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汙,爭一口氣

宜蘭冬山、蘇澳是空汙重災區,你知道嗎?

一提到宜蘭,多數人印象是好山好水,殊不知它也有嚴重的空氣汙染問題。四大水泥廠跟工業區集中在冬山、蘇澳一帶,每天不定時傳來化學臭味,附近居民苦不堪言。翻開冷冰冰的空汙數字赫然發現,宜蘭四大水泥廠的超標偷排情況很嚴重。這些水泥廠為何又臭又高頻率違規?其實跟事業廢棄物有很大關係。

剛搬到宜蘭冬山,新居都還沒有安置妥穩時,Julieta就隱隱然感覺空氣不對勁。無論在家裡或走在路上,總不時會聞到煙硝臭氣混雜著酸酸的味道,刺激她的鼻子、眼睛,嚴重時甚至會胸悶、嘔吐。
身體反應如此直接,但環顧周遭居民卻安之如飴沒人抗議,她都懷疑是否是自己太敏感。有一陣子,她在路上看到人就抓著問:「你有沒有覺得空氣很臭?」好證明自己的認知感受是千真萬確的。
原本住在台北內湖的Julieta,去年因為等到宜蘭冬山實驗小學慈心華德福名額,興奮地帶著女兒到人生地不熟地方開展新生活。來之前,她雖然知道冬山與鄰近蘇澳有幾家水泥廠及工業區,「但大家都說宜蘭好山好水。我之前印象也是這樣,完全沒想到,這裡空氣其實比台北糟不知道多少倍。」
比Julieta早一年搬來,也是慈心小學家長的昱方同樣生氣抗議過。「剛來的時候會一直打電話給環保局檢舉,尤其晚上11點、12點,超臭,味道還常常不一樣,化學味超明顯。」但每次打,環保局派人來查都說臭味沒有違反標準,「怎麼查都查不到,後來知道打電話也沒用就不打了。」
宜蘭縣冬山實驗小學慈心華德福學校的師生常聞到空氣有酸酸的味道,但他們不知道到底吸進了什麼。(攝影/吳逸驊)
宜蘭縣冬山實驗小學慈心華德福學校的師生常聞到空氣有酸酸的味道,但他們不知道到底吸進了什麼。(攝影/吳逸驊)
初來乍到的家長多半經歷跟昱方一樣無力的過程,「空氣酸酸的,心理會很不安,不知道吸進去到底是什麼?曾經試圖要努力,可是使不上力,就慢慢容忍這些不舒服。」另一位家長林怡秀說,她一忍就過了9年。
不僅是因為打檢舉電話沒有用,挫折他們的力氣,另一方面他們說的現象,也與多數人印象相左。
宜蘭並非工業城,跟台灣PM2.5紫爆重災區的雲嘉南與高屏相比,鮮少發生紫爆情況。過去3年,宜蘭PM2.5平均值為15.2,也只比台東、花蓮嚴重。但是境內四家水泥廠跟龍德、利澤工業區則集中在宜蘭冬山與蘇澳附近,Julieta認為:「宜蘭其他地方可能還好,但是冬山跟蘇澳就很糟糕。」而在總體尚稱良好的數字下,冬山與蘇澳空氣汙染問題就被掩蓋過去。
就連在地居民,也不敢相信問題的嚴重性。「前一陣子,大家不是還說陳定南老縣長擋下六輕,讓宜蘭保有藍天綠水,之前我也這麼認為。」湯譜生任教慈心16年,他常常在清晨、半夜聞到濃濃瓦斯味,上課時一陣惡臭飄來,學生就得立刻關上整排窗戶,但老縣長的作為讓他誤以為情況並不算嚴重。
「可見我們對這個議題有多麼不了解。」湯譜生說。「還好,現在數據資料越來越公開。」當這群家長開始研究冷冰冰的數字之後,才發現宜蘭冬山與蘇澳的空汙真的很嚴重。

