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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林蔚昀/我們必須創造自己的台灣敘事──從波蘭出版《花甲男孩》的分類爭議談起

《花甲男孩》台灣版(左)與波蘭版書封。(攝影/余志偉)

2021年4月底,台灣作家楊富閔的小說集《花甲男孩》在波蘭由對話出版社(Wydawnictwo Akademickie Dialog)出版,這是個重要的里程碑。楊富閔33歲,是目前在波蘭書市上最年輕的台灣作家,他代表台灣年輕世代的聲音(《花甲男孩》是他20幾歲時寫的),而且他的台南書寫也能讓波蘭學者/文化人看到台北以外的台灣。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出書當時,在對話出版社的網站上,還是把《花甲男孩》放在literatura chińska(中國文學)的分類下,和余華的《活著》、波蘭人編的《中國現代詩選》、姜戎的《狼圖騰》、阿乙的《下面,我該幹些什麼》、《鄜州月 唐詩選》、《治國之道 墨子,孟子,荀子,韓非子》等書放在一起。

雖然,在literatura chińska這個類別下也有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和黃錦樹的《雨》,雖然,我們可以自我安慰說那是華文文學(sinophone literature),但在波蘭文中,literatura chińska就是指中國文學,就像literatura polska是指波蘭文學,literatura francuska是指法國文學,literatura japońska是指日本文學一樣。而且,大部分波蘭人不會知道什麼是華文文學,也不會知道華文文學和中國文學的差別,即使在波蘭漢學界,華文文學也是一個很新的概念。在這種情況下,台灣文學就和中國文學被放在同一個籃子裡了,台灣的獨立性和台灣文學的獨特性很難被看見。

從不存在到一度出現、又被消失的「台灣文學」分類

《花甲男孩》在波蘭出版,對話出版社有得到台灣文化部翻譯及出版補助。從2015年到2020年,對話出版社拿到6本書的補助,除了已出版的《花甲男孩》、《雨》和《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還有劉梓潔的《親愛的小孩》、蔡素芬的《鹽田兒女》和奧崴尼・卡勒盛(Auvinni Kadreseng)的《消失的國度》(註)
補助名單及金額請見:https://booksfromtaiwan.tw/grant_list.php 用Dialog作為關鍵字去搜尋,就可以看到對話出版社獲補助的書。
。既然是台灣補助的作品,就不該被放在中國文學下,因為那樣等於是貼錢為人作嫁。

我先生於2021年4月30日跑去對話出版社粉專留言,說他們拿台灣出版補助,卻把台灣文學放在中國文學分類下,實在很低級。出版社回覆了他的留言(但目前兩則留言都被刪了),說:「這本書是從中文翻譯的,因此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就像用波蘭文寫的每一本書,都屬於波蘭文學。」(Książka została przetłumaczona z j. chińskiego, więc jest częścią literatury chińskiej, tak jak każda książka napisana w j. polskim należy do literatury polskiej.)。

從中文翻就屬於中國文學嗎?可是《花甲男孩》有大量台語,不完全是中文。從中文翻就是中國文學,那馬來西亞、新加坡、台灣、美國華人和華裔寫的,都是中國文學了?照這邏輯,用英文寫的非洲文學、澳洲文學、紐西蘭文學、美國文學,都是英國文學了?國家和語言這兩個概念要分清楚,我們會說澳洲文學是英語文學,但不會說它是英國文學。

本以為對話出版社會堅守自己的立場,但過了兩個多小時我再次點進網頁,看到出版社已經把literatura chińska改成了literatura chińskojęzyczna(中文文學)。雖然很可惜不是literatura tajwańska(台灣文學),但已經比原分類好。我先生持續抗議,2021年5月4日早上我們看到,出版社把《花甲男孩》、《雨》和《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都移出了literatura chińskojęzyczna (中文文學)的分類,放到一個新的分類literatura tajwańska(台灣文學)下。然而,當天晚上7點多,我們發現literatura chińskojęzyczna(中文文學)和literatura tajwańska(台灣文學)這兩個分類都不見了,台灣、中國、日本、韓國等亞洲國家的作品,都被移到了一個新分類literatura azjatycka(亞洲文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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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昀、台灣敘事、波蘭、花甲男孩
經申訴之後,《花甲男孩》(左一)被波蘭的對話出版社改放進亞洲文學(literatura azjatycka)的分類。(截圖自出版社官網)

