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盧郁佳/窮是「她自己」的問題?男人養家觀念下,被掩蓋的女性貧窮

為什麼母親們天賦優異、柔善耐心付出一切,卻落得一無所有,在兩性關係和金錢上都踏陷絕境以終。成因是多重的,關鍵是什麼?(攝影/REUTERS/Yuya Shino/達志影像)

陳玉梅的紀實報導《賢妻良母失敗記》中,受訪者敘述母親就業優秀又成功,但因結婚而辭職,用5萬退職金買了店面開店。雖說是夫妻合開,母親只像個無薪的長工:要顧店,照顧公婆小孩,負責員工的食宿,午睡一躺下又被父親叫起來招呼顧客,積勞成疾。致富以後父親長期外遇,母親痛苦、重病。病發時女兒要叫救護車,但母親不願麻煩別人而拒絕,猝然死去。

江佩津的親情散文《卸殼》,回憶母親是公認全家族最美麗的女孩,但嫁了賭徒,懷孕大著肚子騎機車跑業務養家。臨盆時算好錢,背了背包,騎車去長庚醫院生,竟在醫院被偷光,只好回家到附近醫院生產。母親離婚後開旅行社養女兒,老公同住拿女兒當人質要脅,她只好繼續替老公還賭債、還老公打死人的賠命錢。女兒上了國中,才把老公趕出去。後來母親到高雄夢時代百貨美食街做清潔員,做到領班,每天上工前要吞好幾顆維他命撐過去。後來母親去外包公司,去社區大樓、電影館做清潔,被巨債追著跑、重病、自殺。之前母親去便當店買雞腿或排骨便當吃,為了先把雞腿、排骨分類冷凍,整箱寄給在台北租房掙扎打拼的女兒。女兒去聽卡債對策說明會,一位單親媽媽說,因為倉皇逃離家暴,只能辦現金卡,一張接一張刷。

這些真人實事,都像深水炸彈擲入讀者內心,寂靜地爆開,粉碎原有的認知。她們的遭遇深深傷害了我,使我憂傷困惑,茫然失眠。但讀者必須被傷害,才會無頭蒼蠅似地陷入強迫性思考,不斷問自己為什麼,是別人的錯、還是她們自己的錯,究竟是哪裡出錯,環境系統缺少了必要的什麼。為什麼母親們天賦優異、柔善耐心付出一切,卻落得一無所有,在兩性關係和金錢上都踏陷絕境以終。成因是多重的,關鍵是什麼?日本記者飯島裕子的社會調查報導《瀕窮女子──正在家庭、職場、社會窮忙的女性》使人開天眼,給出了重磅答案。

貧窮是性別差異的重災區

近年日譯《最貧困女子:不敢開口求救的無緣地獄》《裏面日本,風俗業界現場:對走投無路的最貧困女子來說,風俗業界為什麼會是最後救贖?又或是,註定沉淪的地獄?》等書,透過娼妓產業報導女性貧窮,震撼人心。2000年以來,日本2、30歲青年有三分之一是非典型僱用
指非正式、臨時性、非全日性的不穩定雇傭型態,比如大眾所熟知的兼職工作、臨時工、合同工等。
,我以為女性貧窮是研究青年貧窮的持續深入,如《下流老人:即使月薪5萬,我們仍將又老又窮又孤獨》《續.下流老人:政府養不起你、家人養不起你、你也養不起你自己,除非,我們能夠轉變》等。讀到《瀕窮女子》才知道不然,2012年,20到29歲女性的非典型僱用率是4成──這是同齡男人的一倍半,薪資為男人的6成。在窮人裡,女人佔大多數。貧窮是性別歧視慘烈的重災區。

