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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敬文/許厝分校的前世今生

新學期開學在即,雲林縣麥寮鄉橋頭國小許厝分校的學童們回到新校舍就讀一年後,又因為台大公衛學院教授詹長權8月16日在行政院社會團體座談會上的一席話,促使行政院在8月22日決定將許厝分校遷往鄰近的崙背鄉豐榮國小,許厝分校師生面臨3年更換3處上課地點的命運。
不過,許厝分校五育基金會主委許芳餘也在8月24日,罕見地在麥寮鄉長許忠富和中興村長許再發的陪同下,在分校宣示堅決反對遷校。中興村長許再發更在26日於麥寮鄉公所舉行的「許厝分校暫時性安置說明會」上,表示已做好搭帳棚上課的準備,遷校爭議在短時間內恐難落幕。
雲林縣麥寮鄉橋頭國小許厝分校於1964年9月成立於許厝寮聚落,近年由於新校址距六輕廠區過近,加上公衛研究的進行,成為六輕健康影響的爭議焦點。許厝分校與豐安國小一樣,都是距六輕最近的學校之一,分別為2.9公里和3.3公里,也都發生過空污事件,鄰近村莊壟罩在有機化學物發酵的強酸味中,師生都難以忍受,甚至要戴口罩上課。

越搬遷,越接近六輕

校本區橋頭國小面積有2.2公頃,但舊許厝分校腹地狹小,僅約0.03公頃(相當於90坪),教室不足,本校區是分校的73倍大。1999年時許厝分校有140人,近年仍有60多位學童在校就讀,但校舍空間狹小,且沒有專科教室或操場,所以雲林縣政府教育局在選擇新校址的考量上,主要著眼於校地面積大小。
2005年由雲林縣文化局出版的《麥寮啟航》一書,就提及許厝分校的選址是與雲林長庚醫院整合考量,總面積有24多公頃,靠近六輕的保安林地,預計在林務局解編後作為醫療專用區、許厝分校、台中關稅局及海員調查處用地。雖然過程中有家長認為,新址距六輕還是過近,離許厝寮、中山聚落過遠,接送學生不便,而且可能會與六輕員工下班的車輛混雜,造成交通問題,但縣府仍在2007年撥用一塊距離六輕900公尺、共3.4公頃的保安林,作為分校新建基地,而第一期校舍的興建費用5,800萬則由台塑認養(註1)
2007年至2008年間,台塑共認養雲林縣8所國小的部份重建,總工程經費達4億元,麥寮鄉就包含了2所(分別為興華國小和橋頭國小許厝分校)。
新校舍在2010年12月動工,並於2011年底完工,不但榮獲2011年國家卓越建設獎最佳規劃設計類優質獎,當時的雲林縣長蘇治芬更盛讚台塑企業回饋地方社會的愛心與義舉。
然而,在選址過程中,從未將新校址與六輕的距離遠近或污染程度納入考量,台塑是否認養校舍經費也並未影響選址;直至2014年之前,也沒有出現質疑許厝分校選址是否恰當的輿論或報導。許厝分校距離六輕的距離,便從原來的2.9公里拉近到900公尺。

