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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癮者的腦內戰爭與復歸之路

以藥找愛,讓她們踏上「成魔之路」──女性藥癮者的生命難題

尋求情感連結、渴望被愛與接納,是眾多女性藥癮者的生命主旋律。漫漫復元路,她們設法切斷「以藥找愛」循環,建立健康的情感與人際關係。(攝影/楊子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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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6成女性受刑人因毒品案入獄,遠高於男性的4成左右。她們有高比例的創傷經歷、共病與經濟弱勢,也更易受到伴侶影響用藥。成癮背後的性別議題,卻成為「房間裡的大象」,女性罕有專屬支持資源,長期和男性使用同一套模式戒癮,也承受更多歧視與標籤。

社工陳鳴敏是藥癮過來人,前半生的用藥史就是台灣的毒品演進史。用藥近20年,再花10多年從犯罪者走到犯罪學研究所碩士,在現在服務的安置機構,她仍看見一位位少女循環著她曾經的成魔之路。當受到生命創傷的女性用物質找愛,這樣的病,能怎麼治?

眼前是上過午間新聞頭條的「女魔頭」──這是她當年因槍砲、毒品、妨害自由、偽造文書等案件被捕時,媒體給的稱號。如今鏡框後的圓潤臉龐帶著笑意,爽朗地招呼我們喝咖啡、吃點心,像怕客人餓到的鄰家阿姨。她現在是財團法人利伯他茲教育基金會(簡稱利伯他茲)的督察長與社工,陪伴司法少年與藥癮者,還與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同學錄了一檔談刑事司法系統與江湖事的Podcast。採訪開始前,我們請她先來段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是陳鳴敏,今年50歲。我是金牛座,單身,然後,嗯,我是一個藥癮過來人。」

自報星座與感情狀態,很少女的自介口吻。她這麼解讀:「有個說法是,你幾歲吸毒,你的心智年齡就停留在幾歲。我16歲開始用藥,所以我很幼稚,但當我戒癮了,開始經歷那些失落的正常生命歷程,年齡就一層層長回來,我覺得我的心智年齡只有30幾歲。」

陳鳴敏的故事:未成年離家自立,她陷入藥癮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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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歲沾上毒品、成癮近20年,社工陳鳴敏是藥癮過來人,如今在利伯他茲教育基金會陪伴安置兒少與用藥者。(攝影/楊子磊)
16歲沾上毒品、成癮近20年,社工陳鳴敏是藥癮過來人,如今在利伯他茲教育基金會陪伴安置兒少與用藥者。(攝影/楊子磊)

將時光撥回1980年代,陳鳴敏是成績名列前茅的清秀女孩。她的母親是小老婆,經營賭場,父親因婚外情提前從警局退休。某天父母到朋友經營的地下舞廳打牌,順道帶她長長見識,她就此迷上那裡的燈光絢爛。

玩著玩著花費就多,她偷錢、抽菸,後來跟父親起爭執,離家出走。獨立生活的要件是錢,為了買機車,她到電玩店當服務員,月薪30,000多元,也在那裡吸了第一口安非他命。

薪水很快就不夠買藥,於是17歲的她跟同事轉行到酒店坐檯,遇到客人毛手毛腳,就靠吸毒麻痺心裡的不舒服,10天後拿到第一個檔期的薪水近10萬元。「喝喝酒、唱唱歌就能賺錢,太容易了。」

研究顯示,女性藥癮者普遍與家人關係不佳,當她們向外尋愛,依附的伴侶卻逾半是成癮者。物質成為親密關係中的共同語言,女方行為與情緒也易受伴侶牽制。陳鳴敏就走上這條路──她與第一任先生都吸安非他命,很快就打得火熱,奉子成婚時才19歲,這段被她形容如「家家酒」般的關係只維持一年,兒子由前夫家照顧。

