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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昀/我們必須說出自己的名字──從波蘭學者《台灣例外論》的矛盾談起
(攝影/余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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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因為台灣在國際社會地位邊緣,當台灣人發現有外國人認識台灣、喜歡台灣就會受寵若驚,如果看到外國人挺台灣或為台灣發聲,那簡直會一整個高興到飛上天,一時之間網路上會充滿各種感謝貼文。但是,外國人真的有這麼了解台灣、挺台灣嗎?他們了解、挺的台灣和台灣人認知的台灣是否有落差?他們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挺台灣?這是個很有趣、很值得關注的問題。

住過波蘭11年,我對「波蘭人如何看台灣」一直很感興趣。多數台灣人會認為,波蘭既然反共,又和台灣一樣有受壓迫的歷史,波蘭人應該會同理、同情台灣人的處境,支持台灣,反對中國。但據我觀察,情況遠比這複雜。有些來過台灣、住在台灣、有台灣朋友的波蘭人,確實在情感上會比較親近台灣、了解台灣、支持台灣,但情感上的喜歡是否能化為實質上的支持?這有待觀察。而大多數的波蘭人,有些根本不知道台灣在哪裡,或對台灣認識不深,何來同理?有些波蘭人會知道中國和台灣的不同,也會知道台灣和中國的歷史背景,但會把台灣想成「一個好的、自由的、民主的、保有傳統中國文化的中國」,而台灣人是「住在台灣的中國人」──這樣想的漢學家和政府官員也不在少數。

共產時代的波蘭,政治上與台灣彼此對立而沒有官方交流,波蘭學生能到台灣留學是1990年代以後的事(很多人並不是為了台灣而去台灣,而是把台灣當成另一個可以學中文的窗口)。多數波蘭學者(包括漢學家、國際關係學家、政治學家)看台灣的方式大致上不脫這幾個刻板印象:中華民國、中華文化、儒家。即使自認親台、喜歡台灣的學者,也很難跳出這些刻板印象,只有少數人能真正把台灣當台灣看待,肯定台灣的獨特性和主體性。

《台灣例外論》裡「被例外」的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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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昀、波蘭、台灣例外論
波蘭學者英文論文集《台灣例外論》(Taiwan's Exeptionalism),2019年出版。(攝影/林蔚昀)

今年3月,我發現了一本波蘭學者們寫的關於台灣的英文論文集,叫做《台灣例外論》(Taiwan's Exeptionalism,2019出版)。因為這本書和我感興趣、關心的波蘭及台灣有關,所以拜託朋友從波蘭買了寄到台灣來(不過,這本書從10月開始也可以在Amazon和哥倫比亞大學網站上買到電子書了)。

原本以為這本書可以告訴我波蘭學者如何看待台灣現況,會有許多精闢的分析,但是讀了之後發現並不是這麼回事。書中的許多學者並不理解今日的台灣,依然把台灣放在中國的框架下看。