分類問題只是冰山一角,波蘭出版體系的中國觀點已久

如果對話出版社的問題只是分類或牆頭草性格那也就算了,但問題不只如此。《花甲男孩》事件發生後,有熟識的版權界人士跟我說:「他們(對話出版社)100% 靠拿補助出書,這就算了,打電話來還姿態很高,一副我出書是給你恩惠的樣子。他們打去給文化部,也是這種口氣。一樣拿補助出書,波蘭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他說的話讓我回想起自己的經驗。我的出版社2018年也接過來自對話出版社的詢問,說他們趕著申請文化部的補助(我們9/19收到信,當時補助申請截止是9/30),請我的出版社盡快告訴他們關於書的細節。後來他們提出的印量和權利金都遠低於一般行情,而且還說拿到補助合約才成立,所以我和我的出版社沒有答應。

即使如此,我那時還是覺得,這應該只是單一事件,沒有深究。我還天真地替對話出版社找理由:「大概是因為印量真的很低,所以他們只能支付這麼低的權利金吧。」直到我去年(2020)開始全面調查台灣在波蘭被看待的方式,以及台灣作品在波蘭出版的情況,才看清了波蘭整體出版環境的問題。

對話出版社的問題只是冰山一角。我們可以拒絕和對話出版社合作,但是波蘭沒有太多可以選的出版社──有在出亞洲作品的出版社很少,出中國或台灣作品的更少,而在這些出版社之中,真正有能力又可靠的對象區指可數。目前波蘭從大學教授、出版社編輯、譯者到讀者,大多數人對台灣及台灣文學都缺乏了解。當出版社無法自己審書、編輯譯稿,就會十分仰賴學者。波蘭漢學家多半是中國體系出身,看台灣的眼光多少都會帶著中國觀點。有時候,學者和出版社會為了顧及和中國的合作、中國給予的利益,對台灣採取模棱兩可的態度。

有了「對的出版、對的細節」,才有話語權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是翻譯的水準。波蘭有能力從事中文翻譯且翻得好的人很少,很多譯作會有翻譯腔,或整個讀起來都很卡,而台灣作品因為語言和文化歷史背景的複雜性,又比中國的作品難翻。

《花甲男孩》的波蘭文譯本中,就可以看到一些翻譯的問題。比如,書中有一個著名的句子:「大內無高手,惟一姐,惟阿嬤。」看似簡單,但譯者安格涅絲卡.瓦露利克(Agnieszka Walulik)卻翻錯了。譯者可能不知道「惟」等於「唯」,以為「惟」是阿嬤的名字,所以每次出現「大內無高手,惟一姐,惟阿嬤」她就翻成Och-mistrzynia, Najweiszą Bosską Bacią Wei(王宮女總管,最惟的女老大一樣的惟阿嬤)。大內高手翻成王宮總管勉強可以,因為西方王宮可能沒有那種武打的大內高手,但是「最惟的女老大一樣的惟阿嬤」是完全的錯譯,雖然很有創意,譯者還自己發明了Najweisza(「最惟的」)這個字。(註)
請見《花甲男孩》的波蘭文譯本“Zaśpiewam Ci piosenkę. Opowieści z południa Tajwanu”(我要為你唱首歌。台灣南部的故事。),Agnieszka Walulik譯,Wydawnictwo Akademickie Dialog出版,2021,頁17。
「我們祖孫三人誰看來都像是被孤立了,據守在三合院的右護龍。(⋯⋯)然姐接卻樂觀地說:『是我們在排擠全世界啊!』是的,排擠全世界。這句話還真學得大內一姊的幾分神似,見證孫子也不能偷生。」
這段話中的「孫子也不能偷生」來自「小孩不能偷生」,意思是姐接
楊富閔的原文即是以「姐接」稱「姊姊」,可參考博客來書摘試閱。
和一姐很像,但譯者可能不了解這個意思,又可能看前文覺得這是一姐要孫子不要喪氣,於是把「這句話還真學得大內一姊的幾分神似,見證孫子也不能偷生。」翻成Tę zasadę wpoiła nam Bosska, która nie chciała, żeby jej wnuczęta żyły w sposób pozbawiony znaczenia. (這個概念是一姊灌輸給我們的,她不希望她孫子活得抬不起頭)。(註)
請見《花甲男孩》的波蘭文譯本“Zaśpiewam Ci piosenkę. Opowieści z południa Tajwanu”(我要為你唱首歌。台灣南部的故事。),Agnieszka Walulik 譯,Wydawnictwo Akademickie Dialog出版,2021,頁23-24。

