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生殖法》修法最後拼圖:身世/血緣知悉權
當孩子問「我是怎麼來的?」一場從愛開始的身世告知練習
隨著愈來愈多家長透過捐贈精卵孕育下一代,求子家庭的期待,漸漸已不僅是「生個孩子」,而是與孩子建立能無話不談的親子關係──能談的,包括身世。(攝影/陳曉威)
隨著愈來愈多家長透過捐贈精卵孕育下一代,求子家庭的期待,漸漸已不僅是「生個孩子」,而是與孩子建立能無話不談的親子關係──能談的,包括身世。(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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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使用捐贈精卵進行人工生殖的歷史,已超過70個年頭,如今每天平均有2名新生兒透過捐贈精卵出生。但直到將新生命抱進懷裡,許多家長才赫然發現,自己耗費無數心力思量生孩子的方法,唯獨沒想過,當孩子生了,要怎麼向他們說明自己從何而來。

在早期,家長會接受醫師建議,乾脆別說,把孩子視如己出就好。但《報導者》採訪發現,現在一些家長期待的,不只是「有小孩」,而是跟孩子一起建立幸福有愛,無話不談的家庭。能談的,包括身世。

當問題從「該不該說」來到「該怎麼說」,當前的台灣,分成兩個世界。無法迴避「身世告知」的同志家庭,已開展相對成熟的告知經驗與腳本,異性戀家庭的支持資源卻宛如真空。這道愛的習題,家長要怎麼解?

2024年底,正準備慶祝結婚週年的Asher與Iris(皆為化名),迎來意料之外的消息。

32歲的Iris是醫藥記者,婚後就很期待寶寶的到來,過了幾個月仍沒消息,決定先找診所養卵。有次Asher陪她回診,醫師詢問要不要順便驗精,一小時後結果出爐,醫師嚴肅指著空白的電腦螢幕:「沒有東西(精子)。」

走出診所時,兩人緊緊牽著手,沒有說話。

走上借精這條路

檢查結果,Asher的Y染色體發生基因片段缺失,導致造精功能異常。兩人分頭看泌尿科與婦產科,Asher進行睪丸取精術,只找到還未成熟的圓精細胞。Iris打停經針治療巧克力囊腫,接著做取卵手術,承受難熬的卵巢過度刺激症候群。圓精細胞最後做出5顆胚胎,第一次植入4顆,沒有成功。隔月再植入,依舊沒有如願。

他們現在來到命運交叉口:8個月治療已花費55萬,而圓精細胞成功率太低又燒錢,若要繼續治療,就得考慮借精。

Asher原本沒料到會走向這步,與Iris來回討論後,覺得這或許是個方法,只是擔心小孩跟他長得不像,會被說閒話;也不確定捐贈者的基因與Iris結合後,會不會出現捐贈時查不出來的疾病。Iris對遺傳疾病懷抱相同擔憂,但她更在意的是,孩子是她懷的,也是她的卵子,「我怕Asher覺得孩子跟他沒有關係。」

但兩人並沒有立即意識到,當選擇借精,他們要為孩子做的人生重大決定之一,是要不要讓他知悉身世。

「家長實在想不到這麼後面的問題,因為光是做治療、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跑流程文件,就已經焦頭爛額,」Asher坦言,在台灣的文化脈絡下,「不告知」似乎才合情合理。而且在諮詢借精時,生殖診所從沒跟他們討論過這件事。

Iris則說,她是在採訪前閱讀相關資料,才開始認真思考身世告知。她覺得這沒什麼不能說,若未來捐贈者想跟孩子互動,她也抱持開放心態,「孩子多一個人愛,有什麼不好?」

然而,一旦開始思考,疑惑就停不下來:要在幾歲說?什麼時機點說?第一句話怎麼說?孩子會有什麼反應?過去一年,Iris翻查國內外醫療文獻、精算療程的諸般可能與風險,唯獨這題,她找不到確切解答,夫妻倆也不知能跟誰討論。

