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房慧真/如果在極權國家,一個有良心的女同志記者
俄烏戰爭爆發6週後,俄羅斯獨立媒體《新報》遭普丁政府查禁,當時正要前往馬里烏波爾報導的《新報》記者伊蓮娜(Elena Kostyuchenko)更被懸賞暗殺,她不得不展開流亡生活,期間一度疑遭俄國特務下毒。圖為2023年10月11日,伊蓮娜於瑞典留影。(攝影/CHRISTINE OLSSON/TT NEWS AGENCY/TT News Agency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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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蓮娜將『化身採訪』做到徹底,沒有一板一眼的新聞體書寫,有些時候她彷彿只剩下一雙眼睛,像水珠匯入大海融化於無形,是絕好的民族誌書寫,也是非虛構寫作的極品。」

伊蓮娜.科斯秋琴科(Elena Kostyuchenko,以下簡稱伊蓮娜)的《我深愛的國家》(The Country I Love)有個不合時宜的書名。在個人主義、去中心、原子化盛行的當代,這樣訴諸家國之愛的「復古」書名彷彿來自上世紀,不易從茫茫書海裡跳出來。特別是伊蓮娜所深愛的國家是俄羅斯──2022年春天由俄羅斯發動侵略的俄烏戰爭即將滿兩週年,烏克蘭人備受同情,近兩年俄羅斯及其附庸國白俄羅斯人民則被貼上侵略者的標籤,並不好過。運動員頻繁被禁賽,在體育競技場,網球比賽結束後,照例雙方要握手致意,烏克蘭選手贏了卻眼中含恨,拒絕上前和白俄羅斯選手握手:球場上的輸贏已塵埃落定,戰場上的煙硝還在繼續。侵略國的國民必須要背負原罪嗎?2018年伊蓮娜到紐約市立大學新聞學院修課,教授國際新聞的艾莉亞是敘利亞人,伊蓮娜受益良多,對老師充滿景仰。學期結束,她上前提出邀約,希望老師有機會能造訪莫斯科:

「艾莉亞的臉變得好蒼白,彷彿有人切換了房裡的光線。她俯身靠近我,悄悄聲地說:我永遠不會去莫斯科,你們的軍人正在屠殺我愛的人。」
14歲立定志向當《新報》記者

與其問俄羅斯這個國家值不值得愛,不如這麼問:伊蓮娜有「資格」愛國嗎?2015年政府打算用叛國罪起訴她,伊蓮娜不得不到國外去避風頭。叛國的緣由來自於她2014年頓巴斯戰爭的報導,收錄書中的〈你丈夫自願上火線〉,伊蓮娜採訪俄羅斯「志願兵」的妻子,從網路上流傳的「俄羅斯人渣屍體照片」認出杳無音訊的丈夫。這是一場被塑造為烏克蘭「內戰」的戰爭,俄羅斯當局極力掩蓋曾派兵至烏東。戰亡的屍體由卡車偷偷運回俄羅斯,無法驗屍或領回,也沒有一間殯儀館肯收,家屬進入了卡夫卡式的荒謬迷境。伊蓮娜的報導刊登於獨立媒體《新報》,揭露殘酷事實,那年她27歲,筆法舉重若輕、大器老成。伊蓮娜雖年輕,已有10年記者資歷,17歲那年她就讀於莫斯科大學新聞系,同時成為《新報》的實習生,當記者,而且一定要是《新報》記者的志向,早在14歲那年立定。2001年,伊蓮娜看到一篇關於車臣戰爭的報導,署名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Anna Politkovskaya),從小被電視洗腦的伊蓮娜到圖書館找出安娜在《新報》的所有報導,那是她豁然開朗,獲得重生的一天。

