列車痛哭失聲。

事故後,與台鐵的每次接觸都是一種刺痛,提出各種疑問總是沒有正面答覆,「問A答B、問C答B,只有制式冷冰冰的官腔回應。」陳先生永遠忘不了去年(2021)10月3日交通部長王國材與台鐵局長杜微到家中,親耳聽到部長對著父親說:「現在的條件還不錯,要不要考慮一下和解?」陳先生至今仍難以理解:「再多的錢也換不回我最愛的家人,難道聽家屬訴說我們想要什麼有這麼困難?和解有比承諾家屬安全改革台鐵還急?」

這一年來,想到失去生命的妹妹與女兒,陳先生無法停止自責,「如果我沒有和妹妹交換座位,至少可以保住妹妹的命,我也可以跟妍妍在天上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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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帶著妍妍最喜歡的洋娃娃與娃娃屋來受訪,懷念著女兒。(攝影/陳曉威)
陳先生帶著妍妍最喜歡的洋娃娃與娃娃屋來受訪,懷念著女兒。(攝影/陳曉威)

正因為自己倖存著,陳先生對《報導者》說:「我發誓要幫妹妹和女兒做些什麼事,沒想到陸續有10位家屬有一樣的想法,即使用一輩子的時間也要監督台鐵改革,告慰家人在天之靈。」

與事故408號車次車票合影的照片,是妍妍留給家人最後的記憶,儘管無比心痛,但她永恆的燦爛笑靨,支持著陳先生,在最難的路上繼續前行。

畢業演奏會,哆啦A夢代她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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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曉威)
(攝影/陳曉威)

Debby(事故時21歲)

秦小姐的女兒Debby就讀輔仁大學音樂學系大四,趁著清明連假到花蓮找男友玩,沒想到搭上死亡列車。

採訪當天秦小姐帶著穿著學士服的哆啦A夢布偶,「這是女兒同學們送給我的,因為女兒答應同學要在畢業演奏會上擔任招待。因為太魯閣事故,她缺席了,同學們在招待桌上放著布偶,代表女兒出席。」

「事故後,我的空虛感很重,每天醒來都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女兒從小就跟我相依為命,我這麼愛她,如今這樣走了,我簽下和解書,錢收一收,就這樣嗎?」
「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我答應和陳先生(妍妍的父親)一起參與『太魯閣的眼淚』,因為我想要做些事,可以幫助其他人,讓女兒不是白白離開。」

要參與這個罹難者家屬組織,秦小姐內心有過非常大的掙扎,「從殯儀館到帶女兒回台北,我都想安安靜靜的陪她走完這段路,看著其他家屬出頭就好。但經過一段時間,發現都沒有人出來,而我們對於和解書內容有意見、希望修改內容時,台鐵人員直接說:『不可能,不然你們就去打民事訴訟,拿到的錢不可能比現在多。』我看到這些過程覺得很生氣,這件事得要有人來做,既然沒人要做,那我就代表女兒站出來。相信女兒也會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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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離開後,秦小姐把多拉A夢布偶放在車子裡,走到哪都有女兒陪伴。(攝影/陳曉威)
女兒離開後,秦小姐把多拉A夢布偶放在車子裡,走到哪都有女兒陪伴。(攝影/陳曉威)

回想起這段日子真的不好過,「尤其是農曆過年,每天都很難熬,莫名地哭一整天,心情低落到極點,不得不求助諮商師。」在家屬團體裡,傷心的人齊聚,彼此支持理解,對官方的官腔也更感悲憤,「因為事故時我不在車上,每每聽到陳先生在車廂內尋找女兒的經歷時,我想:『如果是我一定會痛死。』連我都不敢跟他說感同身受,但每次聽到官員輕易說出『感同身受』時,我真的覺得好廉價。」

如果她的女兒沒有走,現在應該已順利畢業了。「當時我們說好要一起開咖啡館,在店裡面擺一台鋼琴,由她負責演奏最拿手的曲子,如今這些夢想已經不可能實現。」

女兒不在,只剩這隻哆啦A夢布偶,秦小姐就把哆啦A夢放在車上,走到哪裡,就像女兒還和她相伴。

抱著布偶,想像妹妹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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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曉威)
(攝影/陳曉威)

