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6日，馬來西亞與美國簽署《美國─馬來西亞互惠貿易協定》（Agreement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and Malaysia on Reciprocal Trade），其中，第2.9條約定馬來西亞必須於協定生效起兩年內完成立法，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並且，還約定馬來西亞「得」（may）參照美國的標準，來認定貨物是否為強迫勞動製品。鑑此，有論者認為，包括上述與馬來西亞的協定在內，美國近期在印太區域進行的一系列貿易談判，都把「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用作圍堵中國的工具。

儘管美國或許僅有意針對中國，但事實上，馬來西亞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很難不施及更多國家的產品。包括美國在內，許多馬來西亞的主要貿易夥伴，都曾被指控存在強迫勞動，其中，印度據估計是全球最多人陷入強迫勞動的國家。

檢視台灣從2001年以來，每年出口到馬來西亞的貨品種類、金額，可見在金額成長的整體趨勢下，電子產品（電子零組件、資通與視聽產品）占比也愈來愈大。2024年，台灣電子零組件、資通與視聽產品出口到馬來西亞的金額，占當年對馬出口總額76.9%。台灣近年對馬出口的顯著成長，絕大是由電子業推動。

台灣對馬出口，金額最大宗的貨品是「積體電路」，主要進入馬來西亞的晶片封測產業。2024年，馬來西亞的封測產能全球第六高，全球市占率約13%；在全球供應鏈因美、中政經角力日益激烈而需多元化避險的態勢下，馬國對台灣晶片製造業有愈來愈重要的地位。另外，馬來西亞近年在全球AI相關投資、開發、應用大爆發下，成為各國科技巨頭設置資料中心的熱門地點；台灣作為占全球AI伺服器產量9成以上的製造霸主受到帶動，2024年，對馬出口額第二高的貨品為「自動資料處理機及其附屬單元」。

最後，除了出口成長，台灣對馬來西亞的投資也在增加。2024年，台灣對馬投資金額史上最高，約6.96億美元；其中，電子零組件製造業占58.24%最高。而在個別企業層級，台灣在馬來西亞投資最多的，是全球封測龍頭日月光，1991年即赴馬設廠，目前有5個廠區，是該集團在海外僅次中國的第二大生產基地。另外，鴻海、緯創、緯穎等台灣電子大廠，近年也都大筆投資馬來西亞。

隨著以電子業為火車頭，愈來愈多台灣企業在馬來西亞落地生產，可以預期，台灣製造的各種元件、物料，對馬出口將持續增長。在馬來西亞必須於兩年內立法，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的前景下，一個問題於是浮現：台灣的電子業是否存在強迫勞動風險？

在台灣，雇主聘僱藍領移工須經政府許可，且相關規定、程序極為繁複，雇主一般沒有能力、意願自行辦理，普遍仰賴仲介代辦；相應，也使移工必須透過仲介才能覓得職缺，給予仲介尋租空間，向移工收取高額費用。

仲介費的行情依國別而異，通常以越南最高，金額在4,500至8,000美元；移工往往得在來台前向仲介借貸，抵台後從薪資抵付，通常需12至18個月才能償清。而在移工廣泛陷入債務拘束的狀況下，《就業服務法》（第59條）還規定除發生少數特殊情事，移工不得轉換雇主；造成移工若不幸遭遇惡劣勞動條件，甚至很難用離職的方式擺脫，只能在債務箝制下忍受。另外，《就業服務法》（第46、52條）僅允許移工與雇主簽署定期勞動契約，每次效期最長3年；讓雇主可以輕鬆利用契約期滿後不續簽，來清除敢於表達不滿、爭取權益的移工，有效壓制移工行使向官方申請調解、檢查，以及加入工會進行協商、爭議等法律字面上保障的權利。

身受債務拘束且於勞動力市場上自由流動的權利被剝奪、尋求救濟的能力受限，移工極度缺乏工具自我保護，一旦不幸遇上惡劣的雇主或仲介，只能任憑欺壓，承受甚至構成「強迫勞動」的待遇。近年，移工在台灣面臨的高度強迫勞動風險，吸引國際社會關注，不斷有國外的組織、媒體，針對各個產業發表內容詳盡的調查、報導，揭露移工在台的惡劣處境；其中，包括電子業。以下，摘要3份最新的報告：

