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烏克蘭總統大選專題

革命「勝利」5年後的烏克蘭 (上):俄羅斯混合戰陰霾不散
烏克蘭首都基輔的獨立廣場。2013年11月以來,它成為廣場革命的中心,重塑了烏克蘭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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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受俄羅斯威脅的烏克蘭,即將在(2019年)4月21日烏克蘭選出新任總統,當選的可能是41歲的演員。但他面對的是俄國有聲與無聲的強大入侵。

距離烏克蘭廣場革命勝利5年了,當時數十萬計的人們上街反對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並要求脫俄入歐。之後,親歐的烏克蘭卻仍敵不過俄國勢力,不但領土克里米亞被併吞,如今俄國更持續以軍事和網路等混合戰攻勢,利用親俄媒體、買下烏國媒體⋯⋯這一切,不是為了替普丁辯護,而是放大烏克蘭政府的壞。

他們用盡一切力量,只為了消耗烏克蘭的國力。

「每次(選舉)都是兩個混蛋之間選一個,25年來都是這樣!⋯⋯去他媽的豪華房車、去他媽的巨額補貼、去他媽的海外渡假豪宅!」

一場老牌政客當道的選舉,竟由一個敢言、貼近民情的政治素人爆冷勝出,不懼權貴推行徹底改革,將國家從寡頭大亨手上奪回──這是烏克蘭2015年政治喜劇《人民公僕》(Servant of the People)的情節。在貪腐如舊、改革停滯不前的社會中,人民對政府失望透頂,這部劇則大膽想像2013~2014年廣場革命(Maidan Revolution)
2013年11月底,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宣布擱置與歐盟簽署協議,大批烏克蘭民眾上街抗議,引爆為期逾3個月的廣場革命,以超過100名示威者死亡及亞努科維奇逃亡告終。 中文媒體報導亦以「烏克蘭親歐盟示威運動」(Euromaidan)、「烏克蘭危機」等稱之。英文媒體又稱“2014 Ukrainian revolution”、“Euromaidan Revolution”、“Revolution of Dignity”等等。
後烏克蘭應有的模樣;如今飾演總統的演員、41歲的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正竭力說服選民,他要將想像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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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烏克蘭、EPA、達志影像
今年烏克蘭總統首輪選舉中取得最多選票的候選人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攝影/EPA/STEPAN FRANKO/達志影像)

比諸在革命後挾55%選票上台、但改革推動不彰的現任總統波洛申科(Petro Poroshenko),與出身天然氣產業、在任總理期間曾發動權鬥的提摩申科(Yulia Tymoshenko),澤倫斯基乘著劇集的高人氣建立反貪形象,今年(2019)元旦才宣布參選,支持度已迅速超越2名政壇老手,在3月31日的首輪選舉中取得3成選票晉身次輪,得票高出次名的波洛申科一倍。

次輪選舉將於4月21日舉行。根據一項4月9日至14日的民調顯示,72.2%選民將票投澤倫斯基,令他成為真正的烏克蘭總統(編按
根據最新出口民調, 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以73%的選票,贏得壓倒性的勝利。
)。

劇中,澤倫斯基飾演的總統一手打擊財閥、一手整肅政客,還敢與逼著烏克蘭改革的歐盟與國際貨幣基金(IMF)抬槓;但是,劇集自詡緊貼烏克蘭實況,卻隻字未提烏克蘭當前最大難題──俄羅斯,以及在烏克蘭東部、由莫斯科支持的親俄武裝分子發動的戰爭。現實中,澤倫斯基對戰爭的解方,也並不清晰:首輪前夕一項民調顯示,只有20%選民知道澤倫斯基在這方面的政策倡議。

澤倫斯基曾表明,希望能在歐美大國代表列席的前提下與俄羅斯談判。首輪選舉勝出當晚,記者問他會與如何與普丁(Vladimir Putin)談判,他卻發揮搞笑本色,稱自己會對普丁說:「好吧,你們終於把領土還給烏克蘭了,你打算賠多少錢給我們?」

毫無政治與外交經驗的澤倫斯基對俄烏衝突解方含混其詞,是不少分析人士對他有所保留的主要原因之一,但這卻無礙他領先選情。在多項民調中,東部戰爭往往是烏克蘭民眾最關注的選舉議題,較貪腐的關注度更高,然而在這場選舉中,沒有候選人能夠提出讓民眾信服的答案。