隔年伊蓮娜搬到莫斯科,當保母維生。2004年她如願進入《新報》,和偶像在同一間辦公室,她欣喜若狂──這一年離安娜在家門口被槍殺(2006),還有兩年。包括安娜在內,《新報》編輯部牆上掛有6張肖像,有像安娜這樣的王牌記者,有編輯,有報社的律師,有原本在NGO工作,安娜死後接手報導工作的撰稿人,槍殺、投毒、綁架,死於盛年,死於非命。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出兵侵略烏克蘭,伊蓮娜來到敖德薩附近的米科萊夫報導──結果《新報》在撐了一個多月之後被勒令停業,躲避當局暗殺的伊蓮娜流亡海外,踏上新聞前輩們的命運道途。

伊蓮娜出生於1987年,成長於葉爾欽時代。4歲那年蘇聯解體,解體之後,擁有大學學歷的母親從化學家變成清潔工,在伊蓮娜就讀的幼稚園洗尿布。伊蓮娜的家境並不寬裕,很早就出來工作,半工半讀完成學業,記者生涯起步比任何人都早,她今年才37歲,卻已經有將近20年的記者資歷。伊蓮娜以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為目標,嚮往當一個戰地記者,23歲那年,副總編輯對她說:「你永遠不會被派去報導戰爭。這是男人的工作,而你是位女孩。」伊蓮娜在心裡回嗆「你他媽瘋了」。4年後,伊蓮娜前往頓巴斯戰區,如願以償:

「我終於見到了戰爭。我讀過的書沒有一本告訴我,戰爭就是泥土。重型機具破壞表土,淺褐色的泥漿就從裂縫中湧出。泥漿覆蓋一切,覆蓋人、車、建築、狗。好多好多被遺棄的狗,好多好多帶著武器失眠的人。」

伊蓮娜說:「我寫下許多文章,沒有一篇讓我想重讀。」戰爭啟動,所有國民在一夕之間被包裹成為一個共同體,包括原本中立客觀的報導者。俄烏戰爭開打那天,伊蓮娜的第一反應是「我們在轟炸他們」。她在序言又提到這驚愕與愧疚:

「怎麼可能我沒有看到戰爭即將來臨?儘管我當了17年記者,觀察俄羅斯,報導俄羅斯,目光不曾移開過?」
她筆下的西伯利亞浮世繪,記錄俄羅斯人靈魂

以一個新聞同業的身分看伊蓮娜的報導,最吸引我的反而不是那些戰地報導,而是伊蓮娜遠離新聞熱點中心,來到荒野邊郊:只剩700人靠近極圈的原始部落、高速火車從來不停下的畸零小鎮、公路上的阻街女孩、逃家少年浪蕩的廢墟醫院、勞改營苦寒之地改建的鎳礦工廠⋯⋯在這些具有文學質地的篇章裡,伊蓮娜將「化身採訪」做到徹底,沒有一板一眼的新聞體書寫,有些時候她彷彿只剩下一雙眼睛,像水珠匯入大海融化於無形,是絕好的民族誌書寫,也是非虛構寫作的極品。14歲那年,伊蓮娜在圖書館讀到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的車臣報導,也讀後來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白俄羅斯作家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Svetlana Alexievich),想必是後者的作品教會了她,要隱藏放低自己,把發聲的話筒完全交出去,隱遁到只剩下一雙眼睛。

〈公路旁〉彷彿一部紙上紀錄片,紀錄拖車裡妓女一天的生活,從傍晚到深夜再到清晨。薇卡的嘴巴像一個黑色深淵,她的專長是吹喇叭。三個妓女合租一個房間,浴室牆上滿是陳年黴菌,臥房的壁紙脫落,整間公寓髒得驚人。「著裝完畢,絲維塔叫了計程車,6點時我們已經在前往站點的路上。」不是記者伊蓮娜在紅燈區報導,而是「『我們』已經在前往站點的路上」,此篇是一篇不折不扣的化身採訪,她將自己融入「我們」,不曉得怎麼做到的?難得一點都不獵奇的平實細節讓人物與場景活了過來,妓女與顧客的群像彷彿西伯利亞浮世繪,好看極了。

《我深愛的國家:俄國女孩的真實告白》, 伊蓮娜.科斯秋琴科(Elena Kostyuchenko)著, 胡宗香譯,衛城出版
《我深愛的國家:俄國女孩的真實告白》,伊蓮娜.科斯秋琴科(Elena Kostyuchenko)著,胡宗香譯,衛城出版