比如,瑪麗亞.斯科沃多夫斯卡─居里大學(Maria Curie-Skłodowska University)的退休法學教授安東諾維奇(Lech Antonowicz)主張,中國是個分裂的國家(divided state),台灣不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國家,而是大中國的一部分(part of the larger Chinese state),同時也是一個「獨特實體」(unique entity)。他認為,由於中國的「分裂」狀態並不正常,而且可能不會繼續維持下去,必須以國際法的角度思考它可能產生的變化。在他眼中,有兩種和平的方法可以調整中國的國際法地位,一個是讓台灣接受一國兩制,變成像香港一樣,但有更高的自主性;一個是成為第二個中國,之後再去談統一。他一廂情願地認為:「若能實現這項目標,其他國家就更能接受台灣是一個成熟的國家,並更願意與其建立外交關係。只要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個國際社會眼中合法繼承中國的政權不使用否決權,台灣在進入聯合國等各種國際組織時遇到的大部分阻礙就會因此消失⋯⋯」(註)
“請見Lech Antonowicz,”The Legal Status of Taiwan under International Law”(國際法下台灣的法律地位),收錄於Taiwan’s Exceptionalism(Kraków: Jagiellonina University Press,2019),頁28~30。(摘錄文字翻譯:劉維人。本篇文章除非特別註明,其餘摘錄文字都是作者翻譯。)
另一方面,本書編者之一,同一所大學的國際關係系副教授艾佳妲(Agata W. Ziętek)則認為,台灣在南海有一個獨特的地位。雖然和中國一樣,台灣主張擁有南海諸島的主權,但比起中國的強硬、不肯對話,台灣願意用多邊協商、共同合作的方式和平解決,艾佳妲覺得,台灣政府的態度,讓台灣有機會成為南海負責的持份者(responsible stakeholder)、區域和事佬(peacemaker)以及區域合作的領袖(leader in regional cooperation)(註)
Agata W. Ziętek,“Taiwan’s Unique Position Toward the South China Sea”(台灣在南海的特殊地位),收錄於Taiwan’s Exceptionalism(Kraków: Jagiellonina University Press,2019),頁47。
然而,要讓台灣成為南海的和事佬和區域合作的領袖,台灣的主權獨立是必要的。如果變成像安東諾維奇說的那樣,要怎麼完成這個任務?艾佳妲肯定蔡英文的外交政策,但本書另一位編者,亞捷隆大學(Jagiellonian University)中東及遠東研究所副教授艾娃.特羅伊娜(Ewa Trojnar)則認為
Ewa Trojnar,“Taiwan-China-United States Relations: Taiwan’s Unique Safe House for Better or Worse”(台中美三角關係:台灣躲在美國底下真的安全嗎?),收錄於Taiwan’s Exceptionalism(Kraków: Jagiellonina University Press,2019),頁74。
,蔡英文於2016年當選總統,這讓台灣進入外交黑暗期,因為民進黨的台獨傾向,讓中國又開始在國際上孤立台灣。如果我們回去看特羅伊娜2015年寫的《台灣──發展的難題》(TAJWAN Dylematy Rozwoju),會發現她在書中高度肯定國民黨政府實事求是、願意和中國對話的方針,並認為這樣的政策會為台灣爭取到國際空間(在中國的默許下),最小化台灣海峽的軍事衝突,這樣也符合美國的利益。(註)
Ewa Trojnar,TAJWAN Dylematy Rozwoju(Kraków: Księgarnia Akademicka,2015),頁343~344。

卑躬屈膝、委曲求全,在特羅伊娜眼中變成和平對話、爭取國際空間──對現在的許多台灣人來說,這種想法有些不可思議,但它是國民黨處理台灣和中國關係的方針,也是《台灣例外論》中許多論文的基調。在這種框架下,主權成了一個禁忌的、必須小心避開的話題。

本書第三位編者、現任教於淡江大學全球政治經濟學系的安娜.盧達科絲卡(Anna Rudakowska)在文章
Anna Rudakowska,“Taipei’s Soft Power at Work: The Image of Taiwan in Polish Daillis ”Gazeta Wyborcza” and ”Rzeczpospolita”(台北的軟實力:波蘭日報「選舉報」和「共和國」中的台灣形象),收錄於Taiwan’s Exceptionalism(Kraków: Jagiellonina University Press,2019),頁189。
中,分析了波蘭媒體如何呈現台灣,並且認為台灣應該多多宣傳民主、經濟發展、環保、高水準的生活/教育、國際援助這類沒爭議性、為人廣泛接受的議題,這樣可以贏得支持,但在提起任何和主權相關(包括提及島嶼的獨立性和國際地位)的議題時「要非常小心,因為台灣無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競爭合法性。」
書中也有談到台灣的公民運動。華沙經濟學院政治學研究所副教授克里斯多弗.科澤沃斯基(Krzysztof Kozłowski)認為:「台灣公民社會並不符合西方民主國家的標準,反而帶著更多後威權時代民主政權的對抗性特質,是台灣人回應日本佔領與之後戒嚴時代的副產物。」他認為,今天太陽花已經成了過去式,「除了暫時擋下ECFA,這場運動如今幾乎找不到任何確實影響。」(註)
Krzysztof Kozłowski,“The Sunflower Movement: An Example of the Dynamics of Civic Activity in Taiwan”(以太陽花運動為例談台灣公民運動),收錄於Taiwan’s Exceptionalism(Kraków: Jagiellonina University Press,2019),頁130。(摘錄文字翻譯:劉維人)

然而,太陽花運動改變了台灣一整代人對台灣認同及政治參與的看法,像是許多人以前對政治冷感,但因為太陽花開始參與社會運動,以及讓許多台灣人開始對台灣歷史(包括政治歷史)感興趣,這些,科澤沃斯基都沒有看到,或這議題不在他關心的範圍內。