Dora(事故時31歲)

程家有三個姊弟,程小姐和妹妹Dora年齡相近,從小感情就最親。雖然長大後,程小姐待在台南、妹妹到台北工作,兩姊妹仍時常相約到處旅遊。事發前一個月,她們才一起到宜蘭玩,前一天程小姐先來台北住在Dora的家,Dora把自己的「布偶」借她抱著睡覺。如今,抱著這個布偶,就讓她感覺抱著妹妹一樣。

事發當天,Dora搭太魯閣號準備到台東與朋友們會合,趁著清明連假一起出遊,卻碰上嚴重事故,妹妹與一名同行朋友罹難。

事故發生後,台鐵官員拜訪程家,經過一段討論後,雖然父母決定簽下和解書,但當時在場的程小姐跟媽媽說「這樣的作法我不能接受」,甚至與父母發生爭執。

「最後我跟媽媽都哭了!我不會怪父母,每個人處理傷痛的方式都不太一樣,就像是父母來台北整理妹妹的遺物後,想立刻丟掉,但我不想這麼快就忘記妹妹的一切。」

即使已經簽和解,程小姐總覺得沒能盡力為妹妹做些什麼。妹妹剛走的半年,她常常在房間內大哭,失去妹妹的痛苦,讓她也尋求諮商師協助,但悲傷並不會因為諮商就停止。秦小姐找她加入「太魯閣的眼淚」時,她立刻答應,即使人在台南工作,「只要我可以請假一定盡力參加,因為這是能為妹妹做的唯一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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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姐在事故前曾上台北找妹妹,當時妹妹Dora就把床上的白色布偶借給她抱著睡。如今,程小姐帶著它受訪,想像著妹妹的溫度。(攝影/陳曉威)
程小姐在事故前曾上台北找妹妹,當時妹妹Dora就把床上的白色布偶借給她抱著睡。如今,程小姐帶著它受訪,想像著妹妹的溫度。(攝影/陳曉威)

Dora一直是凝聚全家的重心,即使遠在台北工作,仍貼心地每隔一段時間找姊姊計畫著全家旅行,她知道父母感情沒這麼緊密,需要製造更多機會全家一起出去走走;念大學的弟弟,比較不擅長做這些事,「妹妹離開後,只剩下我一個人在做這件事,再也沒有人能和我一起討論。看著家人感情在妹妹離開後變得更生疏,我常常對自己說這件事慢慢來沒有關係;但一個人時又會擔心,如果家人又發生跟妹妹一樣的事故時,來不及拉近家人彼此之間的感情,我一定會更加後悔,心裡面好掙扎。」

以前程小姐上台北找妹妹時都是搭客運,但現在也不太敢搭,「因為到台北的第一站就是Dora住的三重,有一次搭客運到台北參加會議,我完全不敢看窗外,默默地掉眼淚。但我真的很愛妹妹,所以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參與『太魯閣的眼淚」雖然難過,但我完全不後悔。」

一束小花,記得她最開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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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曉威)
(攝影/陳曉威)

蓁蓁(事故時6歲)

那天,陳小姐的兩個女兒跟著爸爸要去花蓮海洋公園玩,碰上太魯閣事故,陳小姐的小女兒蓁蓁罹難、大女兒重傷,先生也受傷。

一年過去,蓁蓁永遠離開了家裡和學校;大兩歲的姊姊身上傷口仍在,得不斷在家、學校、醫院往返復健,陳小姐也辭去工作專心照顧大女兒,「我不記得事故至今,有哪一天自己沒有掉眼淚的。」蓁蓁個性比姊姊外向開朗,她每次走在路上都會採路邊的小花鬧著姊姊。受訪當天,陳小姐帶來一束小花,「我希望記得蓁蓁最開朗的樣子。」