不過,整體來說,這本書翻譯水準還算不錯,文句通順(有些中翻波的譯者連這一點也做不到),雖然有錯譯,有些句子不太自然,風格也和原文有落差;《花甲男孩》原文笑中帶淚淚中帶笑,文字有稜有角,但《花甲男孩》波蘭文譯本文字風格比較悲情嚴肅,但如果有懂中文和波蘭文的人幫忙校稿、審稿,情況會好很多,很多錯誤在一校就可以處理掉,不通順的句子和風格也可以修改。未來,如果台灣作品要繼續在波蘭出版,台灣出版社應該要求試譯和審稿,這樣比較能確保譯作的水準。

在波蘭推台灣文學,不只是慎選出版社的問題而已,而是要扶植整個產業。從譯者、學者、編輯、評論家到讀者都要培養,是很龐大的工程。在這個東西建立起來之前,任何台灣作品在波蘭出版,都有一種身先士卒的感覺,可能會被好好對待、好好理解,但也有可能不會。但我們不能放棄出版,因為如果不出版,我們的話語權就會通通被中國出版品還有親中的波蘭學者/出版社整碗端走。

近年來,波蘭和台灣的商業合作和文化/學術交流愈來愈頻繁。我相信波蘭還是有值得信賴的學者、譯者和出版社,我們的民間單位和政府機構在面對外方時必須小心慎選合作對象,找到對的人、對的機構來做對的事。我們必須對波蘭有更深入的了解,做更多研究,而且這知識必須透明、公開、共享,這樣大家在選擇合作對象和審查補助時,才有資料可以參考。在波蘭發生的事,也有可能在其他國家發生,我們必須有一個統一的對策,這樣我們的作品在國外才能走得更好、更遠。

如何創造自己的敘事,引發他人共鳴?

不過,光是罵國外出版社也沒用。如果我們不想因為和中國在文化和語言上有交集就被雞兔同籠,那我們就必須想出一套自己的敘事,並且把它簡潔、有力地說清楚。只有當我們可以在外國人面前把自己的故事說清楚,說得讓人覺得「喔,這很有趣,這很重要」,才有可能帶著我們的文學故事走出去,而不是反過來叫文學背負帶台灣走出去的使命。相信有在推台灣文學外譯的朋友都知道,不是光是作品好就可以走出去,而是這些作品是否能形成一個吸引人的敘事,讓外國人認識、了解台灣,並且最重要的──引起共鳴。

什麼樣的台灣敘事是有趣的,可以引起共鳴的呢?最近我聽了一個Podcast,覺得很有參考價值。Podcast的名稱是「德洛茲德世界之聲」(Brzmienie Świata z lotu Drozda),主持人是帕威爾.德洛茲德(Paweł Drozd),他曾經是波蘭第三電台(Program III Polskiego Radia)的記者。在「新台灣的融合和認同」(O pojednaniu i tożsamości nowego Tajwanu)這集節目中,他邀請了曾擔任駐台灣波蘭代表的梅西亞(Maciej Gaca)來談台灣。