TdGA(硫代二乙酸)在發酵

學生們於2013年7月順利搬遷進新分校後不久,國家衛生研究院與詹長權教授合作的「六輕石化工業區附近學童之流行病學研究」計畫,即針對六輕附近的4所國小學童進行健康調查(註2)
豐安國小、橋頭國小本校、許厝分校、麥寮國小。
,此研究計畫的成果隨即在隔年開始發酵。
2014年8月13日,國衛院主任江宏哲與雲林縣官員在許厝分析說明第一年報告結果,發現4所國小的學童尿液中都有檢出TdGA(硫代二乙酸),可能受到不同程度的VCM(氯乙烯單體;vinyl chloride monomer)污染(註3)
研究團隊18日的公開信指出:「氯乙烯單體(vinyl chloride monomer,簡稱VCM)在1987年被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癌症研究署(International Agency for Research on Cancer,IARC)分類為第一級人類致癌物,長期暴露會對人體造成肝毒性,包含肝功能異常、肝腫大、肝硬化、肝血管肉瘤、肝癌等疾病。許多動物研究結果指出,早期的VCM暴露會影響成年後之罹癌風險,因此美國國家環境毒物中心(Agency for Toxic Substances and Disease Registry,ATSDR)將嬰幼兒及國小學童歸類為對VCM暴露之高敏感族群」。
。且距離六輕VCM及PVC(聚氯乙烯)廠最近的許厝分校,校內學童的尿中TdGA濃度更顯著高於其他3所國小。
此一發現受到媒體關注後,引發高度爭議。2014年8月14日下午,國衛院研究員溫啟邦,在立委劉建國召開的公聽會上嚴厲批評此研究被過度解讀:
本研究應該視為以尿中TdGA為指標,評估氯乙烯暴露在學童的可行性評估研究。本可行性研究才剛開始不久,應該繼續鼓勵,再接再厲,努力搜集更多空氣暴露的資料,作為驗證,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證明它的可行性,為學童健康把關。本研究初步報告衍伸的各種臆測與結論,雖然立意良好,但似乎言之過早,不宜過度解讀,也不應涉及學童健康問題,看不出任何研究資料說學童尿液中的TdGA以後會有癌症關係。媒體報導致癌物過量,是錯誤解讀。
台塑也在同一天由旗下的「安全衛生環境中心」召開記者會,環境評估處處長洪宗益、工程師蔡建樑及方政于表示:
此研究數據僅做一次調查,樣本數量不足,也缺乏「石化區」與「非石化區」的對照組合,且未排除其他可能影響數據的外在因素,例如食用維他命藥物、經塑膠袋包裝的食品,或長期處於二手菸環境等,尤其許厝分校有3位學童測值極高,因此影響整體平均數值,應該針對他們深入分析。
但詹長權的立場是希望,「從醫學倫理、公共衛生涉及公共利益的角度上,研究者必須要在研究階段看到高暴露的時候,就採取有效的方法來降低孩童免於高暴露,希望社會正視這個問題,儘早處理。」2014年8月18日傍晚,詹長權再度參與公民組織「自從六輕來了」在中興村舉辦的說明會,並第二次公佈研究內容。台塑麥寮管理部副總經理陳文仰表示,詹長權教授沒有出席13日國衛院於許厝分校的說明會,卻以個人身分發表意見,令人無法認同,並指出二手菸、維他命、感冒藥或塑膠杯碗都是氯乙烯的可能暴露來源。
同日,國衛院江宏哲主任與詹長權教授,再度聯合發表聲明:「給許厝國小家長的一封信」,信中強調學童體內的TdGA濃度差異並不受二手菸暴露、維生素B(即維他命B)、B型肝炎、住家與VCM/PVC廠距離、身體質量指數、學童父親是否曾在六輕工作等因素影響。並提出二點建議:一、降低氯乙烯製造廠或聚氯乙烯加工廠的VCM排放,二、將學童就讀學校遷到距離六輕更遠地方。國衛院強調學童尿中的TdGA濃度不受「住家與VCM/PVC廠距離」的影響,意在指出學生於學校的暴露才是主要來源。將學童學校遷往距六輕更遠處的建議,也首度被正式提出。
國衛院研究最大的爭議在於學童尿中TdGA的濃度與VCM暴露之間的關聯性。例如,台塑公司一直以來都強調學童尿中的代謝產物TdGA的來源多元(註4)
台塑於2014年8月14日2016年8月23日的新聞稿中都指出,暴露在乙烯基化合物如2, 2二氯乙醚、二氯乙醚(BCEE)、和二氯乙烯、二手菸、汽機車排氣之中,以及使用塑膠袋或食用維生素B群等,都可能使尿液中TdGA升高;另外,台塑更指出「根據美國政府工業衛生協會(ACGIH)文獻資料,當作業環境中的氯乙烯濃度低於5 ppm時,則無法驗證代謝物TdGA與氯乙烯的相關性」。文中ppb與ppm皆為濃度單位,ppb(十億分之一),為ppm(百萬分之一)的千分之一。
,認為採集尿液樣本時,應同步檢測環境中的VCM濃度,以建立VCM和TdGA之間的關聯性。
測量環境VCM濃度的說法看似直觀,但由於VCM的環境濃度分佈差異甚大,所以透過生物偵測技術(如測定尿中TdGA濃度)間接了解學童的暴露程度,也相當重要。環保署近兩年在許厝分校的空氣監測結果,顯示VCM濃度都遠低於周界標準200 ppb(最高值僅26.2 ppb)。勞工安全衛生研究所2013年的報告也證實,在300 ppb左右的暴露下,空氣中VCM與尿液TdGA之間有相關性,但受限於偵測方法的極限,難以在濃度更低的環境中,確認VCM與TdGA之間的關聯性。此外,國衛院也多次聲明其研究中學童尿液TdGA的濃度,已經排除眾多因素的干擾,期望透過排除法建立VCM和TdGA之間的關聯,與台塑強調「TdGA來源多元」的說法大不相同。