她很快就進入第二段婚姻,生下女兒。這次的對象是做槍枝買賣、販毒與偽卡盜刷的黑道大哥,車庫有4輛賓士等名車輪流開,家裡堆著不敢存在銀行裡的錢。她用過當時所有流行的毒品,拿1錢(3.75克)30,000多元的海洛因來捲菸,像在抽鑽石。

用藥與渴癮的兩極感受,也展現在情感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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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年華困在藥癮與扭曲的婚姻關係中,入獄後一堂談生命及墮胎的課程,讓陳鳴敏想起多次墮胎的過往,思索能給兒女什麼樣的未來。(攝影/楊子磊)
青春年華困在藥癮與扭曲的婚姻關係中,入獄後一堂談生命及墮胎的課程,讓陳鳴敏想起多次墮胎的過往,思索能給兒女什麼樣的未來。(攝影/楊子磊)
人前是風光的「大哥的女人」,其實先生頻頻外遇,她出差到日本刷偽卡時就報復性一夜情。有次在越洋電話中聽到女人的聲音,她氣得一口氣吞下所有收集的搖頭丸
用於狂歡助興的搖頭丸,除了顏色多樣,表面還刻有圖案或英文字母,有些人會當成收藏品。
與100多顆一粒眠,差點沒命。

她墮胎7次、自殺7次,毒品讓兩人的性格變得愈來愈極端暴烈。有次她去店裡買女兒的衣服,先生在外面等得不耐煩,對空鳴槍叫她上車;後來先生開始家暴,將她打進急診,她仍甘願待在這段扭曲的關係裡。

「不管他怎麼傷害我,我還是覺得要守著他。」
女性受刑人當中,藥癮者比非藥癮者更容易受暴,而對她們施暴的有4成是伴侶
此數據參自〈女性毒品施用及其處遇之研究〉第227頁。
。戒癮門診的醫療人員也發現,女性藥癮者往往都有應對恐怖情人的經驗,卻很難果斷分手。

「追求親密關係與認同,很常是女性的用藥動機,」桃園療養院成癮治療科醫師魏廉中分析,當對方施暴後哀求原諒,個案在戲劇化的求和中看見自己「被需要」的價值,進而心軟復合。這類「愛就很愛,恨就要妳死」的情感,與用藥時舒暢,渴癮時痛苦的兩極感受有一定程度的重合,可能強化關係的難捨難分。

醉生夢死間,陳鳴敏還對當時4歲的女兒拳打腳踢,「最可怕的是我打她時沒有愧疚,只有亢奮跟爽。」先生被捕後,她想的是要怎麼把幫派事業再做大,所幸不到一年就被捕,中止這段荒謬生活。被押進警局的畫面在午間新聞頭條放送,標題是「黑道女魔頭落網」。

她到入監前一刻還在吸毒,只想趕快關一關,出來再創美好事業。轉機在這時發生──她為了躲避下工廠(到監獄附設工廠工作),參加監獄的天主教慕道班。她說自己是拜拜的,對「阿們」沒興趣,直到被一堂談生命及墮胎的課程勾出眼淚:

「以前覺得只要我願意有什麼不可以?從來不認為自己的行徑有多過分、多誇張,包括拿小孩的事。」

回到舍房,她一邊流淚,一邊照老師教的方法逐一為孩子取名,禱告祈求天主將孩子接到天國,並開始反省:「對父母、對孩子、對先生、對社會,我沒有一個角色是做好的。難道要女兒繼續跟我飄蕩?我到底要過怎樣的生活?」

在社福工作中,照見自己的生命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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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成魔」到復元,協助他人的過程讓陳鳴敏更能與過去的自己對話。(攝影/楊子磊)
從「成魔」到復元,協助他人的過程讓陳鳴敏更能與過去的自己對話。(攝影/楊子磊)

關押近3年,原本身材纖細的她,在獄中增加40公斤。醫師在她腦下垂體發現一顆影響內分泌的小瘤,可能是用藥所致。外貌不再,金錢因打官司散盡,出監後她不知何去何從,只敢在母親與妹妹家活動。從前靠名車代步,她第一次搭捷運時不會用悠遊卡,被擋在閘門口一分多鐘。