仔細研讀過《台灣例外論》關於台灣政治的論述後,我還是看不出,出版這本書對台灣有什麼好處。除了想法很舊,波蘭學者們引用、參考用的許多資料也很舊,而且很多都是外國作者的論述,台灣本土作者的論述很少,就算有,也多是英文文獻。另外,雖然《台灣例外論》收錄了一篇政治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副教授吳得源的論文
吳得源,“Exceptionalism under a Glass Ceiling? Taiwan’s Democratic Development and Challenges”(玻璃天花板下的例外論?台灣的民主發展和挑戰),收錄於Taiwan’s Exceptionalism(Kraków: Jagiellonina University Press,2019),頁110。(摘錄文字翻譯:劉維人)
,但吳教授的論文談了許多台灣的民主人權價值,最後卻拋出一個問題:「一個可永續的民主國家是否終究需要具備主權國家地位,才能維護發展至今的民主體制與價值,並確保能夠持續實踐、擴展、深化這些價值呢?」但我想不少人和我一樣,相信台灣至今仍能發展民主、人權,就是因為它是個主權獨立的國家。

整體來說,《台灣例外論》無法讓人真正了解台灣、看見台灣,反而會讓人從中國的角度看台灣,把台灣矮化、弱化、邊緣化,不會把台灣看成主權獨立的國家,而是看成一個畸形的存在,一個「國際社會的例外實體」(exceptional entity in the international community of states)。在今天,它無法描述、評論、反映當下的台灣現實以及多數台灣人的認同。

這不禁令人懷疑,為何台灣政府要支持這樣的學者、這樣的機構做這樣的研究、出版這樣的論文集──《台灣例外論》的出版由中東和遠東研究所的台灣研究中心(Taiwan Studies Centre)贊助,而台灣研究中心是教育部在亞捷隆大學設立的機構──讓這本可能會誤導台灣形象、傷害台灣國際地位的書在全球流通?

其他波蘭學者眼中的台灣──另一個民主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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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昀、波蘭、台灣例外論
台灣普遍被大部分波蘭學者認為是「另一個中國」、「一個好的中國」、「一個民主的中國」。圖為示意。(攝影/余志偉)

《台灣例外論》的論點代表波蘭學界的主流意見嗎?其他的波蘭學者是怎麼看台灣的?因為很想知道答案,所以我去做了一些研究,發現許多老一輩和中生代波蘭學者對台灣的觀念不是和《台灣例外論》一樣偏頗,就是一面倒地偏向中國視角。

波蘭漢學界元老、華沙社會人文大學(University of Social science and Humanities)亞洲研究系的教授石施道(Krzysztof Gawlikowski)於2015年底台灣總統大選前,在一場圖書館講座「太平洋的中國台灣」(Chiński Tajwan na basenie Pacyfiku)上,引用《易經》和《三國演義》,說分裂的中國(台灣和中國人民共和國)必須統一才能帶來和諧,否則會陷入混亂。早在2000年,石施道就認為和平統一是必然的事,只是時間早晚和形式上的問題罷了,他甚至預測,和平統一會在10年到20年內發生。(註)
Krzysztof Gawlikowski,Wybory predydenckie na Tajwanie w 2000 r. Problem jedności Chin i Azjatyckiej drogi dochodzenia do demokracji(台灣的兩千年總統選舉。中國統一的問題以及亞洲的民主之路),Azja-Pacyfik, t. 3/2000, 頁214 – 215。

曾經當過外交官,同時也是華沙大學(University of Warsaw)歐洲研究中心副教授的高山仁(Bogdan Góralczyk)在2019年的一個訪談中說:「對北京政府來說,沒有比統一全中國更『神聖』的任務了。在香港(1997)和澳門(1999)之後,接下來就輪到台灣了。這是為了達成中國人所說的『中華民族復興』。這就是為何中國在處理香港問題上如此克制,畢竟,如果中國動用了軍隊鎮壓前殖民地的抗爭活動,之後要怎麼和台灣和平統一呢?」而在2017年的另一篇訪談中,他則說得更直白:「首先,建設小康社會和實現中華民族復興需要和平統一台灣。沒有統一,復興無從談起,先是香港回歸,然後是澳門回歸再來就是台灣了。」

有些波蘭學者傾向把台灣看成一個好的、傳統的、民主的中國,對他們來說台灣是優良中華文化的保存地,但他們對台灣本身的文化並沒有很深刻的了解。亞捷隆東方研究院漢學系的系主任蔡素明(Ewa Zajdler)很喜歡台灣,但她喜歡的是台灣的中華文化。當我試圖告訴她,台灣不只有中華文化,也有日本文化、美國文化、原住民文化和新住民文化,她說:「是啊,但中華文化還是主流。」

