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Long Game】

陳子軒/死侍與《小球會大明星》──創造威爾斯小球會的灰姑娘童話
2022年5月8日,雷克斯漢姆(Wrexham AFC)在主場迎戰史托港(Stockport County FC)時,場邊有球迷打扮成死侍。(攝影/Getty Images/Lewis Stor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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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盃足球賽期間,全球聚焦卡達,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即位國王前的身分即為威爾斯親王)沉浸在足球熱的方式,卻是在12月9日造訪威爾斯的小鎮雷克斯漢姆(Wrexham)及其足球隊。這僅僅6萬人的小鎮以及原本名不見經傳的球隊,是全球這兩年最炙手可熱、討論度最高的「小球會」。

這一切,要從2020年11月的疫情期間談起。

集所有好來塢元素於一身,《小球會大明星》戲劇登場

死侍」萊恩.雷諾斯(Ryan Reynolds)與喜劇影集《酒吧五傑》(It's Always Sunny in Philadelphia)主角羅伯.麥可亨尼(Rob McElhenney),2020年宣布共同以200萬英鎊(約新台幣7,500萬元),買下了位於威爾斯東北的雷克斯漢姆足球隊(Wrexham Association Football Club)。這支球隊成立於1864年,不僅是威爾斯最具歷史的球隊,也是全世界第三老的職業足球隊,其主場跑馬廳球場(The Racecourse Ground)更是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國際級球場。

這支球隊雖然地理位置在威爾斯,但是隸屬英格蘭的足球系統之中,他們連續14年不上不下地卡在了現在所屬的國家聯盟(National League),也就是英格蘭足球第五級別的聯賽,24支球隊中僅有2支球隊能在歷經46場賽事後脫穎而出,其中榜首球隊確保升級,但2~7名球隊還需要經過殘酷的季後賽,力拼僅存的一個名額,堪稱全英格蘭升級難度最高的級別。

雷諾斯與麥可亨尼很清楚,這支球隊具備歷史悠久、小鎮人情、灰姑娘球隊等等所有引人入勝的好萊塢元素於一身,打從買下球隊之前,他們就已經著手準備打造不一樣的宣傳與經營策略,即便在疫情期間,貼身攝影機、網路視訊會議等素材早已備妥,就是要把他們最擅長的影視產業帶入這支球隊的經營之中。

受到《桑德蘭球魂不滅》(Sunderland‘til I Die)這部Netflix影集的啟發,他們記錄了從買下球隊前的準備工作,到接手後的第一個賽季(2021-22)的球場內外事務。這部《小球會大明星》(Welcome to Wrexham)影集裡,有兩位老闆發揮喜劇演員的搞笑、有寄情於足球的小鎮居民現實生活的掙扎、有足球俱樂部經營的現實面、更有足球賽季高低起伏的戲劇張力,比起《桑德蘭球魂不滅》的層次更為豐富。尤其本片設定主要觀眾是對英格蘭足球文化不甚熟悉的美國人,由淺入深地介紹英格蘭足球文化、甚至還幫觀眾上了威爾斯歷史、足球流氓的形成等「通識」課,是一部很好引領世界盃期間一日球迷進入終生球迷的作品。

本劇第一季在美國有線頻道FX與Hulu串流平台已經播映完畢,內容涵蓋到2021/22賽季結束,至於他們是否如願升級成功,也不需要我在此爆雷,畢竟網路即可輕易搜尋到他們上賽季的表現,但即便知道結果,也不會影響觀賞的樂趣。台灣Disney +每週上線兩集,預計年底前全季播映完畢。

《小球會大明星》醞釀推出時,主打的宣傳口號就是:

從好萊塢到威爾斯,從球場到更衣室,從辦公室到酒吧,《小球會大明星》將追踪羅伯和萊恩在成為足球俱樂部老闆之後的速成課,以及一支球隊和一個寄託在兩位演員的小鎮之間密不可分的命運,並給這社區帶來一些真正的希望和改變。
一級明星加持,五級聯賽社群粉絲直追英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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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6日進行的英格蘭足總盃第一輪賽事,雷克斯漢姆在主場迎戰奧爾德姆(Oldham Athletic),雷克斯漢姆前鋒達爾比(Sam Dalby,右)進球後與穆林(Paul Mullin,左)振臂歡呼。(攝影/Getty Images/Malcolm Couzens)
2022年11月6日進行的英格蘭足總盃第一輪賽事,雷克斯漢姆在主場迎戰奧爾德姆(Oldham Athletic),雷克斯漢姆前鋒達爾比(Sam Dalby,右)進球後與穆林(Paul Mullin,左)振臂歡呼。(攝影/Getty Images/Malcolm Couzens)
雷諾斯挾著他好萊塢一線明星光環以及4,680萬Instagram粉絲的威力,在這支球隊的招商上,遠遠超越第五級別球隊原本該有的格局,確實給了雷克斯漢姆前所未有的希望與改變。原本主要贊助商只是一間在地到不行的拖車製造商,但2021/22賽季起,球衣上大喇喇的「TikTok」(抖音)見證了這支球隊的脫胎換骨,雷克斯漢姆足球隊在社群媒體上頓時成為全世界人氣上升最快速的球隊,其IG就擁有30萬粉絲。相較之下,本賽季英超20隊中,IG粉絲數最少的布倫特佛(Brentford FC)僅有33萬,雷克斯漢姆已經得以與其相提並論;其Twitter追蹤數,更勝過三分之一英冠
英格蘭足球冠軍聯賽,英格蘭足球聯賽第二級別的聯賽,僅次於英格蘭超級聯賽(英超)。
的球隊。