「很惶恐,又很害怕旁人的眼光,那個不開的閘門彷彿是我重回社會的入口,我得學習用對的方式讓它開啟。」

她當清潔工、燈飾銷售員,想存錢帶兒女出國彌補內心愧疚。在泰國,她在跟孩子看秀時,用喧鬧聲效為自己壯膽,低聲問已經讀高中的兒子恨不恨她?兒子說不會。那希望媽媽怎麼補償?兒子說不必,現在這樣就很好。已準備好接受怨懟的她反而不知所措,過一會才開口:「對不起,我沒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向來話少的兒子泛淚:「妳這樣做,一定有妳的苦衷。」

後來她加入輔導藥癮更生人復歸社會的利伯他茲,因基金會需要社工而去讀社工系,也進入監獄輔導受刑人。接著到基金會設立的安置機構服務遭受暴力或性剝削的兒少,拿到保護服務工作最高榮譽的紫絲帶獎。不惑之年從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碩士班畢業,論文題目是女性藥癮者的復元歷程。

他人的人生映照著她自己的課題,安置工作就讓她愈做愈熱血。

「為什麼一個小孩會被照顧成這樣?他們都是一群缺愛的孩子,我希望他們來到我這裡,能有被愛的經驗。」

這似乎也在與少女時的自己對話。採訪開始時,她將踏上歪路的原因歸於自己叛逆,結束前才提起自己曾被父親性猥褻。「有跟我媽說我很不喜歡爸爸碰我胸部,她會罵我爸不要這樣,但不代表我爸就真的不會這樣啊!」從那時開始,她索性就不常回家了。

「這件事藏在心裡很久,一直沒有被處理,自己也在逃避、幫爸爸找藉口,是讀了社工才了解我必須解決它,否則會跟著我一輩子。」開口何其艱難,她時隔30年才鼓起勇氣把這件事寫進論文,然後慢慢將它說出來而不感到羞愧。

成長歷程缺愛,她們走上成癮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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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原生家庭的缺愛開始,女性藥癮者的共同課題,時常是不斷填補對愛的缺憾。圖為「渡安居」交誼廳書架上的言情小說。(攝影/楊子磊)
從原生家庭的缺愛開始,女性藥癮者的共同課題,時常是不斷填補對愛的缺憾。圖為「渡安居」交誼廳書架上的言情小說。(攝影/楊子磊)

在服務的安置機構,陳鳴敏遇見的藥癮少女有著與她極為相像的故事,卻未必能像她一樣,個人意志、家庭支持、穩定工作、信仰與提升自我價值這些復元因子,都在剛好的時刻到來。

她幾乎能看見,若這些少女在結束安置後繼續墜落,很可能會繼續走上她當年早婚、早孕、甚至涉入犯罪的成魔之道。而在戒癮路上,女性的先天條件,又讓這條路走得比男性還磕絆。

「你光想,一個懷孕或單親媽媽藥癮更生人,若沒有後援,要怎麼找工作?」

研究發現,從成癮、戒癮、復發到復元,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也有研究顯示,女性的情緒終其一生被女性賀爾蒙牽動,賀爾蒙週期變化,會讓女性對環境中的線索更敏感、更容易成癮與復發。另外,女性罹患憂鬱症的機率是男性的2倍,負面情緒與壓力,也是引發物質濫用的主因。

細膩易感,讓尋求情感連結、渴望被愛與接納,成為為數不少女性藥癮者的生命主旋律。

來到宜蘭市市區,這裡坐落國內少數專門為女性藥癮者提供戒癮輔導與安置照護的「渡安居中途之家」(簡稱渡安居),在這群均齡45歲、藥齡普遍超過20年的收容人姊妹身上,社工李瑋婷看見她們的共同課題,都是不斷填補成長歷程對於愛的缺憾。

