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輕關廠 台灣污染土地大調查第一站:高雄楠梓

我住在全國最大污染場址旁

2015年12月16日,《報導者》展開台灣污染土地大調查。
台灣土地珍貴有限, 卻長期慘遭各類污染破壞,下一代子孫快要沒有乾淨的生存立椎之地。為了扭轉令人心痛現象,讓台灣朝向永續發展,《報導者》決心以台灣各縣市遭嚴重污染的鄉 鎮市區為單位,為讀者長期追蹤土地死亡、尋求重生的過程與故事,追究土地慘遭污染破壞的責任,監督政府相關單位恢復土地生機。
無論需要耗費多少年、多少資源,《報導者》都會專心致志,一步一腳印,走遍台灣每一個角落,努力做好這項重要工作。
這項長期調查報導,以高雄市楠梓區揭開序幕。很少人知道,位於此地的中油高雄煉油廠,已是全國最大土壤污染控制場址。五輕在這裡運作了25年,11月1日高雄煉油廠關廠後,中油卻必須耗費100億元公帑,長達二、三十年時間,才可能完成污染整治,而這還只是保守估計⋯⋯
2015年11月,高雄市環保局到中油高雄煉油廠w28油井採樣,發現地下水含有濃稠油污。(翻攝/余志偉)
「我記得,那一天傍晚的氣壓很低,快要下雨,空氣裡的油味很重,忽然轟了一聲爆炸。」
11月南國豔陽天,70多歲的後勁社會福利基金會副董事長王信長精神奕奕,騎著摩托車引路,帶我們在鐵道和油槽區之間的小路穿梭。空氣中隱隱帶著酸味,到了中油高雄煉油廠的東門口,王信長停了 下來,眼前是金屬工業研究發展中心,這位老人家的記憶,回到了27年前的那場大爆炸。
讓王信長永生難忘的這場爆炸,發生在1988年8月15日。當時任職金屬工業研究發展中心的工程師林英傑,在宿舍抽煙引發氣爆,全身85%燒傷。一個尋常的雨前低壓日,抽根煙竟然引發爆炸,後勁居民憤而以「公共危險罪」控告中油。
抽根菸、點個蚊香就會引發爆炸,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居住環境?後勁社會福利基金會副董事長王信長指著這片空地表示,1983年這裡曾因點蚊香發生爆炸。(特約攝影/林聰勝)
這場爆炸的幾年前,後勁就曾發生離奇事故。王信長的摩托車騎過熙來攘往的高楠公路,停在稔田里另一片已被夷為平地的空地前,他以手勢比一比說「就在這裡啦!」早在1983年,有一位歐巴桑在半夜點蚊香,結果因為油氣引發大火,歐巴桑雙腿燒傷,「阮後勁社人都在這種驚恐中過日子啦!你說,這種日子怎麼 過?」
明明離煉油廠還有一段距離,抽根煙、點個蚊香,就有性命之危,這是什麼樣的居住環境?
王信長,只是無數擔心害怕的後勁居民之一。他們當年並不知道,這幾起公安事故,已經預示了多年後這片廣大土地的壞死與衰亡,而這些頭髮早已花白的老人家,原來大半輩子都住在全國最大污染控制場址旁邊。