事故當下,忙著往返殯儀館、醫院,根本沒時間悲傷。蓁蓁海葬那一天,陳小姐才驚覺是自己的生日,「不是我刻意選,當下根本沒想到自己,當我發現時才驚覺與我生日同一天。」

失去孩子會是一輩子的傷痛。當時因為大女兒還在加護病房,陳小姐只能就近住在花蓮慈濟醫院宿舍,一個人、空白的時間都在想小孩,「那一陣子滿可怕的,甚至浮現想自殺的念頭,但我是基督徒,只能不斷讀經禱告,撐過那段日子。」

事故後碰到中秋節,看到別人家都團圓,陳小姐更觸景傷情。

「我們家已永遠少了一個人,怎麼團圓?那天打擊真的好大,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好可怕,我本來是這麼開朗的人,講話直來直往又大聲,但事發至今,我想不起來有哪一天我沒有哭?」

大女兒也因為受重傷,傷及腦部的語言區,必須長期復健治療,「她本來就是比較安靜的小孩,現在因為受傷也比較難表達,但我一直很注意姊姊(大女兒)的狀況,幫她安排做一些藝術治療,只希望創傷症候群沒有出現。我自己從事故後到現在一直在做心理諮商,我知道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傷心難過是一定會,但至少我可以對著諮商師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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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姐總是記得蓁蓁與姊姊摘著路邊小花、互相打鬧開心的模樣。帶著小花受訪,就好像蓁蓁開朗笑聲還在,讓她記得蓁蓁最天真的模樣。(攝影/陳曉威)
陳小姐總是記得蓁蓁與姊姊摘著路邊小花、互相打鬧開心的模樣。帶著小花受訪,就好像蓁蓁開朗笑聲還在,讓她記得蓁蓁最天真的模樣。(攝影/陳曉威)

陳小姐理所當然是未成年的大女兒代理人,加上丈夫也在事故中受傷,所有善後事宜都應該聯繫她,但台鐵關懷員卻總是繞過陳小姐、直接找先生,甚至在她要求加入傷者群組時,台鐵回說:「不是傷者不能參加!」陳小姐當時聽到整個火都上來了,「我受重傷的大女兒才8歲,我是她媽媽,幫她處理事情難道不行嗎?這就是我與台鐵交手的親身經歷。」

她參與「太魯閣的眼淚」後,很多朋友勸她「這個太難,要改變台鐵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她想到,如果自己不做,會有人出來做嗎?「而且我們這幾個人雖然平時不常見面,但各自有心事或情緒低落時,總是會有人跳出來安慰彼此,這是共患難的感覺。」

雖然已經一年了,她至今每次搭台鐵都要先交代好遺囑才上車,甚至會先看一下位子是在車頭還是車尾,如果運氣不佳搭到車頭,整路上都會忐忑不安,「雖然我沒有親身經歷事故,但這件事已經在我心中留下烙印。」

Ⅱ.家屬的倡議

4名受訪的太魯閣事故罹難者家屬,不想讓悲傷只能化做一滴滴眼淚,他們希望實際參與台鐵的改革。3年內發生2次重大事故的台鐵,在去年5月的懇談會中,對家屬說明將會代位求償
指保險事故由第三者造成時,保險人先向被保險人履行賠償責任後,賠償金額範圍內有權代替被保險人向第三者要求賠償。在太魯閣事故中,就是台鐵先賠償給乘客,再由台鐵向承包商求償。
,家屬認為,言下之意是「錯誤全出在包商」。「太魯閣的眼淚」發起人陳先生說:「我不理解,如果台鐵自認沒有疏失,為什麼需要對家屬道歉?為什麼部長要請辭負責?」

對家屬而言,他們的家人搭上台鐵列車才遇到傷亡事故是不爭的事實,台鐵與工地包商的問題,台鐵內部自己要解決,可是台鐵把責任撇得一乾二凈,工地管理難道沒有疏失?