宜蘭四大水泥廠 幾乎天天違規超標

宜蘭有2個監測站用來監測PM2.5濃度,一個設在宜蘭市,另一個設在冬山鄉,這是一般人理解宜蘭空氣品質的主要數據。但除此之外,環保署還針對一些固定汙染源工廠,在煙囪上裝置即時監測系統,定期傳回煙道中的空氣品質數字。
早在20多年前,即時監測就已經開始,但直到去年,部分地方政府才開始將數字上網供民眾查看。「我去看這些資料才發現,宜蘭的四大水泥廠常常違規超標,幾乎每天都有。」Julieta氣憤難解,為何違規這麼嚴重,持續這麼多年,水泥廠都沒有改善?
舉例來說,去年2015年,宜蘭台泥蘇澳廠、幸福水泥、信大水泥與潤泰四家水泥廠都有「不透光率」(編按:監測工廠煙囪排煙的空汙指標之一,代表煙氣中粉塵或懸浮微粒的含量。)違規超標紀錄。
最嚴重的當屬台泥蘇澳廠,365天中居然340天有違規紀錄,其次則是幸福水泥315天、信大水泥294天,潤泰水泥209天。2016年,情況更加惡化。從1月1日統計到5月12日共133天,台泥只有5天沒有違規、幸福則只有10天。
違規雖然嚴重,但是根據此資料對業者開罰次數居然是0。宜蘭縣環保局長陳登欽充滿無奈,「台灣空汙的管理標準太鬆了!一點都不合理。」
即時監測器每6分鐘傳回一筆不透光率資料,但根據法規,一天要累積40筆超標違規才能開罰。40筆是什麼意思?其實就是容許每根煙囪一天有4小時可以超標。陳登欽說,即時監測數字廠商也看得到,表面上是「監控」,但弔詭的是,廠商反而可依此控制排放而避免受罰。
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之下,雖然水泥廠違規頻率很高,但過去一年並沒有任何一天有超過40筆超標,環保局自然無法開罰。但進一步檢視數據,去年台泥蘇澳廠當天超排3小時卻低於4小時的天數有8天,介於2~3小時有43天,至於超排1~2小時則高達129天。
如果只是到宜蘭冬山、蘇澳小待一會,可能恰巧避開水泥廠超標時間而無法「躬逢其盛」,但對長期居住在此地的居民來說,每天都必須忍受不定時而來的臭味,「尤其下雨時候,味道特別濃,不知道是不是工廠特別喜歡利用下雨時間偷排?」位在學校附近的友善小鋪老闆娘陳碧芬說。
對於水泥廠刻意遊走法規開罰邊緣,陳登欽感受很深。曾經台泥已經24小時內累積超標40筆以上,宜蘭環保局也開罰,沒想到台泥跟政府訴願,這24小時剛好跨兩天,理應隔天凌晨要歸零重新計算。
「結果,中央居然同意台泥,說不能罰,凌晨一到就可歸零重新計算,我笑說這就是『灰姑娘條款』阿!」陳登欽說。若照此,其實廠商只要從晚上8點就可持續超排到隔天凌晨4點,連續8小時依然免受罰。
雖然宜蘭工業區裡廠商不少,但陳登欽觀察,最常違規就是水泥廠。不僅宜蘭如此,高雄也有同樣狀況。儘管高雄市有石化區、發電廠等排汙大戶,但最常違規超排的廠商則是東南水泥,也是水泥廠。東南水泥旁住家居民常聞到燃燒臭味,今年4月18日更發生粉塵大量外洩,遭環保局開罰30萬