環保署公告全國最大污染控制場址

高雄市楠梓區,昔日以經濟部設立的楠梓加工出口區、中油設立的高雄煉油廠聞名,當年經濟起飛的象徵,多年後卻成了污染土地的代名詞。先後容納一輕 (1968年啟用)、二輕(1975年啟用)、五輕(1994年啟用)等四十幾座大型工場的高雄煉油廠,更成為官方認證的最大污染區域。
(製表/《報導者》編輯部)
(製表/《報導者》編輯部)
石化業對空氣和水造成嚴重污染,廢氣排放時可產生三百種以上的污染物,廢水排出則連帶有機化合物,每一項都是高致癌物質。2000年《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整治法》公告施行前,後勁居民只聞空氣中的酸臭,不知道這座龐大廠區的地下世界,已變成後代子孫的最大惡夢。
直到2002年,後勁地區選出的市議員黃石龍接獲中油員工密報,才知道煉油廠P37油槽因破裂嚴重漏油。經過確認,該油槽漏出原油高達2萬7千850公秉, 等於漏掉140座加油站的油量,其後中油公司只挖除地表約30公分表土,即宣稱整治完成。高雄市環保局因而報請環保署,在隔年公告P37油槽區為土壤及地 下水污染控制場址。
這也是《土水法》公告施行後,第一個遭公告為污染控制場址的國營事業。對照五輕建廠前,中油公司曾信誓旦旦做好環保的宣示,實在是莫大諷刺。
面 積廣達262公頃的高雄煉油廠,其後因工廠區、鄰近油槽、油管輸送管途經路線及周邊地區污染嚴重,至今被公告為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控制場址的面積,總計竟然 超過200公頃,其中地下水污染控制場址即達到177公頃。換算成北部人熟悉的地標,這一大片污染壞死的土地,範圍超過八個大安森林公園。以南部人熟悉的 地標來看,則超過一整個成功大學校區總面積。
公告為污染控制場址是什麼意思?根據《土水法》規定,若該控制場址的「單一污染物濃度超出管制標準20倍」,環保署便可將其污染範圍公告為控制場址,而高雄煉油廠的土壤主要污染物是「總石油碳氫化合物」,其超標曾高達44.2倍。
一般人會在什麼情況下暴露其中?根據國家環境毒物研究中心資料顯示,「居住在石油產品灑出或滲漏之附近區域」、「接觸到被總石油碳氫化合物汙染的土壤」、「工作職務會接觸到石油產品」、「於加油站吸入空氣、飲用被總石油碳氫化合物汙染的水」都有可能。
這四點,後勁社區全部命中,後勁居民根本無處可躲。但弔詭的是,目前並沒有任何醫療檢驗,能量測出自身是否已暴露於總石油碳氫化合物中。這就是後勁居民的真實處境,以及長期承受的無奈與悲情。

100億、20年 就能完成土地整治?

11月1日高雄煉油廠停工前夕,《報導者》記者在10月29日深入場區各處,觀察這塊全國最大污染控制場址的現況。
走近1990年關廠的一輕原址,至今25年過去,依然是水泥覆地。至於1994年關廠的二輕,表面上雖然覆蓋了綠地,但中油員工坦承:「還需要持續整治」。這兩座曾經在台灣石化發展扮演重要角色的場區,如今依然是地下水污染管制區。
一輕、二輕尚且如此,規模更大的五輕及其他毒性工廠呢?
當初黃石龍檢舉的P37油槽,是最早完成整治、解除控制場址的區域。P37油槽遭污染土地面積約2.3公頃,從2003年公告到2013年解除整整耗了10 年,整治費用超過6億元。高雄煉油廠目前公告的污染控制場址,則是P37油槽區的110倍,未來究竟要花多少錢,耗上多少時間才能完成整治?
關廠前夕,中油提出了整廠土壤及地下水控制計畫,預估編列100億元預算,預計分20年整治廠區。然而,該計畫已遭到高雄市環保局第三度退回,更因超過《土 水法》38條3次補正規定,遭裁罰20萬元。環保局長蔡孟裕指出,不會同意長達20年的整治計畫,中油計畫看來整治步調不積極,實際期程未做合理分配,希 望污染程度低的區域可儘速整治。
「30年恐怕跑不掉!」不願具名的中油員工,則在五輕工場附近向《報導者》記者分析,因為整治問題相當複雜,而關廠全面性調查後,污染範圍恐怕只會更廣。
更嚴重的是,高雄煉油廠的42座油槽與地下輸油設備,在關廠後仍將持續運作。中油煉製事業部執行長李順欽強調,「這是為了戰備儲油的需要」,未來這些油槽仍需供應台中以南民生用油,及嘉義、台南機場等軍事設施戰備用油。
高雄海洋科技大學海洋環境工程系教授沈建全認為,以187公頃工廠區加上宿舍區、行政區,總面積超過400公頃土地面積,「100億元的整治費用恐怕是低估,預估至少要耗費300億元台幣,20年也只是保守估計的時間,油槽區恐怕是污染最嚴重的區域」。
至於整治方式,沈建全強調,不要在污染區域上開腸破肚,應避免開挖過程中讓污染物揮散空氣中,造成二次污染。

