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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窮女子》:不只是窮忙,非典工作背後負面連鎖效應

日本「國民生活基礎調查」發現,20歲到64歲的單身女性中,有32%的人可支配所得不到國民人均的一半。(攝影/REUTERS/Kim Kyung-Hoon/達志影像)
【精選書摘】

本文為《瀕窮女子──正在家庭、職場、社會窮忙的女性》部分章節書摘,經大塊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內文部分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日本「國民生活基礎調查」發現,20歲到64歲的單身女性中,有32%的人可支配所得不到國民人均的一半。就職冰河期的世代,非典型工作蠶食鯨吞傳統正職機會,女性無論結婚或單身、有無專業學歷,都在根深柢固的性別不平等下掙扎生存。

作者飯島裕子採訪了47名16到47歲的日本女性,分別就家庭安全網、職場現況、結婚生子、政府政策等面向,探討女性瀕臨貧窮的風險。在訪問的過程中,她經常有「果然是這樣對吧」的感同身受,終而發現「原來她們替我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感到的生活困難」。

女子貧窮為何不易被看見?台灣是否也有既視感?我們又該如何追求一個任誰都不會感到生活困難的社會呢?

高學歷窮忙族:碩畢卻找無正職缺

雖然(本書)前文敘述了學歷愈低非典型雇用率愈高,但只要學歷高就能得到正規雇用了嗎?也不是這麼簡單。如第三章所見,也有不少人因為職場騷擾和過度勞動等原因辭掉正職工作。

此外,也有些雖然需要專門知識卻只招募非正規和短期約聘員工的職種,或是將工資壓得非常低的工作。前者像是圖書館館員、兼任講師,後者則是教保員和照服員等都符合吧。此外,圖書館館員、教保員、照服員等都是女性數量比男性還多的工作也絕非偶然。

我所訪談的女性中也有以兼任資格擔任大學職員、小學教師、圖書館館員或教保員的人。她們都擁有高學歷與證照,卻處於低收入、生活也十分拮据的狀態。

活用學藝員資格在博物館工作的龍田知子(31歲)
龍田知子/31歲/女性
學歷:國立大學研究所 碩士畢業
經歷:電信公司客服人員、工作坊企劃人員、現職博物館職員。
也是其中一人。知子除了博物館的工作外,也在超市等地方做日薪銷售兼差。

「收入不穩定是我最煩惱的事。博物館的工作集中在展覽前後,展覽以外的期間沒有工作也沒有收入,所以只能靠日薪打工撐過去。」

知子說,日薪打工也不是從早到晚的全天班,待機時間很長,並不是有效率的工作。

知子收入多時一個月大約14萬日圓。由於在大學與研究所時向日本學生支援機構(JASSO)借了700萬日圓的學貸,每個月要還將近5萬日圓,因此不得不仰賴家裡的幫助。

「我父親已經去世了,家裡就是我和母親兩個人。母親的工作是居家照服員,因為也有夜班,對年過60歲的她而言是很辛苦的工作。」

知子在國立大學研究所不斷鑽研,想從事美術、藝術方面的相關工作。雖然找過能活用所學的工作地點,但藝術界的職缺是道窄門。因此,她轉換心情,修完研究所課程後,以正職的身分進入大型電信公司的子公司。

在「血汗」與「貧窮」間求生

「那裡就是現在說的『血汗』公司。我被分配到客服中心,每天工作將近12小時,但因為公司導入固定加班費制度並沒有相對的加班津貼。在我每天打著推銷電話,身體變得支離破碎時,公司突然破產,將員工一併解雇。」

知子說,那間公司遭到扣押還積欠一些員工薪資。

「我想這可能也是某種命運,所以就不考慮轉職到一般企業,決定再次挑戰過去一直以來的目標。」

之後,知子歷經藝術類工作坊的企劃等短期約聘工作,找到了現在的工作。她也應徵過博物館類的學藝員、研究員等正職職缺,但這類職缺本身就非常少,過程並不順利。

「雖然覺得現在的工作很有價值,但我一想到未來就非常不安。現在這個時代,是不是只剩不排斥血汗企業,犧牲私人生活工作,否則就成為有時間卻在貧窮邊緣的窮忙族,這兩種選擇了呢?」

國家帶頭搞約聘,數十萬日本公務員養不活自己

在公立小學保健室兼任養護教師的牧紗織(25歲)
牧紗織/25歲/女性
學歷:大學畢業
經歷:現職公立小學兼任教師
由於是社會新鮮人,不得不選擇非正規職缺。雖說是兼任教師,但工作卻是全職,實際工作狀況與其他教師無異。學校教師的任用人數有限,愈來愈多人像紗織一樣從兼任教師開始做起。