不是不能說,而是還沒想到該怎麼說

採訪一年多來,《報導者》發現,少數借精、借卵家庭不再對外人避諱自己的選擇,但還未深思該如何向孩子說明身世。

36歲的護理師姿姿,與大學同學小古婚後久未懷孕,檢查發現AMH遠低於正常值,醫師宣告唯有借卵一途。在家人支持下,兩人很快做出決定,一年多前迎來兒子「Good morning」。有感借卵的經驗分享太稀缺,姿姿將過程拍成Vlog,放上Instagram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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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你怎麼來,都是從我肚子裡來的。」圖為姿姿、小古與兒子「Good Morning」一家人。(攝影/陳曉威)
「不管你怎麼來,都是從我肚子裡來的。」圖為姿姿、小古與兒子「Good Morning」一家人。(攝影/陳曉威)

談起身世告知,小古首先想到的,是「親生」的定義。「即便小孩沒有媽媽的DNA,懷孕時的血液跟養分也是媽媽給的,這能說跟我老婆不親嗎?」他覺得,Good morning就是他倆的小孩,似乎不必刻意提起他是來自另一人的卵子。

但若未來Good morning的同學或朋友拿IG影片的事去問Good morning呢?姿姿與小古頓了一下:「我們沒有想過這問題。」

小古表示,當時診所告訴他們,台灣規定,捐贈的精卵只能活產一次。因此夫妻倆認為,就算捐卵者未來有自己的孩子,也不太擔心兒子在人海中遇上,所以很自然地不會去思考告知。姿姿補充,他們會先找時機為兒子心理建設,不希望這麼重要的事,反而是由別人先告訴他:「我會說,不管你怎麼來,都是從我肚子裡來的。」

夫妻倆隨即討論起可能的做法,小古說,他們不會拐彎抹角,因為態度愈閃避,孩子反而想得愈多,「可以告訴他,人生會遇到很多不可預測的事,媽媽遇到了卵子的狀況,所以我們去了生殖機構(借卵),才有今天的你。」姿姿也說,台灣不像國外有身世告知的繪本資源,「或許我可以自己做一本。」

同志家庭,先走出告知之路

相較異性戀家庭告知資源近乎真空,台灣同志家庭權益促進會20多年來,已陪伴超過300對同志伴侶或單身同志透過收養、人工生殖等方式組成家庭,並在孩子到來前,就透過課程、諮詢服務、親職指南等協助家長準備身世告知。

同家會祕書長黎璿萍直言,身世告知是同志成家過程中一定得面對的一環,「因為孩子不必等到在學校上生物課,小時候去公園玩,就會察覺自己與他人家庭的不同,並開口發問。」

而同家會的陪伴,讓45歲的竹科工程師Sean撫養兒子飛海成長過程中,心頭多了篤定。

出身保母家庭、從小被孩子圍繞的Sean,很早就萌生想成為父親的念頭。學生時代便確認自己是男同志,讓Sean擁有一段漫長的「準備期」,不只規劃成家的方式,更提前思考如何向孩子說明身世,讓孩子自在面對自己的出生。

9年前,Sean透過美國代孕迎來兒子飛海。飛海牙牙學語時,他與孩子共讀從國外購回的身世告知繪本;約3歲開始認字後,「讀物」改成一整本資料夾,收錄飛海出生時的照片、小腳丫足印,完整的醫療文件,以及代理孕母和捐卵者的照片與資料,Sean會運用這本「身世之書」,為飛海介紹讓他來到世界的兩個阿姨。