這些缺憾往往與功能不健全的原生家庭相關。她們時常來自衝突、暴力
美國「成年物質濫用之調查」(Adult Substance Use Survey)顯示,60%的女性藥物濫用者宣稱曾遭家暴或婚暴,男性則僅有5.3%。
、忽略照顧、以金錢取代親情,或成員組成複雜的家庭,甚至父母本身就是成癮者。而在華人社會重男輕女框架下,一些個案在家中被視作多餘,有的則被迫提早長大擔負家計,感到自己不值得被愛。

「台灣的研究顯示,合併兒童負向經驗的女性個案比男性多,」嘉南療養院成癮暨司法精神精神科主任李俊宏說明,兒童負向經驗和精神疾病的發生,以及自殺行為的關聯很強,有這類經驗的女性,一旦接觸到成癮物質,常會將其用於處理過往的創傷,導致難以自拔。

背離原生家庭,倚賴伴侶、欠缺戒癮支持的女性藥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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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男性,女性藥癮者的家庭與社會支持系統較為欠缺。在復歸社會的路上,她們普遍得靠自己或仰賴另一半。(攝影/楊子磊)
相對於男性,女性藥癮者的家庭與社會支持系統較為欠缺。在復歸社會的路上,她們普遍得靠自己或仰賴另一半。(攝影/楊子磊)

李瑋婷觀察,由於早早離家尋愛,少女離家後容易踏進社會灰色地帶,在謀生過程涉入色情或毒品犯罪。她們的第一口毒品通常來自密友或伴侶,之後的藥物來源倚賴男伴,當兩個人都成癮,藥錢入不敷出,就鋌而走險販賣。來到渡安居的姊妹,幾乎都觸犯販賣、轉讓的重罪,平均出入監所3次。

悲傷的是,替男方擔罪的情形還十分普遍。

草屯療養院成癮治療科主任黃介良指出,一些女性明明只吸食,卻替販毒的伴侶攬罪,「因為她工作能力不足,所以由她進去關,先生在外面繼續工作賺錢,這是無奈也很務實的。」

研究顯示,貧窮、低學歷、欠缺一技之長是女性藥癮者的共通議題。用藥習慣不同、欠缺社會支持系統,更難讓她們踏上改變的第一步。

李瑋婷分析,男性藥癮者傾向在社交場合和同儕一起施用,而較常用藥排解負面情緒的女性傾向獨享,「除非用到過量送急診,或另一半被抓,否則她們很難被發現。」台灣的女性毒品在監受刑人
法務部矯正機關毒品罪收容人數2021年統計
約2,600人,相較男性近19,000人,她相信有很大的黑數。

且輿論對女性藥癮者更不寬容。「成癮是一種有社會不良觀感的病,在刻板印象裡,成癮的女人不符合乖巧、遵守道德規範的樣貌,給人的觀感比男人更差,」桃園療養院臨床心理師林楊林說。

連原生家庭的支持系統都有性別差異。研究指出,男性藥癮者的支持網絡約半數來自親屬,我們也在採訪過程發現,同樣是藥齡超過20年的更生人,在復歸社會的路上,男性有較大機率獲原生家庭接納,供給經濟來源甚至納入家族事業,女性則普遍靠自己或另一半支援。

在戒癮門診,林楊林常看到中年成癮男性被媽媽帶進診間,「兒子坐在那,等媽媽處理所有手續。」雖然還沒有具體統計,但就醫療人員經驗,由家長陪診的男性比例較高,女性則主要由伴侶陪同。

來到渡安居前,在毒品危害防制中心工作的李瑋婷,很常在社區遇到藥癮男性啃老族:「他們沒有工作,卻一副『沒關係,家人會無條件接受我』的樣子。我們實際跟家人談,家人有很多害怕跟抱怨,卻也捨不得撒手。」相對地,成癮女性或許與家人較疏遠,也傾向倚靠伴侶,原生家庭的支持就較薄弱。