普悠瑪事故傷者家屬受訪時也提到,都已經拿到醫院開出的重傷證明,台鐵當時還堅持要找第三方來認證,「雖然最後還是認定重傷,但那個過程是非常不舒服的。」而且尚未和解以前,「台鐵三天兩頭就來拜訪問候,簽完和解就不再聯繫。本來也想堅持提出訴訟,但我們以花東居民佔多數,每次從台東到宜蘭開庭,還有工作要顧,真的無力長久堅持下去。」

四大訴求,願化悲傷為改革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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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0日傍晚,太魯閣事故罹難者家屬及律師在行政院大門舉行記者會,說明他們的四大訴求。(攝影/陳曉威)
2月10日傍晚,太魯閣事故罹難者家屬及律師在行政院大門舉行記者會,說明他們的四大訴求。(攝影/陳曉威)

從那次懇談會開始,「太魯閣的眼淚」聚集家屬展開討論。共同委任律師陳孟秀指出,「我們沒有要更多,但政府與台鐵必須付出更多,我們要的是真相、制度性改革。」他們也私下請益台灣大學軌道科技研究中心教授賴勇成,希望能以家屬身分提出具體而有實質內容的訴求。

家屬們經過幾個月的頻繁討論凝聚共識,今年2月提出四大訴求:

  1. 保留太魯閣事故車廂,陳列於事故發生原址或台鐵員訓中心,作為警示、台鐵員工安全教育。
  2. 政府應公開台鐵組織改革的期程與規劃。
  3. 成立官方的台鐵組織改革之外部監督團體,納入一定比例的家屬參與。
  4. 台鐵應與家屬對等協商,共同擬定和解方案。

陳先生強調,改革不能只是喊口號,事故發生後,交通部長換人,新任部長王國材每次都對外宣稱嚴格落實鐵路安全,但每次話說完就出事故──去年12月1日同樣是太魯閣列車行經宜蘭大里與新北福隆之間時,擋風玻璃遭到施工處的鋼軌樁擊中,所幸無人受傷;同一天台東開往花蓮的復興號列車,在行進中發生第三節車廂與第四節車廂分離。

「我就想問,不是說要改革嗎?工地怎麼又有東西掉進軌道,還好只是鋼軌樁,如果是像我們一樣的卡車,又是一場大災難,而且連開到一半的車廂都會脫離,對外宣稱台鐵已經拴緊螺絲會有人信嗎?」陳先生每次看到這類新聞心都很痛,因為台鐵根本沒有真心想要改革。

借鏡日本福知山線,台鐵能否建立「事故失敗學」?

2005年JR西日本
JR(Japan Railways)是日本國有鐵路分割成7家民營公司後的總稱,除了JR西日本(西日本旅客鐵道)外,還有JR東日本、JR東海、JR北海道、JR四國、JR九州、JR貨物等鐵路公司。
福知山線發生嚴重的出軌事故,造成107人死亡、562人受傷。曾前往關西大學擔任客座教授的台大土木工程學系教授賴勇成依據日本事故調查結果指出,這起事故是司機員為了趕回延遲的時間而超速,導致在彎道翻覆,司機員也在這起事故中罹難。但檢討並不止於此,事故發生後JR西日本公司提出「安全性向上計畫(2005)」、「安全基本計畫(2008-2012)」、「安全考動
「考動」一詞於福知山線事故後,在JR西日本開始被使用,有自我深思後付諸集體、具體行動的意涵。
計畫(2013-2017)」,目前已經進入「安全考動計畫(2018-2022)」,未來每5年還會持續做下去。

長年研究軌道安全的賴勇成指出,事故後JR西日本在安全上做了很大改變,訂出公司的「安全憲章」強調「確保安全」的最上位理念,上述的安全計畫中更是強調如何落實安全。舉例來說,JR西日本設置「鐵道安全考動館」,所有員工每3年必須回到考動館訓練,從事故本身、到行動省思,結束後還要寫下省思報告。

根據JR西日本2005年的安全性向上計畫,增加「事故萌芽報告」鼓勵員工以匿名且不指名報告對象的方式鼓勵員工回報,從基層發現可能產生事故的問題,「安全基本計畫(2008-2012)」更進階,以未來5年旅客零死亡、員工零職災為目標,要求所有員工必須回到安全考動館研習,以及輪流到事故現場站崗,確保安全憲章內容可以貫徹到每個員工身上。