「我也有跟她一樣的酒窩,但我的比較深!」湊上前端詳照片的飛海,馬上指出他與捐卵者的共通點,接著就跑去一旁畫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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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海出生前,Sean就已著手準備身世告知。圖為他從網路上購買,或從美國帶回的身世告知繪本。(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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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大自然的飛海,對各類昆蟲如數家珍,家裡有許多昆蟲觀察飼養箱。採訪這天,他們全家一起到住家附近的溪畔放生孵化後的獨角仙與羽化的鳳蝶。(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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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n(左起)、飛海、Eddie共組的小家庭。桌上擺放的資料夾,記錄飛海來到世界的過程,包括幫助他來到這個家的「捐卵阿姨」、「代理孕母阿姨Sloane」相關資訊。(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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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飛海3歲起,Sean(右)就會帶著飛海(中)共讀這本「身世之書」。(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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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海出生時的小腳印。(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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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海出生前,Sean就已著手準備身世告知。圖為他從網路上購買,或從美國帶回的身世告知繪本。(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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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愛大自然的飛海,對各類昆蟲如數家珍,家裡有許多昆蟲觀察飼養箱。採訪這天,他們全家一起到住家附近的溪畔放生孵化後的獨角仙與羽化的鳳蝶。(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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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n(左起)、飛海、Eddie共組的小家庭。桌上擺放的資料夾,記錄飛海來到世界的過程,包括幫助他來到這個家的「捐卵阿姨」、「代理孕母阿姨Sloane」相關資訊。(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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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飛海3歲起,Sean(右)就會帶著飛海(中)共讀這本「身世之書」。(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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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n(左起)、飛海、Eddie共組的小家庭。桌上擺放的資料夾,記錄飛海來到世界的過程,包括幫助他來到這個家的「捐卵阿姨」、「代理孕母阿姨Sloane」相關資訊。(攝影/陳曉威)

Sean笑著說,飛海尚未對自身起源產生強烈的追溯動機,加上從小告知,因此不會對這些已知資訊感到特別好奇。而代理孕母Sloane與捐卵者都願意保持接觸,Sloane至今與他是Facebook好友,等孩子大一點,或許有機會互訪。捐卵者則願意透過生殖診所與孩子聯繫,她在捐卵時的自介寫到:「覺得會是件很酷的事。」

Sean回憶,早年海外人工生殖資訊並不充足,同家會舉辦的代孕講座成為他重要的資訊來源。飛海出生後,同家會定期的聚會與出遊,則為家長建立支持網絡、交流教養經驗,也讓孩子認識其他多元性別家庭,知道有其他孩子和自己用相同的方式出生。

4年前,Sean認識另一半Eddie,決定走入婚姻。依現行法規,Eddie必須透過法院的「繼親收養」程序,才能確認與飛海的法定親子關係。過程中,法院裁定Eddie需參加「收養前準備教育課程」包含兒童身心發展、身世告知、告知後的陪伴方法等。Eddie說,課程不僅幫助他更理解飛海,也讓他重新回望自己的童年,有助成為更適切的照顧者,甚至成了生活中其他家長諮詢親子議題的對象。

建立新的身世告知腳本,時間點來臨

上述課程與支持資源,恰好能對應Asher與Iris等異性戀家庭的需要。但台灣目前雖有不孕症的線上社群,也有少數隱密的借精、借卵家長群組,但討論多半停留在醫療選擇,孩子出生後,多數成員便回到各自人生。且群組以匿名交流居多,在真實生活中交集有限,不易形成陪伴子女成長的團體。

此外,透過借精、借卵生育的夫妻,依法直接被推定為孩子的父母,無須經歷收養程序,也因此不適用「繼親收養」的收養前準備教育課程。即便部分開課單位開放「非收養家庭」參加,記者實際詢問後發現,尚無使用捐贈精卵的家長報名。

生殖中心人員則傾向不主動對家長提起身世告知,畢竟借精、借卵是重大決定,孩子都還未出生,就要家長思考該怎麼談身世,恐讓家長過度焦慮,甚至打退堂鼓。送子鳥生殖中心資深諮詢師張棻華,便僅在家長主動提起這個話題、詢問他人經驗時,才分享其他家長告知與否的考量,讓當事人自行評估。

不過,宜蘊生殖中心諮詢師曾宇穗、顏慧君觀察,近一、兩年,開始有家長不再在意孩子血型是否與父母相符,並表示未來會選擇與孩子溝通。

身世在心口難開

「你是我(們)的孩子,但你和爸/媽沒有血緣。」該如何傳達這個事實,又不造成傷害?

