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Long Game】

任何人進到位於聖保利米勒門球場周邊,一定會被這幅巨大的壁畫所吸引,一個Q版的海盜指著心臟,昭示著這個著名左派俱樂部的精神。一個星期當中,透過一場又一場深刻的對話與親臨比賽現場的感受,希望能帶給台灣對於運動不同的想像與實踐可能。

正在德甲降級區掙扎的聖保利,一直是我心目中烏托邦的球隊,也是全球左派球迷投以關愛眼神之處,因為他們在這個絕對資本主義的職業運動世界中,提供了另類思維與實踐。在舉世知名的骷髏旗背後,聖保利不僅是一支足球隊,更是一座不斷進行自我辯證的民主價值實驗室。這一切,由俱樂部(FC St. Pauli)、球迷組織(fanladen)、非政府組織、博物館共同打造出來的前進價值生態系,從球隊主席、社工、球場導覽者乃至球迷,每一個成員為著共同的價值而努力。
在這4個節點交織的生態系中,對台灣來說,最特別的或許是球迷組織 “fanladen”。若按照德文字面上直譯,fanladen等於fanshop,也就是球迷商店的意思,但是聖保利fanladen所扮演的其實是介於俱樂部與球迷之間的角色,完全不是販售球隊商品的「商店」。就精神而言,它比較接近「球迷合作社」的概念;雖然德國不少俱樂部也擁有相對獨立的「球迷計畫」(Fanprojekte),但聖保利的球迷合作社由球迷發起、長期維持相對獨立於俱樂部之外的定位,這樣的歷史脈絡與象徵性,並不是每個德甲俱樂部都能等量齊觀。
聖保利球迷合作社是在1990年基於「德國國家運動與安全概念」(Nationales Konzept Sport und Sicherheit)的精神而成立的,也就是德國在職業足球等大型賽事中,為了降低球場暴力、提升安全、並把各方合作制度化而建立的一套全國性協作框架。球迷合作社成員克雷(Paul Kreie)告訴我,他們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協助年輕球迷「順利進入」球迷次文化,教導他們「看台文化的行為規範」,並扮演球迷與警察間的橋梁,以化解緊張對立關係;甚至在客場比賽時,從安排巴士、照應年輕球迷都是他們的工作。事實上,我這次有幸能夠進場觀戰漢堡德比,也是透過球迷合作社提供的購票服務,才能在這一票難求的比賽進場,這也屬於他們球迷服務的一部分,因為「球迷來拿票會聊天、會吐露生活狀況(包括失業、求職、困頓之處),讓足球成為社工介入的契機」。而我的身分,也在他們篩選後認為是屬於遠道而來並分享相同理念的國際球迷,因此在申請人數遠超配票數的情況下雀屏中選,而拿到的北看台票價是低廉到難以想像的15歐元(約新台幣550元),這在各大聯賽門票飛漲的年代,更突顯了聖保利的反骨,因為他們堅信,俱樂部與比賽是屬於所有人,而非僅屬於有錢人的娛樂。

這與當前世界格格不入的性格,也突顯在社群媒體的溝通策略上。在流量為王的時代,聖保利卻在2024年選擇放棄原先已有30萬粉絲的X平台,改以Bluesky為主,俱樂部發言人甘欣(Patrick Gensing)認為此舉反倒讓社群品質變得「非常、非常健康」。他指出,新的社群由「真實的人」組成,取代了舊平台上充斥著的「酸民」和「右翼仇恨帳戶」。這項決定不僅僅是重質不重量的思維,更深層的意義在於追求「數位主權」,主動建構有意義、健康的線上空間,而非被動接受主流社群平台演算法亂象的具體文化實踐。克雷也認為,即便是當今行動通訊與社群媒體的年代,聖保利球迷合作社與球迷間的面對面溝通,仍是他們建立與強化關係重要的管道。
在這個人人都有意見的時代,堅守一定價值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長期以來,〈聖保利之心〉(Das Herz von St. Pauli)是球迷們在球場上共同高唱的隊歌。然而,當球隊的博物館研究團隊在考察文獻時發現,這首歌的作詞者歐利格(Josef Ollig)曾為納粹政權撰寫宣傳內容而獲利時,這項神聖的傳統開始動搖。在激烈的內部辯論之後,2025年2月,俱樂部做出了停止在賽前播放這首隊歌的艱難決定,甘欣解釋:「如果你有一首隊歌,但有三分之一的人說『我無法唱這首歌』,那麼它就失去隊歌的意義了。」一首隊歌的終極目標是團結人心,一旦它反而成為分裂的根源,甚至與俱樂部的反法西斯根基相衝突時,那麼捍衛這項傳統本身就失去了意義。他們敢於重新審視、甚至拋棄曾經最受歡迎的傳統,這需要無比的勇氣。
聖保利博物館館長、同時也是俱樂部執委的哥德貝克(Sönke Goldbeck)也跟我說,他們在策展與議題設定上完全是獨立於俱樂部官方運作的,彼此相互尊重,甚至在公布隊歌爭議史料時,球隊行政人員還開玩笑地跟他們說:「你們就不能等球季結束再發布嗎?」