紗織離開家鄉,搬到錄取學校的所在縣市開始一個人生活。雖然總薪資一個月將近20萬日圓,但由於暑假等放假期間並不支薪,要維持一個人生活十分辛苦。儘管如此,紗織也不想放棄教師夢想,決定去打工,但受到兼職規定所綁,加上接下學校社團活動的顧問,完全沒有多餘時間。說是顧問,但並不會算鐘點費,而是於學年結束支付10萬日圓津貼這樣。

最近10年,日本中央公務員和地方公務員等工作逐漸換成了兼任職員。現在,於國家行政機關工作的兼任職員為7萬人,若是加上地方機關等工作的囑託
約聘員工的一種,公家機關中多為退休後二度就業的職員,按工作時數支薪 。
、臨時、專案委託人員的話,人數甚至高達幾十萬人。

公務員一直予人雇用條件穩定的強烈印象,隨著兼任職員與日俱增,許多人被迫處於即使工作也無法維持生活的「窮忙族」狀態──這樣的人被稱為「官製窮忙族」。接受求職者諮詢的HelloWork職員,一個月後可能以求職者身分在櫃臺另一端成為需要諮商的情況。

最早變「兼任」職的政府工作,多由女性負責

長年在圖書館兼任圖書館員的友川由美(39歲)
友川由美/39歲/女性
學歷:大學畢業
經歷:出版社工作、現職兼任圖書館員(擁有圖書館員認證資格)
,幾年前建立了一個由兼任人員組成的工會。由美大學畢業後歷經出版社工作,取得圖書館館員資格,任職於公共圖書館。圖書館一年一聘,合約重複了10次以上。她負責的工作是念書給小孩聽、企劃特展與舉辦活動等,具備高度專業性,是館裡不可或缺的員工。

然而,近期以裁減經費為由,將圖書館業務委託外包給民間企業的鄉鎮市區愈來愈多。由美任職圖書館員的鄉鎮市區,也正往同樣方向前進,若是定案的話,沒有人能保證由美的工作可以持續下去。

「不知何時起,圖書館員的工作成了官製窮忙族的代名詞。雖然我現在住在老家,生活勉強過得下去,但我想為年輕員工行動,引起社會的注意與回響。」

和光大學現代人類學院教授,於報社記者時代最早使用「官製窮忙族」一詞的竹信三惠子這樣說道:

「公務員的非典型雇用化要追溯到小泉政權時期。在三位一體的結構改革下,刪減地方機關補助金的結果,使得地方政府為了抑制人事費用逐漸刪減公務員的定額。」

進一步加速這個狀況的,是2000年刮起的「批判公務員」浪潮。當時的輿論壓倒性地認為政府財政緊絀應該刪減人事費用,減輕人民賦稅的負擔。

「最早變成兼任職的,是『照護性公務員』──照服、窗口應對、圖書館館員等經常與居民直接接觸的公務,硬要說的話,就是大多由女性負責的工作。」

當行政服務被外包,比窮忙還嚴重的連鎖效應

「官製窮忙族」的連帶情況愈發惡化,愈來愈難以被看見。當初很多兼任職員是直接與地方機關等簽署雇用契約的,現在,如前文所述,地方機關將全部業務委託給企業,外包企業雇用包含非正規員工在內的雇用型態則逐漸增加。

舉例來說,由於行政機關將圖書館和親子館的經營外包,因此不需要管理委託單位的員工。員工也因為並非直接受雇於行政單位,因此很難將工作上需要改善的地方,以及使用者的期望等直接傳達給行政單位。

竹信三惠子警告,此一狀況不僅僅產生受雇者貧窮這樣的問題而已,也會嚴重影響國家和地方機關提供的服務狀況。

「長期的人手不足將會造成行政服務惡化。近十多年來,人們對公家機關的服務需求驟增。日本在全球化下,雇傭關係變得不穩定、社會貧窮化、家庭福利日漸稀薄,人們對教保、照服、低收入戶生活補助、就業諮商等行政服務的需求提高,如此一來,行政服務的工作量與日俱增,卻要減少人事費用──承受這一切矛盾的,便是非典型雇用的公務人員。」

《瀕窮女子》:不只是窮忙,非典工作背後負面連鎖效應
《瀕窮女子──正在家庭、職場、社會窮忙的女性》,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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