面對俄羅斯從軍事到經濟、從網絡到輿論的多方攻勢,烏克蘭方方面面都處於被動;對於這場已拖宕5年、造成超過一萬人死亡的戰爭,烏克蘭社會陷入了失語狀態。

俄羅斯的政治實驗:重點不在佔領而是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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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烏克蘭、AP Images、達志影像
現任烏克蘭總統波洛申科的選舉造勢會場。(攝影/AP Images/Mikhail Palinchak/達志影像)

2013年底,數以十萬計的烏克蘭人上街,反對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擱置與歐盟的貿易協議,觸發震撼世界的「廣場革命」

廣場革命與隨後的俄羅斯軍事介入,打破了烏克蘭獨立20多年以來的政治格局。本來,支持加入歐盟及北約一直是少數,更多人支持與俄羅斯締結關稅或政治同盟,或兩方均不加入;如今,向歐盟、北約靠攏,成了民意主流。對普丁政權表示認可的烏克蘭民眾,由2013年的43%,大跌至如今的7%。

親俄派政治勢力的生存空間大減:在如今的烏克蘭,再出現親俄派掌政已是不可能的事。今次總統大選39個候選人當中,只有不足5人持公開親俄立場,三大民調領跑者清一色主張進一步靠攏歐盟。親俄派的得票,亦由2010年足以贏得總統大選的高峰,大幅收窄至如今得票不足12%的窘境。

過往,莫斯科能夠透過控制親俄政治勢力,較為直接地干預烏克蘭政治,但如今卻只能採取迂迴得多的方法:近年,烏克蘭成為了俄羅斯測試混合戰 (Hybrid Warfare)
結合傳統軍事手段以及非軍事手段(網絡攻擊、資訊及政治宣傳、經濟及外交等)進行的戰爭策略。
不同模式的實體試驗場。
首先是一場長期處於「冷卻」狀態的熱戰。廣場革命逼使親俄總統流亡後,烏克蘭南部半島克里米亞出現大量俗稱「小綠人
指著俄國裝備的祕密武裝人員,因其身穿綠色戰鬥服,被戲稱為「小綠人」。這種叫法在2014年初俄羅斯非正式部隊占領克里米亞期間被首次使用。
」的武裝分子,控制當地後舉行「公投」讓克里米亞歸入俄羅斯;隨後烏克蘭多個東部省分出現大量親俄武裝分子進佔政府建築,統稱「頓巴斯」地區的工業省分頓內茨克、盧漢斯克大部分土地,更被武裝分子佔據,自行宣稱脫離烏克蘭獨立。

雙方割據的前線在2015年基本上已穩定下來,但之後還是不時傳出衝突升級。戰爭至今仍在持續,雖然前線邊界已鮮有再移動,但雙方仍不時駁火,兵士、平民持續傷亡。

為維持頓巴斯的現狀,俄方不旦要出資支持武裝分子與佔領區營運的開支,還要持續面對歐盟與美國的大規模政、經制裁,代價慘重。

「(俄羅斯)很多做法,都違背其國家利益⋯⋯對普丁而言最重要的,是維持他自身的權力,」基輔莫希拉學院政治學教授赫蘭(Olexiy Haran)分析,俄羅斯針對烏克蘭的動作,首要目標其實是維持普丁政權的民望。

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後,普丁的民望一度從63%暴升至86%。2018年底,俄羅斯在克里米亞旁的克赤海峽扣押烏克蘭船隻,造成俄烏衝突再度升級的恐慌,分析也認為是普丁想在硬推不受歡迎的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後,挽救民望。

除了拉抬國內支持度,維持頓巴斯的戰爭狀態,亦為俄羅斯在國際政治角力中增加談判籌碼,同時消耗烏克蘭國力、牽制烏克蘭發展:一日頓巴斯地區維持在「衝突中」的狀態,一日烏克蘭便絕無可能加入北約。

「俄羅斯從來就不真的想佔據頓巴斯,」赫蘭強調,「頓巴斯只是莫斯科控制、破壞烏克蘭改革的工具。」

持續的戰事,讓烏克蘭失去佔GDP超過1成的頓巴斯地區、佔全國8成原油及天然氣田的克里米亞水域,也令烏克蘭每年須花費5%的GDP在國防開支上。與此同時,俄羅斯大幅縮減烏克蘭貨物進口,即使烏克蘭致力拓展歐美及中國市場,仍無法填補缺口。

