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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書】「枕頭天使」不一樣的成長路:抑制重症兒生長激素療法的倫理論證
美國西雅圖一名被診斷為「停滯型腦病變」(static encephalopathy)的女孩艾希莉(Ashley),在6歲左右接受了生長抑制(GAT)處置,使其維持偏小體型,年歲漸長也能留在家中和父母、手足一起生活。圖為2015年的艾希莉。(圖片來源/Ashley's blog;公開授權/www.pillowangel.org)
美國西雅圖一名被診斷為「停滯型腦病變」(static encephalopathy)的女孩艾希莉(Ashley),在6歲左右接受了生長抑制(GAT)處置,使其維持偏小體型,年歲漸長也能留在家中和父母、手足一起生活。圖為2015年的艾希莉。(圖片來源/Ashley's blog;公開授權/www.pillowangel.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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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先天的基因、也可能是後天的悲劇,每一年總會有些孩子因為某些因素,無法像一般孩子一樣快樂地奔跑、自由地活動,他們的人生從此註定要依賴照顧者,無法自理。當這樣的孩子還小時可以輕易地被搬動,照顧上相對容易;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這些嚴重失能的孩子一天天長大,照顧者則逐漸老去,翻身、搬動愈來愈力不從心,這實質的「重擔」,壓垮的不只是日常照護品質,往往也限縮了失能孩子和家人一起出遊的甜蜜時光。

為了維持照護品質,照護者可能會尋求資源協助,例如聘用看護、添購協助移位的輔具、或是送到專門照護機構,但這些外來的資源在現實上總有其使用限制,且所費不貲。此外,也有些照護者在和醫療人員討論後,會試圖藉由限制熱量的方式控制孩子的生長;然而這樣的孩子因為缺乏運動,每天所需熱量原本就不高,若要進一步限縮熱量攝取,很容易導致營養不良或骨質疏鬆等併發症,接著拖垮孩子的健康。

生長抑制處置的起源及爭議

2004年左右,一名美國西雅圖女孩艾希莉(Ashley)的父母也遇到了這樣的難題。他們摰愛的女兒在出生後沒多久便被發現有發展遲緩,日子一天天過去,即使積極復健,她的發展始終停留在嬰兒階段,無法開口說話、坐起,更遑論站立走路,因此被診斷為「停滯型腦病變」(static encephalopathy),預期將來也無法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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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接受生長抑制處置後約3年的艾希莉。(圖片來源/Ashley's blog;公開授權/www.pillowangel.org)
2007年,接受生長抑制處置後約3年的艾希莉。(圖片來源/Ashley's blog;公開授權/www.pillowangel.org)

但這完全無損父母對Ashley的呵護,他們稱女兒是「枕頭天使」。他們最大的擔憂,是女兒長大之後,他們會因為難以照顧而需要把她送進機構,然而機構的照護員如何給女兒完整的呵護與愛呢?在與兒童內分泌科醫師討論,並經過當地兒童醫院的倫理委員會召集醫療團隊評估後,他們決定讓女兒接受一項當時幾乎是首開先例的處置──生長抑制(growth attenuation therapy, GAT),目標是讓當時6歲大的Ashley生長期縮短,維持在偏小的身型,好讓她能留在最舒適的環境裡,和父母、手足一起生活。

他們的醫師岡瑟(Daniel Gunther)在2006年時將此案例發表在醫學期刊《小兒及青少年醫學月刊》(Archives of Pediatrics & Adolescent Medicine)上,引發了巨大的反對與批評的聲浪,因為除了生長抑制之外,Ashley還接受了乳腺及子宮摘除手術,以免除青春期發育所帶來的不適,這樣的處置引來了物化失能兒童、侵犯人權的批評。西雅圖兒童醫院接受調查後,承認未經法院批准就執行子宮摘除手術確有疏失(在未經法院批准下,為無行為能力者施行絕育手術,為當地華盛頓州法律所明文禁止),但強調所有決策本於個案的最佳利益。

最早的生長抑制治療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由於身材高大的女性在那個時代容易招致異樣眼光,因此有些人選擇接受這樣的處置。經時代演進,再加上Ashley案例的種種爭議,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再有醫療團隊公開地討論或施行這樣的處置。

然而,重度失能的照護負擔就像房間裡的大象一樣真實沉重,高舉人權大旗無法接住這些孩子,許多同樣家有失能兒的家長看到相關報導後覺得看到了新出口,瑞奇(Ricky)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在知道有這樣的處置之後,她遍尋全美,有些醫師是完全不認同,有些醫師是因為不熟悉,在無數次被拒絕之後,她找到了科羅拉多兒童醫院的兒童內分泌科醫師卡皮教授(Michael Kappy)和蔡特勒教授(Philip Zeitler)。經過醫療團隊和醫院倫理委員會審慎評估後,Ricky接受了生長抑制處置。他的母親在事後得知,倫理委員會中有一名委員本身也是失能孩子的母親,對他們面臨的困境感同身受。