身為國際上近年帶頭透過貿易來抵制強迫勞動的國家，美國早在1930年，即立法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1930年關稅法》〔Tariff Act of 1930〕第307條）。2018年簽署、2020年生效的《美國─墨西哥─加拿大協議》（United States–Mexico–Canada Agreement, USMCA），則是美國史上第一個，約定貿易夥伴亦須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的貿易協定。與《美國─馬來西亞互惠貿易協定》簽署同日，美國也和柬埔寨簽署《美國與柬埔寨對等貿易協定》（Agreement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and the Kingdom of Cambodia on Reciprocal Trade），另外，還分別跟泰國、越南就後續貿易協定的框架達成共識。

在美國與柬埔寨的貿易協定以及和泰國的共識中，都跟USMCA、《美國─馬來西亞互惠貿易協定》一樣，有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的約定。至於越南，雖然目前的框架共識僅概略提及「將改正與勞動相關的問題」，但在其已遭美國鎖定為維吾爾強迫勞動製品轉運國的情況下，也很可能在最終的協定裡被要求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

無論美國在這幾個貿易協定背後，有什麼樣的政治盤算，要求貿易夥伴共同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顯然已是其既定且將持續推展的政策；加上2024年11月，歐盟通過《禁止強迫勞動產品上市規章》（Forced Labour Regulation，將於2027年12月實施），「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成為全球貿易普遍規範的前景可期。台灣作為一個極度仰賴出口的經濟體，移工遭遇強迫勞動的問題長年於國際上被點名，恐怕禁不起怠慢這股趨勢。

在個別產業層級，的確可以看見一些業界「自發」的努力，嘗試終止、預防對移工構成強迫勞動的待遇。2015年，RBA將「零付費」政策納入其行為準則，要求成員不得讓勞工支付任何與招聘有關的費用；在台灣，據報有宏碁、台達電等電子業成員實施。至於整個台灣電子業採行「零付費」的程度，目前沒有任何公開揭露，或許有待台灣區電機電子工業同業公會（電電公會）跟進。

而在電子業之外，台灣的紡織業因美國非營利組織Transparentem於2025年2月發布的《抽絲剝繭──台灣紡織產業的勞動剝削問題》（Following the Thread: Labor Abuses in Taiwan's Textile Industry）報告，開始由紡拓會領頭倡導「雇主支付原則」，推動「移工盡責招募」。另外，在自行車產業，台灣雙雄巨大、美利達皆已因CBP的壓力實施移工零付費，台灣自行車輸出同業公會表示將協助拓展至整個產業。

「零付費」政策如果能普遍落實，的確是保障移工勞動人權的重大勝利。不過，按台灣現行《就業服務法》，即便所有招聘相關費用都由雇主承擔，移工仍不得自由轉換雇主且受制聘僱年限，剝奪、限縮了他們遭遇惡劣職場環境、勞動條件時，自我保護、尋求救濟的權利。因此，面對來自國際市場，愈來愈迫切的打擊強迫勞動壓力，台灣僅仰賴業界「自願」採行「零付費」政策恐不足以充分降低風險，還需政府修正法令。

2024年9月，包括Nike、Adidas在內的總共51個國際服飾品牌，針對Transparentem《抽絲剝繭》報告發現台灣紡織廠移工遭債務拘束、行動限制、扣留身分文件等待遇，聯合致公開信予台灣勞動部、經濟部，表示台灣現行移工聘僱制度導致高度強迫勞動風險，呼籲台灣政府採取改善措施，其中包括禁止仲介向移工收取任何費用（含目前合法的「服務費」）、容許移工更自由轉換雇主。對於Transparentem這份引起國際品牌明確表態的報告，台灣政府迄今沒有承諾任何相關改革，唯一的公開回應，是勞動部表示會依現行法令「嚴查嚴辦」。而在巨大遭CBP發布暫扣令後，台灣勞動部宣告將訂定「強迫勞動指引」並強化直聘，對改革移工聘僱制度的態度較先前積極，但所提解決方案的效果仍令勞工團體懷疑。

台灣政府若不展開有效的系統性改革，全球各地緊盯在台移工權益的個人、團體們，勢必會持續進攻。為滿足USMCA約定，加拿大、墨西哥皆已完成「禁止進口強迫勞動製品」立法，且都設有開放外界檢舉、提報的機制來幫助執法。據此，可以合理預期，馬來西亞、歐盟各國及未來更多國家也將比照辦理。這樣的發展，無疑增加了許多掐喉點，供運動者進行更靈活、全面的打擊。但願，台灣的企業和政府不需要更多像巨大的案例驅策，就能做出改變。

（編按：本文作者曾以相同主題撰文刊登於《外交家》〔The Diplomat〕雜誌，本文經作者改寫與補充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