賴勇成指出,「安全考動計畫(2018-2022)」更是逐步強化安全改善事項,例如月台跌落軌道事故從前期的減少3成再加碼減少1成,平交道障礙事故從減少4成再加碼減少1成等,顯示安全是不斷持續精進,沒有真正的終點,「我們不見得全部要學習JR西日本的內容,但至少可以借鏡,」他強調。

旅日鐵道作家陳威臣也認為,保留事故車廂是日本「事故失敗學」。他接受《報導者》採訪時表示,除了JR西日本的考動館之外,JR東日本也早就設置事故歷史展示館,其位於福島縣白河市的東日本旅客鐵道總合研究中心,屬於不對外開放的員工訓練場所,館內陳列日本國鐵與JR幾次的重大事故車廂,作為訓練與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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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R東日本設置的事故歷史展示館不對外開放,館內放置事故車廂,專門提供給員工教育訓練。(攝影/THE YOMIURI SHIMBUN VIA AFP/TAKEHIKO SUZUKI)
JR東日本設置的事故歷史展示館不對外開放,館內放置事故車廂,專門提供給員工教育訓練。(攝影/THE YOMIURI SHIMBUN VIA AFP/TAKEHIKO SUZUKI)

不過陳威臣認為,最重要的還是日本整個鐡道組織對錯誤坦然面對與道歉,真心誠意地想要改變。而相較之下,台鐵不管是將普悠瑪事故推給司機員,還是太魯閣事故歸咎於包商,這樣的切割文化,很難真正地將安全做到位。

台灣鐵路產業工會理事劉安庭認為,將太魯閣事故列車編組移至員訓中心,讓所有員工可以銘記在心,絕對有警惕的效果在,身為台鐵員工支持罹難者家屬的訴求,這絕對比貼標語還實際有效。

「外行人」參與的意義:強力監督和修復信任

在家屬的四大訴求中提到,政府應公開組織改革的規劃與期程,以及成立官方的台鐵組織改革之外部監督團體,納入一定比例的家屬參與。JR西日本發生福知山線事故後,在家屬鍥而不捨追求真相下,經歷公司高層改組,將受害者家屬納入「福知山列車出軌事故的課題檢討會」,逐一分批檢視各項安全議題,讓家屬一起參與對於整個JR西日本事故後的安全改革。

交通部前部長賀陳旦建議,雖然家屬都不是鐵道專家,但如果能在交通部或鐵道局的安全委員會內擔任代表,甚至由家屬指派信任的專家進入委員會,一起參與台鐵安全改革進度,這將會是台灣的第一次,對於台鐵而言將是最強而有力的監督,成為台鐵改革公司化後改變內部文化的契機。

劉安庭表示,發生這麼大的事故,台鐵員工也很煎熬,確實需要有效的專業第三方監督,而家屬願意站出來,這是一個機會,台灣鐵路產業工會也願意以基層角色參與,讓台鐵更好。

陳先生直指,家屬願意參與,且有共同的目標,希望台鐵能務實地面對問題並改革,不管是公司化、民營化還是什麼樣的組織型態,有改變總比原地踏步來得好,最終希望軌道事故別再發生,讓其他乘客遭受跟他們一樣的痛苦。

「既然台鐵自己做不到,那就讓罹難者家屬加入監督的行列,」陳先生一字一句充滿沉重,「雖然我們是外行人,但專業人士就是要說明直到我們聽懂為止,而我們也願意一直參與,直到台鐵真的變安全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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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魯閣的眼淚」組成後,他們決心代替逝去的家人監督台鐵,持續改善安全。(攝影/陳曉威)
「太魯閣的眼淚」組成後,他們決心代替逝去的家人監督台鐵,持續改善安全。(攝影/陳曉威)
索引
Ⅰ.停格的生命
Ⅱ.家屬的倡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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