俄羅斯因素造成的經濟困境,加上IMF與歐盟等國際機構的改革要求,令烏克蘭經濟增長落後於鄰近東歐國家。烏克蘭經濟在2014~2015年間收縮15%,烏克蘭幣格里夫納對美元大跌3倍,整體經濟到2016年才緩緩復甦,至今仍遠遠未及革命前的水平。

對烏克蘭民眾而言,「脫俄入歐」的5年來,自己的生活並無變好,反而一直轉差;與此同時,俄羅斯正將侵略造成的民怨,轉嫁到烏克蘭政府肩上。

操弄輿論,放大烏克蘭政府的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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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莫蘭高、俄羅斯、烏克蘭、何桂蘭
烏克蘭網媒Ukraine World總編雅莫蘭高(Volodymyr Yermolenko)。(攝影/何桂藍)

「親俄輿論永遠不談正面發展、不提俄羅斯因素,而是不斷放大問題,不斷強調轉向歐洲後,烏克蘭反而更窮了,」烏克蘭網媒《Ukraine World》總編雅莫蘭高(Volodymyr Yermolenko)分析,「2014年最大的問題是假新聞,但現在已不然;他們說的,都是民眾有眼得見的真問題。」

東部戰爭爆發以來,烏克蘭社會對普丁政權的觀感一直很差,目前對莫斯科持肯定態度的民眾僅佔7%。但親俄媒體的輿論攻勢,本就不是為了正當化俄羅斯的侵略、為普丁辯護,也不是要說服烏克蘭民眾俄羅斯比歐盟好、或重新捧起親俄派的政治人物(這在當前已近乎不可能),而是放大烏克蘭政府的壞。

為應對俄羅斯的政治宣傳,烏克蘭政府於2014年禁止部分俄語電視台使用烏克蘭大氣電波播放,但這無礙親俄的烏克蘭財閥,轉而入股烏克蘭語傳媒,繼續進行親俄政治宣傳。民調可見,社會對烏克蘭政府的觀感正在轉差,一些俄方有意散播的說法,獲得愈來愈多烏克蘭民眾接納。

2019年2月進行的一項民調顯示,相信東部戰爭是由俄羅斯或親俄武裝分子發起的民眾已跌破50%,35%民眾無法分辨戰爭究竟是由哪一方發動;相信俄方說法、認為俄語人口正受到逼害者,亦由10%增至15.5%。

俄羅斯主導的輿論,精準對應民眾的真實憂慮,將民眾對經濟、社會發展緩慢的不滿,潛移默化成對烏克蘭政府、以至整個社會的不信任。

俄方政治宣傳如此貼身的同時,烏克蘭一方的輿論卻無法回應社會情緒。

混亂,消解了自由

頓巴斯戰爭雖然主導烏克蘭的政治議程,卻淪為不同政治勢力互相攻訐、轉移視線、弱化國內的貪腐問題的藉口。

爭取連任的總統波洛申科,2014年選舉時提倡開放價值,到今年卻將競選口號定為「軍隊、語言、信仰」,大打國家安全與民族主義的牌,避談自己任內改革、反腐失效。波洛申科大動作推動烏克蘭語政策,又將烏克蘭東正教會脫離俄羅斯教會一事,標榜為攸關國家安全的重大國策。

在一個「國家安全」始終受威脅的國度,政治正確的準則非常浮動,不斷消解民間對廣場革命所追求的民主、自由價值的支持,同時也合理化來自官方、針對公民社會與獨立媒體的打壓。

「烏克蘭的悲劇是,在廣場革命過後,本來有機會建立一個尊重尊嚴與自由、多元的社會,但卻出現了外國侵略,令那些價值飽受質疑,」獨立電視台 Hromadske.TV台長古梅紐克(Nataliya Gumenyuk)指出:「在威脅之下,社會的討論完全不同了,變成『為了安全能否犧牲那些自由』。」

古梅紐克感歎這樣的媒體環境,令烏克蘭社會無法確切地理解、審視戰爭對國家造成的影響,亦因此無法認真探討應該如何處理這個已持續5年的困局。她認為,由於對戰區的報導始終缺乏,不論是政府、議員,還是輿論與民眾,對這場戰爭的理解,很可能仍停留在數年前。

「戰爭剛開始時關注度很高,但大家很快就有了結論、有了立場,之後就不再去了解,但現實是不斷在改變的。」

一方面,透過政客之口,戰爭幾乎每日佔據新聞篇幅;另一廂,民眾對戰事本身愈來愈疲勞,對前線又死多少人的消息毫無興趣,對烏克蘭政客的戰爭敘事也不買帳。「俄羅斯侵略」成為了執政者強化民族主義、攻擊異己的工具,成為了輿論上各方互相攻防的戰場,但對於這個問題本身,解方始終闕如。