關廠不關油槽 後續抗爭焦點

後勁人對於「關廠不關油槽」的憂慮,其來有自。除了P37油槽漏油事件陰影仍在,高煉廠所屬的苓雅寮儲運所油槽,早在2005年就被高雄市環保局公告為土壤污染控制場址。而在關廠前夕,高雄市環保局對高煉廠W28油槽下方的地下水層檢測,更已驗出高濃度殘油。
過去後勁社區長時間使用地下水,而污染早已透過地下水全面擴散,尤其是往東邊擴散至稔田里。沈健全認為,中油是明確的污染行為人,「中油必須進行全面性調查,周邊地區的土壤及地下水也列入整治範圍,不僅只是廠區內,在整治期間其土地不能買賣、分割、建築與讓渡」。
由於後勁反五輕運動已計畫在12月31日展開「跨年抗爭」,高煉廠這42座油槽及管線,勢必成為後續抗爭焦點。
事實上,3年前後勁社區已成立「煉油廠轉型生態公園促進會」,由沈建全擔任執行長。沈建全指出,中油始終沒有坐下來好好和社區居民討論,他建議高雄市政府應成立一個溝通平台,邀請產官學各界針對整治方式進行討論。
中油煉製事業部執行長李順欽強調,「後勁民眾的反對聲音,中油會持續進行溝通」。但地球公民基金會副執行長王敏玲、市議員黃石龍都批評中油行政怠惰,不論保留油槽是為了民生或戰備用油,「早就知道25年後要遷廠,為何不提早準備?」
高雄市新聞局長兼市府發言人丁允恭則明確表示,「若高煉廠42座油槽仍持續運作,市府不會同意中油的整治計畫」,為高雄市府的態度定調。高雄市經發局長曾文生、都發局長李怡德也一致指出,中油至今仍未提出遷廠後的詳細整治方案,希望中油能夠趕快邀集社區和市府溝通。
五輕營運25年,後續整治卻要花上至少20年的時間,這筆帳到底划算不划算?
後勁居民的飲用水受到汙染,中油為了補償,還特別拉了一條自來水管供水。(特約攝影/林聰勝)
後勁居民的飲用水受到汙染,中油為了補償,還特別拉了一條自來水管供水。(特約攝影/林聰勝)

新三輕擴產 環境公害南移

把鏡頭拉到大高雄上空,高煉廠走入歷史之後,高雄的環境就會變好了嗎?
「高煉廠關廠,其實只還給高雄人一半的公道」,王敏玲指出,取代五輕的新三輕早已開始運作,台灣環境公害也已南移到高屏溪畔。
為了因應五輕及高煉廠關廠,2008年中油提出新三輕擴建計畫,在高雄林園廠區裡,建完新三輕後拆掉舊三輕。年產80萬噸乙烯(比五輕產量多30萬噸)的新三輕,在2013年完工營運,以更新之名行擴張石化產能之實。 
五輕熄火讓後勁人鬆了一口氣,新三輕製造的新污染卻讓高雄人皺眉,高雄的天空同樣灰暗。王敏玲強調,從雲林六輕、中部火力發電廠飄來的大尺度空污依然沒有解決,南台灣的空污問題依然嚴重,而五輕關廠雖有助於後勁地區局部空污減量,高雄其他石化業發展卻依然影響後代子孫的環境權與生存權。
「高雄擁有全台灣面積最大土壤及地下水污染控制和整治場址,卻也是最具震撼力的環境教育現場。」學環境教育出身的王敏玲無奈地說。
過去幾年,地球公民基金會舉辦多項攝影展、藝術展,以及「2015高雄•後勁新生」行動,希望更多高雄市民體認,環境污染不只是後勁人的事,而是全高雄人的事,「這塊土地上的傷口不只是高雄人的,更是所有台灣人必須要共同面對的」。
「一個人從三十幾歲最精華的時候等到六十幾歲,一個人有多少的25年可以等?」反五輕運動健將黃石龍說,「我們現在出來拼,還圖什麼?只是為了下一代能吸乾淨的空氣、喝乾淨的水罷了。」
後勁居民與全國最大污染控制場址共存的日子,已是南台灣環境破壞與環境教育的最真實寫照。中油公司是否負責任處理高雄煉油廠土地整治問題?高雄市政府是否善盡監督把關職責?《報導者》將持續追蹤報導,並從高雄開始,一站站調查全國污染土地的責任歸屬與重生契機。
五輕熄火讓後勁人鬆了一口氣,新三輕製造的新污染卻讓高雄人皺眉,高雄的天空同樣灰暗。圖為中油高雄林園廠。(特約攝影/林聰勝)
五輕熄火讓後勁人鬆了一口氣,新三輕製造的新污染卻讓高雄人皺眉,高雄的天空同樣灰暗。圖為中油高雄林園廠。(特約攝影/林聰勝)
五輕關廠後
高雄不可承受之「輕」

五輕關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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