長期陪伴同志與收養家庭準備身世告知的諮商心理師洪于珊表示,無論同性、異性戀或志願單親家庭,告知的大原則一致:「讓孩子知道『你怎麼來到這個世界、你怎麼來到這個家庭、跟誰有關』,最重要的,是確保家長對孩子的愛不會改變。 」

洪于珊指出,身世告知是一個連續過程,理想上,從孩子聽得懂大人說話就能開始說,與其說給孩子聽,更像是父母的練習,琢磨出最適合這個家庭的告知版本。而在同志家庭中,身世告知有很大一部分,是家長示範給孩子看如何向他人說明,讓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可以被談論、無須隱藏。這當中,會牽涉到家長對孩子的出櫃,以及孩子對多元家庭的認識。

對於精卵捐贈者,有些家長很開放,孩子想知道多少,就告訴孩子多少;有些家長會刻意淡化這個人。但捐贈者畢竟是孩子來到世界的重要角色,建議為他/她取名,讓孩子知道如何指稱,也能在想談時,與家長一起討論。

常見狀況題,是家長跟長輩的說法不一致,例如兩個媽媽的家庭,媽媽對孩子的告知版本是「去國外做人工生殖」,祖父母帶孩子外出時,卻對別人說「媽媽交了外國男友」,這會讓孩子感到疑惑、混亂。若長輩實在不知該怎麼對外人說出口,可設法轉移話題。

正在立法院審議的《人工生殖法》修法草案,首度將精卵捐贈子女的血緣認知權納入制度設計,點出家長得於適當時期做身世告知,且子女成年後有權聯繫捐贈者。然而,絕大多數民眾對身世告知,仍停留在「沒想過」、「不能說」的層面,修法上路後,恐將面臨政策先行、配套與認知跟不上的落差。

台灣大學社會學系主任吳嘉苓表示,台灣社會把openness(開放告知身世)與identifying(辨識捐贈者)連結得太快,「而且套用八點檔劇情,好像子女知道捐贈者的消息後,就是登門認親分財產。」這套數十年不變,且常與非婚生子女刻板印象混淆的敘事,讓精卵捐贈後代的知情權被形塑成一則恐怖故事,且讓捐贈、受贈方的關係想像顯得單薄。社會必須扭轉對「身世告知」想像的舊腳本,才有機會開啟新的討論。

成功大學醫學系人文暨社會醫學科副教授黃于玲則建議,國健署可以參考社家署已建的收養身世告知資源,提供人工生殖的版本,創立本土的開放身世告知文化腳本。此外,長期以來,生殖中心在形塑匿名捐贈與「不告知」的文化扮演關鍵角色,要鬆動此文化,解鈴還須繫鈴人。部分診所雖具商業動機,但透過溫馨的個案故事,建立使用捐贈精卵組建家庭的正面想像;或許可再進一步,引導朝向更開放的告知環境,建立新的身世告知腳本。

當血緣不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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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山夫妻借助台灣人的捐贈精子,接連生下兩個可愛女兒。夫妻倆覺得女兒才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這段身世經歷能讓誰知道,是女兒自己的決定。所以在女兒做出這個決定前,即便夫妻倆都是公開露面推廣身世告知,但在媒體採訪時,選擇不讓一家人的臉曝光。(攝影/陳曉威)
寺山夫妻借助台灣人的捐贈精子,接連生下兩個可愛女兒。夫妻倆覺得女兒才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這段身世經歷能讓誰知道,是女兒自己的決定。所以在女兒做出這個決定前,即便夫妻倆都是公開露面推廣身世告知,但在媒體採訪時,選擇不讓一家人的臉曝光。(攝影/陳曉威)