何謂「生長抑制」?原理、潛在風險與目前經驗

生長抑制的原理在於給予個案大量雌激素以加速骨齡成熟,當骨齡成熟就代表生長板關閉,從此不再生長。這樣的概念與性早熟造成的身材矮小類似──過早出現的性荷爾蒙縮短了生長時間,進而限制了最終身高。在一般孩子身上若發生性早熟可以使用藥物來抑制性荷爾蒙分泌、避免生長板提早關閉以改善最終身高;腦病變的孩子發生性早熟的狀況並不罕見,有些家長會選擇不給藥,個案也因此發展成較矮小的體型。

值得一提的是,在生長抑制處置中,不論男女都是給予雌激素,因為雌激素才是促進生長板關閉的關鍵。由於雌激素的作用,女性個案在用藥一段時間後都會因子宮內膜增厚出現類似月經的出血,不論男女在療程中乳房也都會發育。科羅拉多團隊完全不建議個案接受任何手術,而是以衛教或藥物來處理這些併發症。

Ricky在治療過程中大致順利,但在骨齡13歲時因擔心藥物相關的血栓併發症而提早停止治療,後續追蹤狀況穩定,未因此接受檢查或治療。雌激素已知存在可能提高血栓的風險,因此用藥期間須定期監測。其他可能的併發症還包括加速脊椎側彎發展、加劇既有的癲癇、情緒不穩等。

2016年Ricky的故事在《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刊出後,雖然仍有質疑的聲音,但許多有類似照顧需求的家庭陸續找上科羅拉多團隊。至2025年止,他們已經為超過100名個案施行過生長抑制處置,據蔡特勒教授表示,目前沒有重大不良事件發生,家屬對處置結果多持肯定態度。

Zeitler教授認為,理想的身高不應該是統一標準,而是要符合個人的日常生活需求。對於生長激素缺乏的孩童,治療的目的並不是要高人一等,而是為了達到一個功能性更好的身高,例如可以自己開車、可以自由拿取一般高度的物品等。相對的,對於重度失能的兒童來說,偏小的身型讓他們可以輕易被翻身、搬動、復健,理論上可以減少褥瘡或肢體攣縮
當關節長期固定不動,關節周圍的肌肉、韌帶以及其他結締組織會逐漸失去彈性及縮短,關節活動幅度便會降低,導致攣縮。若未適當處置,可能造成結締組織纖維化、關節變形等影響。
的發生,也更容易融入闔家出遊的時光,不會因為長大而再也不能到公園坐搖椅、到草地野餐、到飯店泡湯,甚至帶著他們登山健行也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夢想。

Ashley的最終身高約137公分、體重34公斤,她的父母在2012時曾接受訪問表示,Ashley是他們家中幸福與快樂的泉源,而他們也盡所能給了她最好的照護,每個孩子都應該接受適當的刺激和學習來幫助他們發展,Ashley嬌小的身型讓他們可以帶著她探索世界。

倫理辯論與未竟之問

並非所有重症個案的家屬都認同這樣的做法。

反對生長抑制的家屬認為,他們一樣重視孩子的照護品質,但照護品質應該藉由硬體或人力來補強,而不是犧牲孩子應得的成長。且這些孩子多半無表達能力,無法確認病人意願就逕行處置,有違反倫理的疑慮。此例一開,日後可能會出現更多以提升照護品質為名的「改造」,一步步物化、侵蝕兒童人權,不可不慎。另外,對於嚴重失能的兒童來說,目前並沒有明確的研究支持「較矮小的身材能比高大的身材有更好的生活品質」,GAT的長期預後仍有待進一步研究。

美國兒童內分泌年會(PES)於2025年首度以GAT為主題安排論壇,與會醫師多給予正面評價。但放眼全世界,這都是相當前衛的做法,就筆者所知,台灣應該未曾有重度失能兒童接受過生長抑制,絕大多數的民眾甚至醫護人員都對此甚感陌生,如果上網搜尋,也很容易因為Ashley案例而只找到負面評價。筆者也曾向幾位台灣兒童重症醫師、醫學倫理專家請教,大家仍需要更多時間和資料來判斷,希望這篇文章有拋磚引玉的效果,藉此讓大眾有機會認識GAT,願每個孩子和家庭都能在順應天命與積極介入間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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