她們被貼「壞媽媽」標籤,其實孩子常成為戒癮動力

而在復歸路上至為關鍵,也最能凸顯性別差異的,是女性的生育議題。

「或許很多人會質疑她們為何會在那種環境生小孩,但對用藥者來說,生活壓力讓她們只能照顧到眼前的需求,很難做長遠思考,」李瑋婷舉例,女性可能為了挽留關係,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或者怕被抓而不敢產檢
其實衛福部心理及口腔健康司已經與警政機關溝通,不會逮捕懷孕就醫的女性藥癮者,醫療單位也不會將相關個案通報給警方。
;有些是因用藥導致生理期紊亂,很晚才發現懷孕。

這對孩子自然是負面影響,若藥癮母親在孕期用藥,易導致下一代出現戒斷症狀以及其他疾病,後續若親職功能不佳,還恐讓孩子發展遲緩。但畢竟女性在孕產與傳統照顧分工上,與小孩的連結比男性更強,部分女性藥癮者的改變契機,就是從為人母開始。

(延伸閱讀:〈這道幸福難題,我們一起解──陪伴「毒寶寶」返家的寄養家庭〉

「社會為她們貼上壞媽媽標籤,其實她們也關心孩子的發展、希望成為孩子的典範,」魏廉中表示,這會促使一些個案踏入戒癮的「行動期
戒癮與改變的歷程可分為六大階段:首先是懵懂期(Precontemplation)、沉思期(Contemplation)、準備期(Preparation)與行動期(Action),之後個案可能會順利停留在維持不使用成癮物質的維持期(Maintenance),或因其他原因破功,稱作復發期(Relapse)。
」。
女性藥癮者人數約僅為男性的三分之一
根據台北醫學大學公共衛生學研究所〈女性與藥物濫用〉研究,女性的毒品初犯人口數約為男性的三分之一至五分之一,然而因犯罪黑數問題,實際人數可能是數倍之多。
,性別的差異長期在成癮議題中被忽略。直到近10多年,針對女性的社福、醫療處遇才緩慢萌芽。台北市、新北市、高雄市等縣市,已為育齡、懷孕婦女規劃醫療支持,補助戒癮門診、節育、產檢等費用。

身為整合性藥癮醫療示範中心之一的桃園療養院,則設置女性藥癮治療專門模式,擬定個別的康復計畫與支持系統,並結合兒童精神科與桃園醫院婦產科,提供孕期戒癮治療及育兒諮詢。

對於不同生命階段的個案,治療團隊會視需求對症下藥。例如處在愛美、談戀愛時期的少女,可從毒品對外貌與健康的破壞切入,改變她們看待娛樂用藥物
娛樂用藥物(recreational drugs)涵蓋鎮痛藥、鎮靜劑、興奮劑和致幻劑,常見藥物包括海洛因、古柯鹼、嗎啡、搖頭丸、迷幻蘑菇、大麻等,酒精與尼古丁也在娛樂用藥物範疇之列。
的態度,正視其風險,並透過心理治療處理原生家庭議題;對中年藥癮者會著重心理及社會處遇,進行密集的個別或團體治療,並補強經濟、家庭支持的不足;對老年個案會面對安養問題,尤其腦部長期受藥物影響,容易退化或衍生精神疾病,需轉介到康復或護理之家。

對症下藥,從建立健康關係連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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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邁向復元的女性,不只努力自我成長,也樂意用自身過來人力量幫助他人。(攝影/楊子磊)
成功邁向復元的女性,不只努力自我成長,也樂意用自身過來人力量幫助他人。(攝影/楊子磊)

「情感連結對女性而言很重要,同樣地,當你和個案建立好的關係,她們的回診率與療程完成率就會提高,」魏廉中表示,國外研究發現,女性戒癮治療的效果比男性好,觸犯刑事案件比例顯著降低。