要成為這支球隊的球迷,往往不只是生於漢堡這麼看似自然的原因而已,預設的地理性忠誠讓位給了基於價值觀的自主選擇。資深球迷與NGO推動者沃布思(Daniela Wurbs)就提到:
「我先是一個由價值觀塑造身分認同的『人』?還是一個追隨球隊、全盤接受他們所呈現一切的『足球迷』?⋯⋯我是一個擁有價值觀的人,如果這些價值觀恰好與聖保利這裡發生的事情相符,那這就是我的球隊。」
哥德貝克也說,他曾經是同城死敵漢堡SV的支持者,但在一次搭乘火車時,目睹同車的漢堡球迷高唱著要「建一條從聖保利通往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地鐵」後,他毅然決然地轉而支持聖保利。在一個選擇無限的時代,身分不再僅僅是繼承而來(例如支持家鄉球隊),而是一種主動的「身分表態」。聖保利成為了這種現代身分建構的絕佳案例。
對話,是聖保利在這個時代的精神,甚至連「公關危機」都被視為一種組織「堅韌」的體現,因為爭議後,不但表示俱樂部挺得住批評,更透過壓力變得更強大、更與時俱進。2024年冬休期間,球隊因漢堡地區氣候惡劣,無法訓練,決定前往西班牙度假勝地馬約卡島進行冬訓而飽受批評,這對於歐洲各大聯賽的其他足球隊來說根本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程安排,但卻與聖保利長期倡導的環保立場相牴觸。
球迷合作社的克雷卻表示:「我真的很喜歡這些公關危機,因為我希望俱樂部能為我們所代表的價值觀負責,這能幫助你在實踐這些價值觀方面做得更好。」也因為以核心價值為驅動力的精神,以巴衝突也難免再度成為球隊、球員、球迷間爭議不斷的議題,連以敢言著稱的隊長厄文(Jackson Irvine)都成為爭議焦點,但沃布思也承認,持續不斷的辯論真的非常累人,但同時也非常有價值,因為這證明了人們仍在乎並積極地塑造著這個俱樂部文化。

