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郭力昕/起來!不願坐以待斃的人們—「脫口罩!找藍天」影像行動計畫的啟示

台灣因石化、煉鋼、冶金等高污染工業所帶來的環境與健康災害,究竟多嚴重?面對這些災害,國家與人民又有怎樣的作為或行動?今年8月下旬中小學開學前,雲林麥寮橋頭國小的許厝分校飽受六輕空污危害的學童,被行政院和雲林縣政府要求移校上課,是一個最近的案例。
這個要求學童遷校的案例,是一種看似正確,卻飽含「台灣特色」、具有高度荒謬性的行政決策。根據台大公衛學院副院長詹長權教授長期對此地區的研究,距六輕廠區不到一公里的許厝分校學童的尿液裡,硫代二乙酸(TdGA)濃度遠高於附近其他學校學童,因此他強烈建議許厝學童遷校。
公衛專長的環保署長李應元支持此議,林全院長非常重視,雲林縣長李進勇也強調不能讓孩童有健康上的任何風險(貌似在此之前學童們都沒有健康風險),因此許厝分校學童2年來第四次被要求遷校。而這回家長極力反對、抵制遷校決定,一個原因是,上課前後孩童仍要回到家裡,跟家人一起呼吸六輕排放的有毒廢氣。
詹長權教授在「脫口罩!找藍天」影展作品裡記錄許厝分校的《九百公尺的距離》(林芸彤、吳端盛)短片開始,曾在一個研討場合中激憤的說,許厝分校在麥寮六輕工業區的隔離帶旁邊蓋學校,「全世界只有台灣在做這種事,這好像二次大戰的納粹,把一群孩子放在集中營(吸毒氣)一樣!這是什麼社會?」
一位長期關切空污危害民眾健康的公衛學者,根據其研究發現之後如此痛心疾首的陳詞,只能得出一個立刻遷移許厝分校的呼籲;中央和地方政府固然隨即做出遷校決定,卻基本上不談對台塑六輕石化工廠這個主要污染源的監理、控管、是否停止營運,和台灣石化業的存廢問題。這種避重就「輕」的鴕鳥式作法,還不夠具「台灣特色」嗎?
《九百公尺的距離》劇照(「脫口罩!找藍天」提供)
《九百公尺的距離》劇照(「脫口罩!找藍天」提供)
雲林麥寮工業區與台塑六輕廠不是台灣唯一的「明星級」污染源。台灣從南到北的工業區製造的嚴重污染,使台灣西岸地區已無淨土:從高雄的林園工業區與台塑林園廠、逾40年的台塑仁武廠、台塑嘉義新港廠、台中工業區與二氧化碳排放量世界第一的台中火力發電廠,到桃園的觀音、大園、中壢等工業區與中油桃園煉油廠,這些只是犖犖大者。這些工業區裡的工廠日夜排放的煙霧氣味、汙水夾帶著許多重金屬或致癌物質,多少年來污染著空氣、水源和農地,破壞附近地區與全島(也許除了台東地區之外)的人民健康,讓罹癌人數年年上升,但是對於政府而言,這像是一個從不存在的問題。
當問題已經嚴重到無法迴避時,國家提給人民的方案,是戴口罩、躲空污,想辦法各自顧性命,或者遷校、搬家,自行尋找逃逸路線,遠離工業污染區。許厝分校的遷校,即是這個邏輯:麥寮工業區與六輕是不能動的,他們是國家經濟命脈,必須存在,而且不受監督;怕罹癌的居民,請自謀生路。
環境紀錄片資深導演柯金源的《空襲警報》(2013)裡,一位雲林台西鄉的陳姓漁民,就是因為從父母兄姐到兒子全死於肝硬化、自己也罹患此症,不得不以一輛改裝為簡陋臥室的中型卡車為家,和妻子到溪頭等地過著自我流放的漂泊生活。
他說,「六輕不願意走,就只好我們走啊」。是否這些工業污染區附近的住家都該遷移到山區、台東或離島,把土地讓給經濟部不斷開發的石化工廠、煉油廠、鋼鐵廠、核電廠與科學園區?這極可能是未來廢墟台灣的景觀,我們乾脆早一點完成畫面?