54歲的日本AID當事者支援會創辦人寺山龍生,則與妻子一同摸索出一套「現在進行式」的告知腳本,並一點一滴影響日本社會對告知的認識。這套腳本的起點,是他們透過台灣人捐贈精子誕生的一雙寶貝女兒。

2025年春天,寺山夫妻帶著當時分別6歲、2歲的女兒們來台參加第三方生殖(Third Party Reproduction)交流活動。高鐵上,大女兒吃著她最愛的草莓,轉頭開心地說:「爸爸,還好我沒有遺傳到你的草莓過敏,萬一是用你的精子(生下我),我可能就不能吃草莓了。」寺山夫妻聽了,和女兒相視而笑。

2013年,寺山龍生確診無精症,一度陷入絕望,甚至動念離婚,讓還年輕的妻子另覓能生育的對象。夫妻那段日子爭吵不斷,但把問題吵開後,兩人仍希望共度餘生,組建有孩子的家庭。

借精看似最直接,可是寺山龍生很難接受愛妻用他人的精子懷孕。他們諮詢幾個收養團體,但收養在日本受限甚多。他考慮向弟弟借精,除了有血緣,也比使用陌生人的精子放心。但該怎麼對弟弟一家人開口?往後家族聚會是什麼氣氛?這對雙方家庭與孩子真的好嗎?

夫妻再次長談,「我們發現還有很多比血緣更重要的事,例如與小孩的信任關係、為小孩著想的心情等。少了這些,就算有血緣也沒用啊!」

歷經兩年討論,他們決定借精,而且要讓孩子知曉身世。他們看了一本AID子女合著的書,提及意外知悉身世後的痛苦,堅定他們「非告知不可」的意念。

只不過AID治療接連失敗,他們決定來台接受捐贈精子的試管療程。對於使用外國人的精子,夫婦倆原本有點遲疑,「我們最後決定,就將孩子教育成對台灣有興趣、有世界觀的人吧!」寺山太太說。

2018年,他們在台灣第一次試管治療就成功,隔年長女來報到,2023年迎來次女。

告知的「現在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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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山家的女兒,是聽著自己如何誕生的故事長大的。這是身世告知繪本中的其中一頁:「然後,有一次/有一位好心的人/決定將生命的種子分享給我們/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那個人就是捐贈者(Donor)⋯⋯」(攝影/陳曉威)
寺山家的女兒,是聽著自己如何誕生的故事長大的。這是身世告知繪本中的其中一頁:「然後,有一次/有一位好心的人/決定將生命的種子分享給我們/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那個人就是捐贈者(Donor)⋯⋯」(攝影/陳曉威)

長女出生後,寺山龍生創辦AID家庭的支持組織,陪伴與他們相同境遇的家庭,也藉演講、倡議活動推廣身世告知的重要,目前會員超過700人。

在寺山家,告知從太太懷孕就開始了。那時寺山會對著太太的孕肚朗讀身世告知繪本:「由於爸爸沒有蛋,所以我們在好心人的幫忙下跟妳見面,謝謝妳來到我們家。」

寺山表示,隨著孩子成長,家長還可順著孩子的興趣,用符合其年齡的語言、在日常情境中反覆告知,例如陪伴觀察昆蟲幼蟲時開話題:「那你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生的嗎?」或扮家家酒時帶到多元家庭的概念。

過程中,家長得隨時「接招」。長女4歲時,有天寺山太太讀著告知繪本,女兒突然發脾氣:「我不要聽!」

「我問她:『為什麼不想聽呢?』女兒還是不要,我就先不讀。結果隔天,她自己去翻那本告知繪本,」寺山太太表示,女兒從前可能有聽沒有懂,但在那天突然理解最喜歡的爸爸跟自己沒有血緣,產生衝擊。

「一週後,我們準備AID家庭的團體活動,女兒問我們在幹嘛,我們藉機說,因為爸爸沒有蛋,才有今天的妳,我們真的好高興妳能來到我們身邊。女兒回答『我也很高興』,之後談到身世的事情時,她就不再排斥,」寺山太太說。