《朝日新聞》在2011年底,頭版全版報導「單身女性3人中有1人貧窮」;國立社會保障.人口問題研究所2007年「國民生活基礎調查」計算相對貧窮率,結果20歲到64歲的單身女性中,32%的人,可支配所得不到國民人均的一半(114萬日圓,約台幣32萬餘元)。65歲以上的女性,和單親媽媽,都有一半人口陷於貧窮。社會原本以為2、30歲的女性,年輕力壯處於經濟優勢,驚訝她們也陷於貧窮,2012年《日經經濟》網站、《Friday》、《AERA》雜誌、《NHK》的網路頻道《E電視Heart Net TV》都報導了年輕的「貧窮女子」。日本政府雖在2015年施行《女性活躍促進法》,卻不了解女性貧窮成因,也就持續不作為。

作者和《大誌雜誌》(The Big Issue)基金會合作,調查50位青年街友,出版《報導:青年遊民》一書,後續接到許多讀者關心:「遊民沒有女生嗎?」「女生比男生不容易窮嗎?」「女生沒錢是不是大不了賣身就好?」2014年,30多歲的女性到大阪區公所問申請低收入補助,職員就罵她該去賣身。這個男人把賣身壓迫講成權利,就把它變成了義務。這些錯誤的刻板印象,持續把女性推入貧窮深淵。作者便在3年間透過生活貧困者協助組織、工會、都道府縣等性別平等中心、熟人介紹等,採訪47位16到64歲女性,寫成《瀕窮女子》,每篇生命傳記都令人哀傷徘徊不已。但在故事血肉之外,關鍵在於她透過統計調查,揭露了問題的規模與本質。

藏在丈夫收入背後的女性剝削問題

問題最嚴重的時候,竟然無人知曉。首都大學東京數據統計的阿部彩研究得知,「單身女性貧窮自20年前抵達高峰,之後逐年下降」。1992年,就業女性人數才超越家庭主婦,但就業女性超過一半是主婦兼職。泡沫經濟崩潰後,僱主利用這群主婦來低薪省成本,所以她們收入無法養活自己,只能貼補家用。老公有穩定收入時,主婦被剝削就不會被當成問題看待。等到連老公也被裁員、長期失業時,問題才暴露出來。

許多女性落入失業貧窮,是因為童年受虐待,導致成年後難以應付壓力、挫敗,也不知道可以向人求助,陷於心理障礙、就業困難和自殺。近年流行的《情緒勒索》、有毒雙親、《廢墟少年》等,其實問題一直都存在,經濟繁榮的年代,對勞工壓迫不高;現在職場血汗,逆境升高,問題才暴露出來。

年輕繭居者很多,只要父母有收入,就不會被當成問題正視。但父母退休、需要長照、死亡後,問題才暴露出來。2013年,大阪失智老婦從家中被救護車載走,救護人員沒發現隔壁房間有個衰弱的31歲女兒。女兒從國中就輟學,在家照顧母親,鄰居都不知道她住在那裡。幾個月後,鄰居報案,才知道女兒餓死了。

一棵果樹,果子在高處不容易摘,低枝的果子伸手能摘到。經濟學稱「低垂的果實」,就是各種紅利,兼職主婦低薪做清潔員、收銀員,免費做家務育兒長照,都是老闆、老公、政府的紅利。過去人們享受的繁榮,是靠著隱瞞問題、壓榨主婦才有的。現在已是不得不審視問題、振作改變的時機。現在我們如何行動,決定十年後台灣會成為地獄或天堂。

「男性財產」觀念必須入土

讀《賢妻良母失敗記》、《卸殼》等書,讀者會問,是不是受苦的女人自己也該負責,為什麼要嫁爛人,為什麼老公外遇她卻不離婚?《瀕窮女子》說明常識是真的,單親媽媽有一半人口貧窮,小孩愈小,媽媽愈窮。讀者從書中終於看見問題,但前述的提問把這些問題個人化了,把集體問題給個人化,就是去政治化,在受害者還不知發聲時,文化已經鎮壓消音。