台灣工業對空氣與環境污染遲遲沒有解決,令人無奈,原因在於長期以來藍綠政府對經濟發展的一味追求與莫名崇拜。拼經濟是絕對優先和唯一價值,因而經濟部的決策是施政的靈魂與指導原則,其他部會(環保署、勞動部、文化部…)都得妥協、「讓利」、靠邊站。
當經濟部的經濟發展概念,只會著眼於不斷開發傳統高汙染重工業,且不計外部環境成本和人民健康時,石化業等這些工廠的高污染廢氣、廢水與廢料的處理,當然就肆無忌憚的任令其破壞環境了,環保署對工業污染的監督當然也就有氣無力、無限延宕。只要人民的集體壓力不夠大,六輕排放的廢氣對人體有多大的殘害,他們肯定花多少年都檢測調查不出來;他們永遠不會調查出來。企業有恃無恐,政府為虎作倀,希望公權力發揮監督力量的人民,則是與虎謀皮。
回首過去,經濟發展與工業建設也許是台灣社會在貧困年代時的必要過程。但是當台灣早已脫貧、邁入富裕,同時新的科學知識已經讓我們知道,許多工業類型的發展會帶來巨大的環境成本,而國家依然缺乏節制、毫無新的社會發展想像與作法,只會在過去著迷於外匯存底數字、在今日恐慌於國家赤字時,我們不禁要問:何以如此?
國民黨過去長期執政之下對石化業等高污染工業的不斷擴增,不難理解,因為任何獨裁政權對大抵仍在無知狀態的民眾,都會以經濟成長作為合理化其獨裁統治的主要業績。不能理解的是,宣稱心繫本土的民進黨政府,在經濟模式與社會發展的方向上,也拿不出對策,沒有想像力,同樣迷信這套傳統的經濟發展模式。執政後的民進黨,照樣不敢對破壞環境、犧牲人民健康和生命的高污染工業和財團動刀。
何以如此?這個令人困惑的問題,需要仔細爬梳、面對。台灣的脫貧趨富,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但是這個國家從執政者到大多數人民,似乎心理上並沒有離開貧窮意識,一種對貧窮的根深恐懼與焦慮。這究竟是漢人移民社會的問題,1949年戰敗流離者記憶仍存的內在恐懼,或者華人歷史裡更深層的「心理基因」遺傳?
另外,由於「致富」是如此強大的一個集體價值與召喚,六七十年來的台灣價值,大約可歸結到一種圖像裡:資質與社經條件好的學子,一定先唸醫法工商的領域,人文、藝術、社會領域不在視線之內,以至於一代又一代掌握了經濟資源或政治權力的人,腦子裡並沒有文化意識或人文價值,遑論具備文化能成為新經濟的任何想像能力。他們大抵也只能以既有的概念拼經濟了。
《台西悲歌》劇照(「脫口罩!找藍天」提供)
《台西悲歌》劇照(「脫口罩!找藍天」提供)
然而,政府的施政方向,是人民「縱容」出來的;執政者如果有「貧窮心理」,在某種程度下,它恐怕同樣也是人民的問題。在一種害怕貧窮、崇拜富裕的集體心理,加上對基本科學常識(例如對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中之致癌物質)的驚人無知,使得即便台灣面對如此嚴重之環境污染,都讓許多不住在重污染地區的人們,無視問題的嚴重性,還可能欽羨台塑、中油、台電等提供的高薪工作機會,或者最多只能對這些製造污染的企業感到無奈、無力。
一個民主化了的政治社會,人民不需要再縱容政府,而是可以改變它,從而改變自己的命運。在台灣中部地區的影像工作者發起的「脫口罩!找藍天」影像行動計畫,正是這樣的實踐。
它是一群生活在空污嚴重之中南部地區的大學影視教師、學生或年輕影像創作者,以各類短片創作形式,對麥寮六輕等環境污染的揭露、紀錄和發聲。在這個影像計畫之前,台灣的紀錄片歷史裡,從綠色小組早期的部分影像和公視「我們的島」系列開始,已有多位紀錄片創作者對環境污染議題,做出極有貢獻的影片,包括崔愫欣對反核運動的紀錄、紀文章對反彰化工業區火力發電廠的行動紀錄、林家安對反國光石化運動的整理,以及環境紀錄片健將柯金源的多部相關作品,其中《福爾摩沙對福爾摩沙》(2011)一作,對台塑企業的污染歷史做了翔實的梳理。台灣這樣的紀錄片作品還有更多。