寺山龍生表示,家長最深的恐懼,是孩子在叛逆期衝口而出:「你又不是我爸媽!」但支持團體的經驗顯示,若自幼持續告知身世,孩子幾乎不會用這件事否定父母。即便真的說出口,不妨理解為孩子在試探家長有多在乎自己,可坦然以對:「我就是你在這世界上唯一的爸媽。」讓孩子感到安心。

許多家長還擔心孩子知道身世後告訴外人,產生尷尬。他建議區分親疏遠近,提前準備不同情境的回應方式,並陪著孩子 一起說。

「愈晚說,會愈痛苦,也愈困難。這就像寫暑假作業,早點寫完,能進入比較沒有壓力的親子關係,現在行動永遠不嫌晚,」寺山龍生說。

過來人經驗:愈早說愈好

隨著精卵捐贈後代長大成人並參與研究,「愈早告知愈好」已不再是理論,而是切實的生命經驗。一項針對400多名精卵捐贈後代的研究發現,及早且有計畫的告知,是影響子女能否正向看待身世的關鍵因素。早期被告知的子女,對告知經驗感到滿意的程度,比晚期才被告知或意外得知者高出3倍。

寺山龍生運用自身經驗,將身世告知分為3階段,提供使用捐贈精卵的異性戀夫妻參考:

  1. 接受不孕 關鍵的一環。若夫妻無法接受並面對不孕症的事實,也很難讓孩子接受身世。
  2. 家長共同討論方案 羅列所有可行方案,例如收養、透過捐贈精卵、無子女等,討論共識並一起承擔。
  3. 告知 建議在孩子出生前開始思考如何告知,因為之後很可能會在育兒的忙亂中無暇思考。理想上愈早告知愈好,因為家長一緊張難免說錯話,或說得吞吞吐吐,愈早開始,就能藉著一再的練習,把告知說得流暢有自信。

寺山龍生表示,告知時,無須營造儀式感的情境,例如在孩子成年那天嚴肅地找他來、一開口就是「孩子,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這容易讓孩子感到緊張。無論在什麼時機開口,請從培養孩子被愛、被支持的感受開始,請別劈頭就說「我們沒血緣」。

若孩子問起「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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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不知道捐贈者是誰」,該怎麼回覆孩子的疑問?寺山夫妻決定帶著女兒一起思考:「捐贈者會是什麼樣的人?如果要寫封信給他,想寫些什麼呢?」(攝影/陳曉威)
當「不知道捐贈者是誰」,該怎麼回覆孩子的疑問?寺山夫妻決定帶著女兒一起思考:「捐贈者會是什麼樣的人?如果要寫封信給他,想寫些什麼呢?」(攝影/陳曉威)

不過,當孩子問起捐贈人是誰,家長如何回應?

根據現行法規,台灣的「人工生殖資料庫」統一保存捐贈人的基本個資,但只能告訴家長捐贈者的種族、膚色及血型。寺山龍生的長女年僅3歲就問他:「那個好心人是誰?」沒料到問題來得如此之早的寺山,只能擠出一句「我不知道」。

後來夫妻商量後,決定孩子下次再問,就要實話實說:「我們會告訴她,爸媽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我們也很想見他,當面向他道謝。」如果女兒想見捐贈者,他們會一起想像:妳覺得他會是什麼樣的人?有沒有可能寫封信,透過診所轉交給他?想寫些什麼呢?