跟多數的球隊博物館塞滿獎盃的史蹟不一樣,若論球場上的光榮,聖保利著實寒酸,博物館裡僅展示著兩座獎盃,一座是2004/05賽季,他們瀕臨破產邊緣、淪落到第三級別區域聯賽時的一座小小冠軍盃“Oddset-Pokal”;另一座則是他們在2024年奪下德乙冠軍而升級德甲的獎盤。就這樣了。博物館其他的空間裡,都是敘說著他們與這個社區的故事,從當地左派占屋行動、猶太屠殺受難者的故事,甚至連博物館所在的位置都是原先漢堡市政府規劃警察局預定地,如此以文化空間取代權威秩序的成果,還不浪漫嗎?
聖保利生態系統裡,彼此獨立運作,時有摩擦(如隊歌事件),但彼此間有著更多的合作,例如納粹大屠殺紀念日的活動,就是由球迷合作社主導,博物館提供史料,俱樂部官方媒體部門與博物館合作,拍攝並剪輯球員朗讀這些受害者史料的影片,並在球場大螢幕與社群媒體上播放。
另外,作為一個性別平權先驅的足球俱樂部,聖保利博物館也曾在2018年舉辦過「了不起的女性球迷」(Fan-tastic Females)主題展覽,此計畫展現了聖保利夥伴跨組織的DIY合作精神。當時還在「歐洲足球支持者網絡」(Football Supporters Europe)工作的沃布思發起此概念,並在哥德貝克支持下,在當時還是空殼狀態的場館展覽,期間球迷合作社號召球迷,一起動手協助粉刷牆面與搭建展覽空間等等,展覽雖於2024年巡迴結束,至今仍可透過此網站瀏覽這些女球迷的生命故事。
我在所有訪談中,都以相同的問題作結:「在只能二選一的情況下,留在德甲或堅守球隊價值,你會做何選擇?」幾乎所有人都在毫不遲疑下回答,當然是球隊價值。聖保利的真正意義,從來不是用獎盃或是所在層級來衡量的,它的價值在於作為一個「民主空間」,一個讓社群得以形成、辯論得以發生、身分得以塑造的場域,它的價值不在於積分榜上的排名,而在於每一次艱難但必要的對話之中,體現民主與良善的價值。唯一給我不一樣答案的是從德國公共廣播聯盟(ARD)第一電視台調查記者轉任球隊發言人的甘欣:「我相信我們兩個都能做到⋯⋯因為留在這層級,能讓更多人知道我們的理念。」
不愧是發言人,不是嗎?

從米勒門球場鄰近的二戰遺跡聖保利防空塔(Flakturm IV St. Pauli)頂部下望北看台屋頂,可以看到全球首座彩虹色的光電系統,這不但是漢堡最美麗的景色之一,也是聖保利將「環境永續」與「性別平權立場」合而為一的宣言。但現實總難永遠如此美好,聖保利不完美,球場無障礙設施依舊有許多待改進的地方,女子足球推動更是令人沮喪的落後。而且才在2023年終止與運動博弈巨頭bwin的合作,以表達反運動博弈的立場,卻立刻轉為接受漢堡賭場的贊助;球衣從自家生產、公平交易與環保理念的“DIIY”轉成了Puma,儘管球隊都有一套合理的說辭,表明國家特許賭場與私人跨國運動博弈公司本質以及兩者博弈規範上的差異、或是Puma依舊符合聖保利堅持的環保與公平交易標準生產球衣等,但這些「妥協」也正是聖保利的難處。對此,甘欣引用社會學家阿多諾(Theodor Adorno)的名言:「我們試圖在錯誤的體制中做正確的事⋯⋯但我們現在也是體制(德國足球聯盟)的一部分了,我們不是革命分子,我們必須在體制中取得成功,這樣才是聖保利足球隊的成功。」
半夜4點仍受時差所苦,床上翻攪著千百種思緒,煩躁之餘打開手機看著聖保利「不意外地」在德國盃八強賽中敗給強敵勒沃庫森(Bayer Leverkusen)之後,想著這趟聖保利之行親身感受的文化衝擊。輾轉難眠,也許是時差,也許更是因為我心已遺忘在聖保利。
運動,是一種文明的演進,在規範與框架之下,將野性的競爭與衝突升華為力與美的技藝。
運動,也是一種經濟的刺激,隨著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資本巿場發展,串接庶民消費與高端精品。
運動,更是國族主義與個人主義的交鋒,在集體榮光共感底下,不斷思辯競技最核心的精神與意義。
運動的社會性,與社會的運動性,是一場永恆的「長盤制」(Long Game),人類的愛恨情仇,喧囂歡愉,當代價值,將天荒地老戰鬥與論證下去。
Long Game,《報導者》的運動專欄,由研究專長為運動社會學、流行文化與媒體觀察的國立體育大學體育研究所教授、美國職棒MLB球評陳子軒執筆。
深度求真 眾聲同行
獨立的精神,是自由思想的條件。獨立的媒體,才能守護公共領域,讓自由的討論和真相浮現。
在艱困的媒體環境,《報導者》堅持以非營利組織的模式投入公共領域的調查與深度報導。我們透過讀者的贊助支持來營運,不仰賴商業廣告置入,在獨立自主的前提下,穿梭在各項重要公共議題中。
今年是《報導者》成立十週年,請支持我們持續追蹤國內外新聞事件的真相,度過下一個十年的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