被國家切割的前線地區,「親俄」是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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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烏克蘭、AP Photo、達志影像
士兵在烏克蘭東部戰區巡守。(攝影/AP Photo/Evgeniy Maloletka/達志影像)

在今屆選舉中,主打戰爭牌的波洛申科,支持度被主打貪腐牌的澤倫斯基遠遠拋在後頭。對於怎樣才能終結東部的戰事、讓頓巴斯地區回歸烏克蘭,目前勝算最高的澤倫斯基曾言,除了說要與普丁談判,亦要在輿論戰上與俄方輿論對抗,設立一條俄語電視頻道與親俄媒體競爭。

澤倫斯基認為,只要勝出資訊戰爭,「那裡的人民自然會協助我們取回領土⋯⋯我們要對在被佔領區的人講:『喂,你們被洗腦了,你們其實是烏克蘭的一部分。』」

「很多烏克蘭人與烏克蘭媒體都說,住在分離主義者控制地區的人全都親俄,這不是事實,」頓內茨克居民娜齊達(化名)對澤倫斯基的「洗腦」言論,感到失望。

娜齊達生長於烏克蘭東部工業大城頓內茨克,戰事爆發時剛剛大學畢業,選擇成為國際媒體記者的翻譯助手;因為烏克蘭媒體不獲允許進入佔領地區,而她若為烏克蘭媒體供稿,則有人身安全之虞。

在當地,俄語媒體充斥對烏克蘭一方的抹黑,固然是事實;但娜齊達說,頓巴斯地區也看得到烏克蘭媒體,只是他們所看到的,僅有烏克蘭媒體報導前線另一端、烏克蘭軍控制地區的民眾苦況、烏克蘭軍人如何如何英勇、烏克蘭政客侃侃而談怎麼反擊俄羅斯⋯⋯他們並非看不到烏克蘭媒體,而是對其完全失去信任。

作為俄羅斯軍事介入最直接的受害者,不少頓巴斯民眾卻感到被烏克蘭政府遺棄、被烏克蘭社會排斥。

雖然生於俄語母語家庭,但娜齊達指在烏克蘭東部,語言與國家認同關係不大,她家就支持廣場革命,身邊年輕人亦以親歐派為主。戰事爆發後,家中有能力的年輕人紛紛離鄉到歐洲或基輔,但也有人逼於生活,不得不投向俄羅斯;所謂「親俄」,是不得已的選擇。

「在這裡你很難謀生⋯⋯與此同時,俄羅斯卻向你敞開大門。」

戰爭令外資大舉撤離,工作機會消失,而頓內茨克內的大學亦被烏克蘭政府視為非法,年輕人要求學、要謀生,如果家中無法負擔赴歐,只能前往俄羅斯。跨越頓巴斯與俄羅斯邊界,被烏克蘭政府視為違法,一旦再跨回烏克蘭就會遭扣留;與此同時,俄羅斯則向當地人趟開大門,提供各種機會。

「愈來愈多人覺得俄羅斯更好,因為他們覺得,俄羅斯政府為他們做的,比烏克蘭政府多得多。」

娜齊達坦言,在可見的將來,完全看不到戰事終結的可能,深恐頓巴斯從此就會與喬治亞的南奧塞提亞
原是喬治亞的一個自治州,在1990年代與喬治亞的衝突中宣布獨立,成立南奧塞提亞共和國,但尚未被聯合國與國際上多數國家所承認。
俄羅斯在2008年與喬治亞的戰爭後首先承認南奧塞提亞並建交。
、摩爾多瓦的聶斯特河沿岸(Transnistria)
全稱為「聶斯特河沿岸摩爾達維亞共和國」,1990年從摩爾多瓦獨立,之後引發摩爾多瓦內戰。 目前僅獲得阿布哈茲、南奧塞提亞及納哥諾卡拉巴克共和國,3個非聯合國會員國的承認,但與俄羅斯聯邦保持密切的特殊國家關係。
一樣,始終處於俄羅斯的控制下,無法回歸。

「衝突愈拖得長,人們對俄羅斯的倚賴就會越深⋯⋯我很擔心,即使戰事終有一日結束,頓巴斯也無法重新融入烏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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