當台灣普遍被大部分波蘭學者認為是「另一個中國」、「一個好的中國」、「一個民主的中國」,而台灣人被視為「住在台灣的中國人」,台灣的主體性和獨特性就不被看到、被消失。似乎,在這些親中/親華學者心目中,台灣人認為自己是誰、想要有什麼樣的未來並不重要,因為台灣的存在就是為了「維繫東亞/南海和平穩定」、「讓中國民主化」、成就「中華民族復興」、「保存優良、傳統的中華文化」。甚至,連台灣文學都被看成是一個對照組。

被放在中國陰影下的台灣文學

波蘭文版《複眼人》和《地下鐵》的譯者,同時也是亞捷隆東方研究院漢學系副教授的倪可賢(Katarzyna Sarek)於2020年,在一個談論中國文學翻譯的Podcast中說:「台灣文學是一種可能性,它讓我們看到,中國文學可能會長什麼樣,如果中國作家想寫什麼就可以寫什麼。」她也說和中國文學比起來,台灣文學比較「叛逆」(niegrzeczna),碰觸到更多議題(比如同志議題),希望台灣文學可以多多在波蘭出版,這樣波蘭讀者就可以認識到,「不是只有創傷和文化大革命,平凡普通的生活也很值得寫、值得閱讀。」聽到她這麼講,真的忍不住想問:到底,為什麼台灣文學要去背負「中國文學的另一個可能性」這個使命?再說,中國文學和台灣文學根本不一樣啊!

不幸,抱持以上想法的不只是倪可賢,還有老牌出版社國家出版社(Państwowy Instytut Wydawniczy, PIW)的編輯伯哲佐絲卡(Elżbieta Brzozowska)。後者曾在一個訪談中如此談論台灣文學:「比較這兩條文學路線(台灣和中國)──畢竟它們是從同樣的古典背景衍生出來的──會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因為它會讓我們看到,中國大陸的文學如果沒有經歷過幾十年共產黨對藝術自由的全面壓迫,會演變成什麼樣。」(註)
“Literatura rdzennie i pierwotnie czysta Z Elżbietą Brzozowską, redaktorką, o chińskiej literaturze rozmawia Maciej Libich”(根本地、原始地乾淨的文學。Maciej Libich和中國文學的編輯Elżbieta Brzozowska對談),eleWator,nr 33 (3/2020),頁76。
在這樣的既定印象下,台灣文學沒有以自己的樣貌被看見的可能。PIW計畫在今年12月出一本台灣文學選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們會選什麼作品,又會如何論述台灣文學?

台灣人不是沒有經歷過創傷。台灣曾被荷蘭、日本、中國統治,經歷過二二八、白色恐怖,現在依然被中國打壓,不被國際承認。台灣人如果能(暫時)過著平凡普通、自由民主的生活,那也是流血流汗爭取得來的,而且可能一不小心就會失去、或是被人粗暴地毀滅、搶走。台灣人要求的不多,就只是過著平凡、普通、正常的生活,被國際社會以一個正常國家看待,擁有正常國家擁有的權利。然而,台灣一直被特殊化、被例外化,被說:你不可以、沒資格、不合法、這不是你的、你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

在眾多波蘭學者匪夷所思的言論中,最驚人的是國家科學出版社(Państwowe Wydawnictwo Naukowe, PWN)百科全書對台灣的定義:「東亞國家,領土包括台灣島和21個離島及澎湖群島,位於把台灣和中國分隔開來的台灣海峽,形式上是中國的一省,但事實上獨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之外。」

怎麼可能會有一個國家同時是另一個國家的一省?百科說的「中國」到底是哪一個中國?這段解釋完美展現出許多波蘭學者對台看法的矛盾,和波蘭歷史學家艾娃.索斯卡(Ewa Solska)所說的「Facebook、Google、Amazon在中國可用,但只有在台灣」有得拼。(註)
Ewa Solska,“Patrząc na Zhongguo”(凝視中國),eleWator,nr 33 (3/2020),頁36。
「Taiwan Can Help」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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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昀、波蘭、台灣例外論、中央社
今年全球籠罩在COVID-19疫情中,台灣政府從4月開始在國際間進行「Taiwan Can Help」的捐贈口罩宣傳行動。(攝影/中央社/黃自強)

波蘭的情況可能只是一個例子,或許也有其他國家的學界看台灣的方式也很過時、很偏頗。台灣人必須注意國外學界、政界、媒體界的變化,看到有學者從事台灣研究、出版社出版台灣文學作品,不要僅只於開心「台灣被看見了」,而是要仔細觀察研究他們出版什麼、翻譯品質好不好、如何論述、他們的論述對台灣是有利還是有害,他們看見的台灣是什麼樣的台灣。