自從2022年3月1日以來,雷克斯漢姆在各社群網站上,包括TikTok、Twitter、Facebok、Instagram與YouTube,總計就增加了62萬新的追蹤者。隨著英美地區之外串流平台上《小球會大明星》的上線,這人數只會快速增加。

因此,我們已經不能用傳統規模以及運動產業的邏輯來看待這支球隊,因為在好萊塢明星老闆加持與《小球會大明星》的曝光效益,這兩季雷克斯漢姆兩名主力前鋒帕瑪(Ollie Palmer)與穆林(Paul Mullin)就是原本在英甲
英格蘭足球甲級聯賽,英格蘭足球聯賽第三級別的聯賽,次於英超及英冠。
溫布敦(AFC Wimbledon)與英乙
英格蘭足球乙級聯賽,英格蘭足球聯賽第四級別的聯賽。
劍橋聯隊(Cambridge United)效力的球員,「降格」來到第五級別球隊的少數例子。

身為職業運動員,往更高層級的賽事邁進,是多數人的目標,雷克斯漢姆之所以能說服這兩位球員「屈就」,相信除了讓他們滿意的薪水之外,能在影集中持續曝光,享有一線球星都未必有的光環,讓他們比英甲甚至英冠的球員都要來的更為知名,相信也是前所未見的誘因。帕瑪就逮到這機會,在今年創立了雷克斯漢姆縮寫的WXM這個服飾品牌,主打一系列象徵球隊創立於1864年的主題服飾。

影視光環加持,《飆速求生》把34%觀眾轉化成F1車迷

根據Front Office Sports公司的調查,Netflix的F1紀錄片影集《Formula 1:飆速求生》(Formula 1: Drive to Survive)成功地將該影集34%的觀眾轉化成F1的車迷。而Disney+加上Hulu全球超過2億訂戶的基礎,就算不用到《飆速求生》那樣的高標轉化率,透過影音串流平台將訂戶轉化成雷克斯漢姆球迷的數量著實可觀,更不用說這些新球迷未來到威爾斯、雷克斯漢姆小鎮「朝聖」的後疫情觀光業發展潛力。

雷克斯漢姆聲勢驚人,甚至衝擊了原本保守的英格蘭足球生態;這波「紅潮」更橫越了大西洋,在美國培養出許多新的球迷。原本ESPN+就有串流轉播雷克斯漢姆賽事,但之後有線電視的ESPN2頻道也決定播出該隊在英格蘭足總盃會外賽第四輪賽事,而且為了配合此美國有線電視播出時間,該場比賽時間破例在英國時間週六下午1點開踢,而非傳統的下午3點。

在雷諾斯與麥可亨尼兩位老闆不斷呼籲下,雷克斯漢姆所屬的國家聯盟宣布,自今年12月10日起試營運其轉播串流平台,並在耶誕節後全面推出,自此,各球隊可開始轉播其賽事,讓英國國內與國際球迷都可收看轉播。原本英格蘭有嚴格的週六下午3點至5點的足球轉播禁令,以鼓勵社區球隊球迷進場看球,維護草根足球的生命力,但此開放舉措之後,若效益卓著,可能甚至向上影響第二至第四級別的英格蘭足球聯盟(English Football League)甚至最頂級的英超轉播與球隊經營生態。

能否Happy Ending?戰績仍是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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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雷克斯漢姆足球隊老闆,萊恩.雷諾斯(Ryan Reynolds,右)與羅伯.麥可亨尼(Rob McElhenney,左),在世上現存最古老的國際級球場跑馬廳球場(The Racecourse Ground)合影。(攝影/PA Images via Getty Images/Peter Byrne)
身為雷克斯漢姆足球隊老闆,萊恩.雷諾斯(Ryan Reynolds,右)與羅伯.麥可亨尼(Rob McElhenney,左),在世上現存最古老的國際級球場跑馬廳球場(The Racecourse Ground)合影。(攝影/PA Images via Getty Images/Peter Byrne)