寺山龍生表示,雖然目前女兒還沒再問起捐贈者的事,但他們已將對方的血型、國籍等已知資訊告訴女兒,一家人來台灣旅遊時,會跟女兒說「好心人就住在這裡喔!」女兒看著世界地圖時,也會指出台灣的位置。

不過他指出,身世告知有兩個層次:先讓子女理解「如何出生」,再進一步認識捐贈者。若可提供的資訊過於有限,讓家長感到無法好好答覆子女的疑問,反而會對告知卻步。他希望台灣還能多告訴家長一些捐贈者的非辨識性資料,例如捐贈動機、喜歡的科目、運動跟興趣,「讓我們多了解一些捐贈者的為人處事,會對教育孩子有很大的幫助。」

《報導者》採訪發現,確實已有少數生殖診所在諮詢階段記錄捐贈者的興趣、職業類別等非辨識資訊,並經當事人同意與父母分享;但這並非普遍做法,相關資料也未納入中央人工生殖資料庫保存。

吳嘉苓指出,隨著人工生殖適用對象可能擴大至單身女性與女同志配偶,借精需求勢必增加。目前對子女揭露的種族、膚色、血型,對建立自我認同的幫助有限,若能納入更多非辨識性資訊,家長在告知後,便能在孩子產生好奇時,提供更貼近其需求的說明。

一份生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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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孕」、「借精或借卵」這件事,能否視為上天的禮物,讓伴侶之間因為共度難關變得更緊密,或有機會與一個獨一無二的生命相遇?(攝影/陳曉威)
「不孕」、「借精或借卵」這件事,能否視為上天的禮物,讓伴侶之間因為共度難關變得更緊密,或有機會與一個獨一無二的生命相遇?(攝影/陳曉威)

歷經2025年的百轉千迴,Asher與Iris在結婚兩週年之際備妥借精相關文件,接下來就能開始配對捐贈者。「可是我突然有點猶豫,覺得這一做下去就回不了頭了,」Iris握住Asher的手,「萬一小孩真的有什麼狀況、萬一小孩真的長得跟你很不像、萬一⋯⋯。」

他們決定先讓高速運轉的腦袋與疲勞的身體冷靜一會,再仔細考慮一下。而且比起思考對未來孩子的身世告知,兩人還有另一個擺在眼前的告知問題──Iris還沒讓個性傳統的父親知道他倆的狀況,她擔心這會影響父親對Asher的觀感。

這段日子,Iris尋求心理諮商協助,「諮商師問我,能怎麼把先生的無精症轉換成一個禮物?這禮物對生命的影響或意義是什麼?」Iris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思考方向,「我跟Asher因為這件事有了更多的溝通機會,兩個人的情感變得更堅定,或能說,成為有故事的人。」

而寺山一家的故事,彷彿從遙遠的未來,回應諮商師給Iris的課題。

寺山龍生每個月都會發送電子報給AID當事者支援會的會員,內容不時穿插自己與女兒之間的身世告知小故事。他的長女已經是國小生,是個喜歡數學、反應很快的孩子。他2025年底在電子報中分享,某天準備帶女兒外出,女兒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爸爸,如果當初沒有那位好心人的精子,我就不是我了嗎?」 「是啊。」 「我會去哪?」 「妳可能就不會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了吧。」

這時,意識到自己不能去公園玩、不能看《光之美少女》、不能上學,也不能與爸媽和妹妹相遇的長女,大喊:

「我才不要那樣!」

寺山龍生寫道:

「當年收到無精症診斷時,我覺得人生完蛋了⋯⋯然而,正因為無精,我才能遇見這個在我面前大喊『我才不要那樣!』之後大笑的女兒。所以,我終究還是心懷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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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寺山夫妻為女兒製作的身世告知繪本最後一頁,他們寫下一段給女兒的話。尊重當事人意願,照片隱去女兒的姓名:「最愛的妳,是爸爸和媽媽/比任何事物都還要珍貴的寶物/爸爸和媽媽的願望是,希望妳/能夠珍惜自己的一切/並好好享受人生/謝謝妳來到這個世界」。(攝影/陳曉威)
在寺山夫妻為女兒製作的身世告知繪本最後一頁,他們寫下一段給女兒的話。尊重當事人意願,照片隱去女兒的姓名:「最愛的妳,是爸爸和媽媽/比任何事物都還要珍貴的寶物/爸爸和媽媽的願望是,希望妳/能夠珍惜自己的一切/並好好享受人生/謝謝妳來到這個世界」。(攝影/陳曉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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