和許多談起台灣,就會從17世紀福建、廣東人移民台灣,或是從葡萄牙水手大喊「Ilha Formosa」講起的人不同,德洛茲德選擇了一個嶄新的開場。他從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宣傳曲侵權事件講起,告訴聽眾這首宣傳曲是德國電子音樂團體Enigma的超紅歌曲〈Return To Innocence〉(返璞歸真),這首歌中使用了台東阿美族郭英男和郭秀珠夫婦演唱的〈老人飲酒歌〉,卻沒有取得郭英男夫婦的授權,因此引發了跨國官司。德洛茲德介紹了事件的來龍去脈,告訴聽眾Enigma所屬的唱片公司最後同意賠償,也說了郭英男希望世界能夠知道,這首歌曲中的傳統歌聲是來自台灣的阿美族原住民。除了播放〈老人飲酒歌〉,德洛茲德也播放了排灣族歌手阿爆的歌〈namakudamun 婦女們的聚會〉

從郭英男講起非常高明。很多波蘭人都聽過這首歌,許多人以為裡面的傳統歌聲來自非洲,當他們發現這歌聲竟然來自台灣,就會產生興趣。在接下來的節目中,主持人德洛茲德和來賓梅西亞談到了原住民、生番熟番、清治/日治/國民黨統治時期下原住民被壓迫忽視的處境,以及蔡英文向原住民道歉、原住民文化復興的事。德洛茲德說「中華民國」(Republika Chińska/Republic of China)這個字有誤導作用,因為台灣並不是「中國的」(chiński/Chinese),而是「台灣的」(tajwański/Taiwanese),台灣是複雜、無法定義的,是由很多族群、文化、歷史組成的,彷彿拼布。

梅西亞則引用了台灣歷史學家周婉窈著作《台灣歷史圖說》
周婉窈《台灣歷史圖說》(三版),聯經出版,2016,頁8
中的話:
「一個希冀成為國家的社會,需要『自己』的歷史。」 (不過周婉窈原文的完整句子是:「一個國家,或一個希冀成為國家的社會,需要『自己』的歷史。」)

他說,台灣人意識到要建造自己的歷史,就要從史前時代開始,把荷蘭時代、原住民、日治時代都納入,不能跳過任何一段歷史,而這樣的意識在40、30、20歲的台灣人之中愈來愈強烈。他也提到,台灣人試圖建立一個互相尊重、跨越族群、以人權自由民主這些共同價值為基礎的國家。

這是我目前從波蘭學者口中聽過最好的、最符合台灣現狀的言論了。沒有扯什麼中華文化、儒家文化,也沒有講台灣是從中國撕裂的、中台必須統一,而是把台灣當成一個正常的、努力追求民主、建構認同、面對自身歷史的現代國家。這對我們來說可能理所當然,但是對於許多不了解台灣的外國人來說,或許不是那麼理所當然。我們必須理解他們的不理解,然後盡可能表達自己,試著讓他們理解。

波蘭的台灣敘事正在轉變。也許還不明顯,也許看起來還很小,但有改變就是好事。但我們不能只靠別人,不能只是跑去對親台的波蘭人說謝謝你們為台灣發聲。我們必須擁有自己的聲音,用自己的聲音唱歌。如果我們還沒有這樣的聲音,或還不會唱,那就要去學。我們也要投資想深刻了解台灣的外國學者、譯者、學生(他們可能是未來的學者或譯者),但投資不只是政府給補助和獎學金,個人也可以選書、送書給他們(可以給個人,也可以捐給圖書館),告訴他們有哪些網站可以看,哪些音樂值得聽,哪些線上論壇可以去參加。

我們應該做全民外交,同時,我們應該守護我們的民主。這是我們的寶貴資產,而且這資產的價值有被看見,可以成為我們向世界溝通的語言,在必要時刻,或許也會是我們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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