然而,由三位資深影像藝術家/紀錄片導演林泰州、蔡崇隆、黃淑梅發起的「PM2.5影像行動小組」,以17組導演、20部短片,展開一個以影像為手段的環境/社會運動,則應該是台灣影像創作史上的第一次,令人感到極為鼓舞、敬佩。在創作群裡,有長期將攝影機對準勞工、底層,或各類環境問題的資深紀錄片導演蔡崇隆與黃淑梅,有傑出的視覺藝術家林泰州與馮偉中老師,有優秀的青壯紀錄片導演林家安、蔡順仁與曾也慎,還有創作已受國際肯定的年輕影像藝術家王嘉偉、何郁琦等,以及中南部大學影像相關科系畢業或就讀中的學生,包括還在雲林讀高中的學生楊曜禎。
這組作品較多為記錄短片,也有實驗性手法的短片、劇情短片、動畫等,許多作品的影像與聲音表現讓人驚喜,具有幽默感、想像力,或影音設計上的藝術創作力。不少影像針台塑六輕這個具有69座工廠、398根煙囪、二氧化碳排放量占全台四分之一的台灣最大污染源,做了詳細的數據調查,並讓當地農民見證自身與家人受到空污的不堪處境。他們都因為自己家鄉受到嚴重空氣污染,決心拿起攝影機記錄,或以影像藝術的創作介入現實環境問題。
除了受害居民的見證與控訴,也有呈現民眾自身問題的作品,例如蔡順仁、曾也慎的《台17線的憂鬱—自從六輕沒來之後》這部10分鐘的短片,就是一個值得省思的例子。影片的重點訊息是,當初台塑王永在看中嘉義縣東石鄉的鰲鼓村為六輕設廠地點,讓當地人非常開心,認為將帶來許多工作機會;然而六輕最後沒有到鰲鼓村設廠,讓村子裡人口繼續外流,空戶很多。
一位村民接受採訪時坦誠表示,若六輕設廠鰲鼓濕地,東北季風吹向南邊、南風又吹向北邊,對鰲鼓反而沒啥影響;現在六輕設在麥寮,東北季風卻把污染都吹到了嘉義鰲鼓!這是一個小縣民的誠實心聲,但可能也反映了許多台灣農民的某種現實思維方式。但凡這類只顧當下利益的思維方式普遍存在於民眾,製造污染的財團、企業與政府,就有維持現狀不動如山的可操縱空間。
《西海岸異世界》劇照(「脫口罩!找藍天」提供)
《西海岸異世界》劇照(「脫口罩!找藍天」提供)
「脫口罩、找藍天」的影像行動,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思維與行動典範。成長或工作於重污染區的年輕世代知識階層,不再各自顧性命或只看眼前利益,而是化被動的抱怨與逃避為主動的集體發聲。他們以影片告訴我們,光是戴著那擋不住PM2.5細懸浮微粒的口罩在充滿空污的教室上課,或者躲在家裡緊閉門窗,是沒有用的。
我們得脫下口罩,面對空氣與環境污染的嚴重事實,找出藍天消失的原因,並集結聲音與力量,要求政府正視人民的生命權,立刻做出具體改變。罔顧人民生命與健康的政府,沒有執政的正當性;而對不顧環境與健康成本的經濟發展沒有意見、或者還盲目支持的人民,其不可思議的無知與自私,也一樣需要反省。
台灣本島很小,空氣污染的流動效應是唇齒相依,必須要有像「脫口罩!找藍天」這類不斷的集體行動,喚起民眾的認識與覺醒,產生如反核運動那樣更具規模的反空污運動,才能真正發生改變的力量。全國各地的環保團體,他們長期紮根與抗爭的耕耘行動是極為重要的基礎,若能結合影像與其他具話語擴散力的行動,行動的效果將可以更加壯大。
有志繼續以影像創作或紀錄作為環境行動的人,可以朝向更具結構性的環境污染問題或政治問題上探討,而不止於受害者證言或控訴的訊息層面;然而,首次以影像出擊的「脫口罩!找藍天」集體行動,有著無可否認的重要價值。這項影像行動,對於環境問題的認識與實踐價值,值得所有希望呼吸乾淨空氣的台灣人民共同支持和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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