在《小球會大明星》中,雷諾斯與麥可亨尼不只一次表示,將雷克斯漢姆推向英超是終極的目標,但這是一個多麼遠大的夢想。這個賽季,儘管已是國家聯盟的豪門,但他們卻仍無法獨走,與諾士郡(Notts County Football Club)不斷在一、二名之間纏鬥,如果球季結束時無法拿下第一,需要再經歷一次季後賽的嚴酷考驗,結局誰都不敢說,而且與TikTok的兩年贊助合約也將在今年球季後到期。雷克斯漢姆居民所擔心的是,如果賽季結束,他們依舊無法升級,好萊塢的大明星是否會跟之前的老闆一樣,再次傷他們的心,棄他們而去?浴火重生的雷克斯漢姆足球隊,是不是只是又一支被外國資金所拋棄的免洗球隊,反倒成為江湖人士的笑話?

雷諾斯、麥可亨尼以及《小球會大明星》的完美情誼能維持多久?沒有人能說得準。在他們剛接手雷克斯漢姆的2020/21賽季,在COVID-19疫情之下僅能閉門比賽,讓仰賴門票收入的球隊虧損達到118萬英鎊(約新台幣4,400萬元);兩人全權在握下的這兩季財報尚未公布,是否能轉虧為盈尚不可知,但影響力已是無庸置疑。

想想,我們有什麼運動故事可說?

隨著《小球會大明星》、《飆速求生》這類運動紀錄影集的成功,讓一向保守的職業高爾夫PGA都加入了紀錄片影集的行列。此類節目的先聲、於2001年就開始製播的HBO《硬漢訓練營》(Hard Knocks)也從季前訓練營的拍攝,進入到了球季賽中的跟拍,就是希望能提供更多元的敘事,讓運動這項無劇本的文本,得以更豐富地開展,吸引原本非球迷的加入。乘著OTT新媒體時代的浪頭,《小球會大明星》不僅僅代表了雷克斯漢姆,更把近年愈趨鮮明的威爾斯民族意識攬在身上,聲勢更甚之前曾升上英超的卡迪夫城(Cardiff City Football Club)斯旺西城(Swansea City Association Football Club)這兩支球隊,連英國國王都在Netflix最新紀錄片《哈利與梅根》(Harry & Meghan)上架滿城風雨之際親自造訪,相信會為《小球會大明星》第二季再添看點。

「愈在地的愈全球」,這是一句串流時代下台灣影視產業的金句,但這畢竟只是用來自勉、而非必然成功的定律。雷克斯漢姆原本是個威爾斯的在地小鎮,透過《小球會大明星》的拉抬,他們的球隊已在全球舞台上達到前所未有的格局,這並不是台灣運動與影視產業一蹴可幾的綜效,一來我們沒有「死侍」加持,而且別忘了,無國界的串流平台正是把雙面刃,看似在為台灣劃開全球舞台的同時,原本台灣的在地空間也會被這些全球化的力量給填補。

技術水準遠低於英超的國家聯盟,卻可以吸引全世界的關注,《小球會大明星》的啟示在於,只要有對的故事,運動賽事的技術層級不會是運動產業發展中具決定性的唯一因素。過去幾年,《全明星運動會》在台灣的收視與討論度,甚至超越職業聯盟的賽事,亦為此證。然而,如果國家聯盟其他23支球隊不願服從好萊塢劇本,遲遲不給雷克斯漢姆一個happy ending,雷諾斯與麥可亨尼能堅持多久?如果《全明星運動會》經歷了四季,收視率也終於開始消退,霍華德(Dwight Howard)、啦啦隊等速成的元素消退後,台灣的運動還剩下什麼故事可說?或是主事者願不願意用心去說?這才是重中之重的課題。

【Long Game】專欄介紹

運動,是一種文明的演進,在規範與框架之下,將野性的競爭與衝突升華為力與美的技藝。

運動,也是一種經濟的刺激,隨著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資本巿場發展,串接庶民消費與高端精品。

運動,更是國族主義與個人主義的交鋒,在集體榮光共感底下,不斷思辯競技最核心的精神與意義。

運動的社會性,與社會的運動性,是一場永恆的「長盤制」(Long Game),人類的愛恨情仇,喧囂歡愉,當代價值,將天荒地老戰鬥與論證下去。

Long Game,《報導者》的運動專欄,由研究專長為運動社會學、流行文化與媒體觀察的國立體育大學體育研究所教授、美國職棒MLB球評陳子軒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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