水泥廠變焚化爐,燒了什麼恐怕連廠商自己都不知

這引發另一個令人好奇的問題,為何最常違規超排的是水泥廠?為何他們總是這麼臭?事實上,多數居民都不知道,這些水泥廠其實也經營事業廢棄物處理,燒汙泥、煤灰……等,基本上就是一座焚化爐。
「看守台灣」協會秘書長謝和霖說,水泥窯的溫度高達1,400度,比一般焚化爐溫度還高,成為廢棄物處理的設備也是自然。不過,謝和霖質疑,水泥本來的原料是石灰、沙子、黏土,都屬天然物質,但事業廢棄物則是工業製程留下具化學成分的垃圾,「事業廢棄物焚化爐通常有石灰爐設備去吸收酸性氣體,燃燒過程中要噴活性碳去吸收重金屬,但水泥窯有沒有處理這些化學成分的設備?我想是沒有的。」
宜蘭四大水泥廠都會回收事業廢棄物,但除了幸福水泥具有廢棄物處理執照外,其他三家都是「再利用機構」,也就是將廢棄物做再利用成為水泥的原料。陳登欽說:「只要經濟部公告出那些廢棄物可以做水泥的再利用,水泥廠就可回收這些廢棄物。」
換句話,他們不需要像拿廢棄物執照一樣,焚化設備重新經過中央環保署審核,頂多由地方政府看有沒有回收廢棄物的設備,「但地方政府到底有沒有能力檢核?」陳登欽也很懷疑。
宜蘭四大水泥廠最常回收的廢棄物種類是:紙漿汙泥、氟化鈣汙泥或其他汙泥跟燃煤飛灰。謝和霖認為,汙泥的來源相對複雜,對管理是一大挑戰。
所謂汙泥就是工業製程中產生的廢水,經過處理後所產生,即使是紙漿汙泥也會因為生產的紙漿種類不同而有不同成分,過程中可能也會有其他塑膠或金屬粉屑摻入。「如果前面沒有處理好,就直接進入窯內燃燒,問題就比較大。」謝和霖說,到底燒了什麼,恐怕連廠商自己都不知道。
除了回收事業廢棄物之外,水泥廠設備老舊也是一大問題。宜蘭四大水泥廠設備多有30、40年歷史,陳登欽透露,像台泥集塵器設備就經常故障,導致排放超標,但多年下來,情況未見改善。
對此,台泥發言人黃健強接受《報導者》採訪時表示:「5月情況已經改了,之前是因為國外零件採購問題,設備維護延遲才導致。」他向記者打包票說:「我們一定會將違規次數降到最低。」至於問他:「所謂最低是否有具體目標?」他則模糊回答說:「就是最低。」
為了改善宜蘭空汙情況,去年縣政府縣務會議通過更嚴格的《宜蘭縣水泥業空氣污染物排放標準草案》,「2年後,灰姑娘條款會拿掉,另外累積40筆違規開罰改為累積20筆。」陳登欽解釋。「其實這些水泥廠抽屜裡都有設備改善計畫,這個草案就是把他們的改善計畫逼出來。」
雖然有了空汙管理加嚴做法,但陳登欽更希望中央政府可以全面討論水泥業的未來。「畢竟水泥業是賣環境的產業,台灣還要不要?」
教室、辦公室一角貼著公害污染檢舉專線,只要臭氣來襲,就可馬上打檢舉電話。(攝影/吳逸驊)
教室、辦公室一角貼著公害污染檢舉專線,只要臭氣來襲,就可馬上打檢舉電話。(攝影/吳逸驊)
水泥業去留或轉型或許不是短時間內可解決,對Julieta等居民來說,他們最關心眼前臭空氣的問題。現在一群家長跟學校老師成立LINE群組,隨時通報空氣品質狀況。多數在晚上9點後,或者清晨7、8點,群組就會咚咚咚響起來,有人通報臭氣來襲,有人趕緊打檢舉電話,有人立刻上網看是那家工廠超標違規。即便現在看起來徒勞,但長期關心監督,就會對工廠形成壓力。
Julieta更試著理解難懂的數字跟廢棄物,希望讓更多人了解宜蘭空汙的嚴重性。「朋友看我整天找資料笑我說,我找到教育天堂,但進入空氣的地獄。」她苦笑說,「真的,大家不要再說宜蘭好山好水了!」
空汙,爭一口氣
當PM2.5成為事實 防制汙染就是義務

空汙,爭一口氣

載入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