另外,我們也必須積極宣傳台灣,告訴外國人台灣真正的樣貌,以及台灣人如何理解自己和自己的土地。光是用台灣的美好吸引外國人的注意,讓他們喜歡台灣是不夠的。很多來過或住在台灣的外國人(包括波蘭人)都喜歡台灣,喜歡台灣的歷史文化、自然環境、民主人權,覺得在台灣生活很好、很方便、很有效率、很安全(不過對台灣的交通會有所抱怨),並且覺得台灣人很友善、很親切。然而,這個喜歡,能否轉化為政治上的實質支持?在台灣被軍事、政治手段威脅時,這個喜歡能否轉化為為台灣努力、捍衛台灣,而非台灣好的時候就待在台灣,台灣有難(被中共攻打、併吞)時就腳底抹油、以求自保?

這個問題很殘酷,但台灣人應該要問自己,也該用它來檢視每個說自己「喜歡台灣」的外國人。這並不是說,聽到有外國人喜歡台灣,就要去逼問:「那你會為台灣做什麼?」而是,台灣人不用一聽到「喜歡台灣」就立刻一頭熱把心交出去,可以多等待、觀察,看看對方是否值得我們的友誼和付出,並且也要想想,自己能拿什麼和別人交換,去換取別人的支持。

我們必須找到一個或多個真正能夠有力地代表台灣,讓大家一看就印象深刻的東西。「Taiwan can help」在防疫期間可以引人注意,但疫情過後我們還要一直「Taiwan can help」嗎?疫情過後,台灣要以什麼方式參與國際社會?如果台灣到時依然可以幫忙,是要幫什麼地方?幫誰?而我們希望別人幫我們什麼?這些都應該仔細、實際地思考。

台灣可以宣傳自己的什麼地方?有很多,除了台灣人常會想到的美食文化,台灣還有許多值得推廣的議題如經濟發展、醫療科技、民主人權、同志平權、台語文復興運動、旅遊山水、女性議題、原住民傳統領域和環境保育及文物保存的結合、新住民和台灣社會的互動⋯⋯更重要的是,要能形成一套能呈現台灣主體性的論述,讓看的人清楚知道,台灣是個獨立的國家,為何要對台灣感興趣,和台灣合作有什麼好處。這樣的論述一定要有英文(若能有更多種外語更好),才能讓外國學者更新他們腦中的台灣形象,否則,我們就會落入前面提到的波蘭學界的困境:一直用國民黨的眼光、兩蔣時代的眼光、中國的眼光,不然就是西方人對東方虛無縹緲的想像在看台灣──不只看台灣的文化,也包括看台灣的政治。

向世界說自己的名字,而非仰賴別人喉舌

如何有效輸出台灣文化,也是必須深入思考的。波蘭國家影音資料館(Narodowy Instytut Audiowizualny)為了推廣波蘭電影,設了一個網站NINATEKA(www.ninateka.pl),在上面放了7,000筆影音資料(紀錄片、動畫、劇情片、劇場紀錄⋯⋯很多都是經典),都可以免費觀看。台灣是不是也可以做這樣一個網站(但記得要上外語字幕,NINATEKA最大的缺點就是沒有外語字幕)?甚至,我們也可以做外語的文化資料庫(先做英文,若行有餘力有更多外語更好),把值得造訪的文化網站連結都放上去(當然這些網站也要有外語版),這樣外國人要找資料時會更方便。

成立外語線上文化資料庫,不只讓國內外對台灣有興趣的外國人更容易接觸、了解、親近台灣文化,同時也讓國外想要介紹台灣文化的台灣人(留學生、外籍配偶、華語老師)有更豐富的資源去推廣台灣文化。不然,一直要自己買書、買DVD借外國朋友看,老實說是很燒錢的。其實,我們已經有許多線上文化資料庫了,如文化銀行、老屋顏、故事、CCC創作集⋯⋯缺的是將它們外語化。

如果外語文化資料庫可以做得起來,我們還可以做外語線上博物館、外語線上新聞/評論/深度報導資料庫(而且這些東西量要多、要即時)、外語台灣歷史資料庫、外語電視台(要能在國外收看!)、給台灣年輕人的文化外交工作坊⋯⋯我們必須盡可能地為自己發聲,不要僅只於等待、感謝別人為我們發聲,因為你不知道別人發聲的目的,以及他們的發聲是真的為你發聲,還是奪去你的聲音。

我們必須說出自己的名字,而不是等別人來為我們命名。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存在,並贏得認同/尊重。

閱讀英文版,請至:〈We Must Speak Our Name Out – On The Contradictions Of Polish Scholars' Taiwan Exceptional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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