遷校之後

國衛院提出移動學童的建議後,雲林縣政府與衛福部、教育部、環保署和立委劉建國在2014年8月22日共同做出暫時安置許厝分校學童至校本區橋頭國小的結論。在開學前一週的安置說明會,橋頭國小校長沈榮桂表示地方還是有不滿的聲浪,雖然多數家長諒解,接受兒童安置,但也有少數家長直接幫孩子轉學到虎尾等外地就讀。從13日的研究報告說明會到決議學童遷回校本區,整個過程僅有10天。
遷回橋頭國小上課的決定,使得部份家長覺得可惜。前中興村長許春生說:「舊許厝分校因校地狹小不敷使用,經村民爭取20餘年,終於設置新分校,卻因健康疑慮而閒置,大部分家長都覺得非常可惜。」在學童搭交通車通勤一年後,在地終於出現強烈的反彈聲浪,當地資深的縣議員林深在接受清大社會所訪調團隊訪談時說:
你想7歲到13歲會受影響,0歲到7歲、13歲到死,難道不會受影響?這7歲到13歲要遷到其他地方,其他人住在這邊難道不會受影響?
縣議員林深(2015年7月18日訪談)
新科縣議員許志豪則提到一年來學生的處境:
[學生]到本校去後,他們的環境比較不好,因為他們教室不夠,就兩班把他們擠在一班,中間隔開,所以他們變成在那邊空間又比較少,所以家長滿反彈的。⋯⋯你如果研究報告是成熟的以後,確定跟六輕有關,應該是去禁止六輕生產這些東西,而不是要求我們的學生撤離。(2015年7月12日訪談)
許志豪無奈地傾向讓家長自己選擇,讓學童回分校或繼續留在橋頭國小上課。橋頭國小校長沈榮桂於2015年7月20日的訪談中,也指出分校學生回到本校上課,是使用專科教室改裝而成的一般教室,且將一間教室以木板隔成二間使用。校長認為不宜打散學生、重新分班,因為本校、分校學生本來就少有交流機會,彼此較為生疏,還可能造成學期成績難以計算。另外,地方也很怕分校被廢除,所以不敢說「遷校」,只能委婉地說是「緊急安置」,保留一班是一班,讓原班老師帶原來的學生。不過校長自謙不是專家學者,上級怎麼講,他們就怎麼做,只希望讓學生一開學就能安定下來。
2015年7月29日,許厝分校家長聚集宣佈,無論縣府決定為何,當年9月會讓孩童回分校上課。不同於前一年,國衛院也反常地遲未公開報告,直到8月25日,縣長陪同鄉長與地方議員等人拜訪衛福部,才得知衛福部怕造成恐慌,遲遲不敢公布。27日,65位許厝分校家長再次串聯決議新學年要回分校上課。而縣長李進勇也在同一天召開記者會,宣布在國衛院3年的研究結果未出爐之前,許厝分校學童仍留在橋頭國小上課,待明年再討論對策,並提出增加教室空間和免費交通接送等配套措施。但許厝分校家長仍以「孩子的受教權」為由,堅持開學要回分校上課。31日開學一早,在縣府秘書關心下,許厝分校學童仍舊回到分校上課,橋頭國小也安排一至六年級老師到分校上課,情勢難有轉圜。
但同日,媒體卻報導麥寮鄉代表會決議,由於學生收到VCM暴露,返回分校意願不高,希望台塑麥管部向台北總公司爭取返校就讀補助金,彰顯企業對地方學童就學之重視,以及證明國衛院檢測許厝分校學童TdGA過高與台塑製程排放氣體無關。雖然麥管部僅同意補助交通車費用,但並未給予「返校就讀補助金」,補助金這段插曲使得整起事件更顯複雜。針對爭議,詹長權教授僅透過台大社科院「風險社會與政策研究中心」於2015年9月2日發表三項聲明,認為應採取預防性的遷校,而非亡羊補牢;中央與地方政府應更積極管制污染,跳脫行政區管轄的思維,採取跨部門共同治理的作法。