李俊宏則建議,若能透過社會安全網的建置,避免兒童在家庭中產生負向經驗,後續就可節省很多戒癮成本。另外,由於女性成癮者施用物質過程容易受到親密伴侶影響,英國國民保健署(National Health Service, NHS)就將伴侶治療納入戒癮療程。不過戒癮形同拿掉兩人的連結,讓關係中的問題與本質無所遁形,有些人不敢面對、選擇打退堂鼓。

除了醫療,穩定就業也是防止藥癮復發的關鍵。由於欠缺一技之長,女性藥癮更生人常見以清潔工等勞力工作為業;有些甚至為伴侶背卡債、信貸,為避免銀行從薪資中強制扣薪,只能找領現、無勞保
因為債權銀行可循勞保投保紀錄查詢債務人的工作單位,向法院聲請強制執行扣薪。
的工作。
過去10年,渡安居的媒合就業率達100%,期滿離開的60多位居民中,有7成沒有再犯毒品罪的刑事紀錄。李瑋婷分析,目前監獄已開設照服員、飯店房務、烘焙等職訓,其中以照服員與餐飲最符合市場需求,渡安居也會連結公立就業機構或職業公會,協助更生人參與免費職訓,「不過女性的社會退縮
社會退縮(Social Withdrawal)指當事人出現孤僻、退縮,與外界接觸的頻率與程度減退,時常合併焦慮、恐懼、抑鬱等。此症狀反映先天氣質、家庭互動、心理特性等因素的交互作用,而且隨著年齡與社會背景產生變化。
比男性高很多,比起透過就業中心媒合,她們更傾向應徵渡安居姊妹介紹的職缺。職場有熟人在,她們比較安心。」

從邁向復元的女性身上,李瑋婷看到3項特質。「她們期待自我成長,明白離開中途之家後只能靠自己,所以非常認真工作存錢;也有個案繼續念大學,因為想讓小孩看到媽媽很努力。其次,她們樂意用自身過來人力量幫助他人。另外,復元後的男性會將心思放在穩定工作、養家活口,女性則保有好奇心,也比較會享受生活,剛就有姊妹問我Switch(電玩遊戲機)一台多少錢,」李瑋婷笑著說。

陳鳴敏最後一次接到第二任丈夫的消息,是通知她去認屍。黑道大哥出獄後再也回不去從前的意氣風發,被人發現時已過世一段時間,但她一眼就認出來。

兩人那時已離婚,她仍全程打理後事。「我最近還常想到他,坦白講,我的男人算不少,他是我真正有愛過的人。雖然我們不是那麼幸福美滿,甚至像真正夫妻的時間也不過1、2年。可能真的愛得很刻骨銘心,也可能源自沒辦法在他死前幫到他(而有遺憾)⋯⋯又或許,我不知道什麼是愛吧。」

第一季的Podcast最後,有聽眾問陳鳴敏,若能搭時光機回到過去,想對當年的自己說什麼?她的答案是告訴高中的自己別跟爸爸嘔氣。父親過世時,正是她無法無天的日子,她很遺憾父親帶著對女兒的壞印象離開。

但父親不也傷害了妳?她又開始自省,自己在那當下也沒做好女兒的角色。「我不後悔人生發生的每一件事,有這些經驗,才有現在的我。」

時光是無法倒流了,但她至少有機會彌補身為人母的角色。一雙藥癮寶寶兒女都有過敏毛病,女兒外加氣喘與異位性皮膚炎,每次發作,都會虧她「到底是誰害的?」她想起一位服務過的藥癮孕婦,孩子生下來是無腦症,不禁感謝天主對她的寬容,自己多麼幸運,能有重新學習當媽的機會。

她的LINE頭貼,是她與兒女、未來媳婦與柴犬狗女兒的合照。走過風浪,她終於明白平凡生活的可貴,名利與江湖,都是過眼雲煙。

索引
陳鳴敏的故事:未成年離家自立,她陷入藥癮漩渦
成長歷程缺愛,她們走上成癮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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