《我深愛的國家》的雙螺旋篇章結構方式,通常是一篇報導搭配一篇伊蓮娜自己的故事,前者只剩下一雙眼睛,後者則浮現出身體,與隨著主體性而來的恐懼與疼痛。與〈公路旁〉搭配的是〈身為女人〉,寫有一次伊蓮娜在準備出門度假前,臨時被派去採訪恐怖攻擊所導致的火車脫軌事故。她身上還穿著細肩帶蕾絲洋裝,搭配一雙彩色扣帶的白色厚底涼鞋。來不及回家換衣服,伊蓮娜一身洋裝涼鞋在深夜出發,事故地點偏遠,要搭火車再轉計程車才能到。火車上她聽見別人討論這個事件。伊蓮娜帶著「優越感」旁觀他們:

「我才是會去查清楚一切並告訴你們的人。有幾個時刻,我甚至感覺好像有電影配樂在背景響起。年輕的記者正前往恐怖攻擊現場。她非常美麗,穿著白色洋裝──這畢竟是一部電影,她一定會成功。」

讓伊蓮娜放下度假行程的正是這「恐怖主義」,她一直想採訪這個題材,「這將讓我更靠近和安娜一樣在北高加索地區工作的夢想。」英雄配樂響起,她忽略深夜一個年輕女子獨自搭上計程車的極大風險,讀〈身為女人〉讓我覺得驚心動魄,我一度想起1996年冬天在高雄搭上計程車的彭婉如

剛上車,司機打量她全身上下說「你還真是大膽,上了陌生人的車,讓他載你上路。」原本說好的價格不算數,半途要漲價,「六千塊,否則我就放你在路邊,你愛去哪就去哪,但不管怎樣卡車司機都會當你是妓女,把你拖到樹叢裡。」加了車費還不肯罷休,「你知道我太太說什麼嗎?只要有你我就不需要其他男人,女人只要嘗過味道都很飢渴⋯⋯你呢?你喜歡嗎?」

司機把車子開離高速公路,說要抄一條捷徑過去,進入杳無人煙的荒野。伊蓮娜把手伸進皮包,沒有防狼噴霧器沒有水果刀沒有任何可以保護她的東西,她只摸出一隻筆,筆如刀劍,成為記者的武器,這句話在這裡不是象徵或譬喻,而是實實在在物質化的「武器」。伊蓮娜把那隻筆緊緊地握在拳頭中,呈戰鬥姿態,蓄勢待發如即將躍起的豹子。

被毆打、被下毒,她仍然懷抱改變的希望

身為女人,也身為女同志,還是獨立媒體的良心記者,伊蓮娜像她的偶像前輩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婭一樣,也被下過毒。伊蓮娜在莫斯科拉布條爭取同志權益,被毆打被逮捕,有一次衣服還被剝光,赤裸裸地站在大街上。在俄羅斯當記者絕大多數是一群被圈養乖順的羊,報導同志遊行的新聞,看到有人被剝光衣服被瘋狂毆打,記者們袖手旁觀,笑著拍照。「對記者而言,去這樣的活動就是可以好好笑一場。」

在自由地域記者的良心叩問,大多時候只需面對資本商業化的侵蝕。在台灣的記者很難想像被下毒被綁架被殺害被痛毆被強暴⋯⋯是怎麼樣的一種處境。自由稍瞬即逝的例子在香港,2019年反送中運動期間堅守新聞崗位的立場姊姊何桂藍,代價是關押獄中。伊蓮娜說,2013年報社派別人去報導烏克蘭的廣場革命,令她陷入憂鬱,若有所失。把目光投向烏克蘭的還有何桂藍,她在2014年香港雨傘運動過後到革命過後的烏克蘭取經,寫出報導,她的起心動念和伊蓮娜一樣,這兩位年紀相當的優秀記者與行動者,在此得到共振。伊蓮娜說:「我心想,我們必須從他們(烏克蘭)的經驗學習。也許有一天我們也能贏得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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