《賢妻良母失敗記》的母親是有錢商店老闆娘,不列入貧窮人口。可是真相剛好相反,她付出不會得到酬勞,經營致富的財產也是老公的。老公外遇,她無權沒收財產、趕走舊老公、換新老公;反而自己受罰。《卸殼》書中夫妻財產也不是老婆的,只有老公的賭債才是老婆的。這種制度,這種文化,把她們要活下去所仰賴的心理資源完全耗盡。

事態惡化到不可收拾的關鍵,就是女性貧窮。而且貧窮被致命地隱藏起來,問題才會無解。讀者看這些貧窮女人,覺得你很倒楣,你很可憐,我們掉兩滴眼淚,自己不要像你一樣就好,孩子不要像你一樣就好。但是哪天自己就掉進去了,書中的女人也沒想過自己會落到這一天,因為她們原本也跟大家一樣蒙在鼓裡,誰知道人人有機會。

《瀕窮女子》講述了廣大國土上原本無法用肉眼窮盡發現的統計真相,也告訴讀者,真相是靠「男人養家,女人靠父母就不會窮,嫁人就不會窮,養兒防老就不會窮」的潛在觀念才能隱藏起來的,「賣身就不會窮」只是其延伸而已。其實就算女人是全職主婦,沒有她免費的家務勞動支撐,老公也無法投入高工時,老公的薪資都有她隱藏的貢獻。要是以為男人養家,收入是男人賺的,當然是男人的;那麼女人要離婚,當然社會就要她捨棄自己多年勞動成果,淪為街友都有可能。所以這種男性財產的觀念,本身就是剝奪《賢妻良母失敗記》、《卸殼》等書中女性勞動收入的元凶,它必須死。

台灣的女性貧窮問題,被看見了嗎?

過去帝國要殖民外族,就要先提拔一個買辦階級來統治,殖民女人也一樣。《瀕窮女子》書中談到女性階級境遇兩極化,表面上女性正職的薪資提升了,和男性的薪資差距在縮小。有了育嬰假,懷孕後不離職的女性也增加了。社會大眾看到上層表象,真的以為女性貧窮已在改善,現在跟以前不一樣,已經很好了,嫌《賢妻良母失敗記》、《卸殼》那都是少數個案,是自己的問題,不要什麼事都怪政府。

日本小說《我要準時下班!》(わたし、定時で帰ります。)探討高失業年代,女性員工爭相以少休、不休育嬰假向主管輸誠,以免公司要裁員時先裁她。台灣立委林靜儀則說,「勞基法是勞工的刀,若連在老闆面前晃一下這個動作都沒有,就算給你槍也沒有用了。」衡諸現實,台灣女人休育嬰假如果被資遣,那麼老闆受罰的影響程度,會跟員工一樣嗎?談判籌碼會平等嗎?勞基法真是一把刀,還是蚊子叮一下?

《瀕窮女子》作者提到,寫此書是透過日本的生活貧困者協助組織、工會、都道府縣等性別平等中心等管道去接觸個案。如果問一問這些機構台灣有多少?發揮了什麼作用?有沒有向社會揭露問題、合作改善源頭?那就可想而知,為什麼單親媽媽逃離家暴,只能求助於現金卡深淵。台灣的女性貧窮狀況絕不會比日本好,只是更不為人知。

台灣有女總統、女部長、女立委、女法官、女記者,就證明性別平等了嗎?差得遠。如果社會考驗女人的項目是要她們證明自己不輸男人,那麼社會踐踏底層女人,棄之不顧,高成就的女人便不會運用自己的地位去反抗。女人學會用那些專制男人的頭腦思考,女性貧窮就繼續理所當然。

男人、女人們,起來。記者必須報導,學者必須研究,像《瀕窮女子》這樣的本地報告必須出版,社會必須讀,必須討論,內閣必須應對,國會必須行動。這本書告訴了我們,如何投身改變。

(編按:本文由大塊文化提供,文章標題與內文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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