一切為了「健康」?

許厝分校爭議至今,牽涉層面廣泛,不僅暴露出西部沿海鄉鎮教育資源的不足,也點出在新校地選址時的別無選擇,僅有鄰近六輕的防風林有完整的基地。教育單位未通盤考量學童就學環境與污染的關係,官僚體系中各自平行的單位在過程中並未犯下重大的錯誤決策,結果卻是全盤皆輸。由於教育部門和國衛院彼此不同的考量,學童的權益在遷校過程中不斷被拉扯。
而研究者應如何介入?是否應在最終研究定論出爐前,於期中公布結果,並提出具體行動建議?這是研究倫理的嚴肅議題,沒有一定的答案,但研究者首要的顧念應是「不傷害」原則,對研究參與者可預見的風險或危害,研究者有義務採取行動去避免危害造成不可逆的後果,尤其當研究參與者是易受傷害群體(vulnerable group)時,例如孩童。
但更重要的是,自從學童遷回橋頭本校後至今兩年,相關部門如教育局、環保局或衛生局皆消極面對VCM暴露的問題,才導致家長們每每在開學時,必須獨自面對風險的抉擇,有部分家長決定帶學童回許厝分校上課,但也有20幾位學生在遷校後,就未再回到許厝分校了。
我們必須去理解,在科學證據已指出許厝學童承擔著健康風險的時候,家長們為何不願意遷校?藉由梳理許厝分校過往的歷史,便可得知在新校舍上課一直是師生家長們所引頸期盼的。如今世居許厝多年的家長陷入選擇的兩難,究竟應堅持於新校舍就讀,承受外界指責讓孩子成為白老鼠的罵名,還是要為了減少健康風險而放棄等待多年的新校舍?當年新建校舍時,沒有人預見可能的健康風險,並採取可能的預防措施;如今新校舍落成,我認為陷家長們於此兩難並不公平。健康固然非常重要,但顯然「健康」並非許厝分校家長們決策的唯一依歸。歷經了沒有積極作為的兩年,遷校仍是政府提供的唯一選項,然而究竟何時政府與六輕才能讓家長不再別無選擇?
(作者簡介:清大社會所碩士,本身為醫師,加上參與清大社會所麥寮訪調的經驗,許厝分校學生的健康議題遂成為近期關注議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