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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反送中:強權與反撲.絕望與希望

精選書摘

開咪、被捕、新屋嶺:「陣地社工」陳虹秀堅持發聲,見證《時代革命》

2019年8月31日被捕的香港「陣地社工」陳虹秀,3個月後在紀念831事件活動被港警直噴胡椒噴霧,急救員用水清洗。2020年10月31日她獲判無罪,但律政司立刻提上訴。(攝影/Susan Chan/EyePress via AFP)
【精選書摘】

本文為《時代革命》電影訪談錄章節書摘,經春山出版授權刊登,文章標題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本書由電影《時代革命》中15位主要受訪者的訪談集結而成;年齡最長者已過80,最小的在2019年抗爭時只有14歲。從他們在反送中運動的經歷,可以看到在無大台(沒有指揮中心)的狀況下,眾多香港人如何貢獻個人不同的能力,在各自的位置發揮與無名他者連結的創意,如水聚散發動一波又一波的抗爭行動;裡面有關於他們為何走上街頭的心理轉折,對民主的強烈渴望,對香港這個共同家屋的熱愛,對法治的維護與堅持,更有對國家暴力的直接控訴。幾乎每一位受訪者,即便再恐懼,還是以行動展現了願為手足抵擋暴力的決心。

《時代革命》受訪者群像中的陳虹秀,是香港社會工作者總工會理事、「陣地社工」成員,當了社工十多年。反送中運動期間,陳虹秀經常持以小型擴音器站在警察與示威者中間,呼籲警方克制冷靜。831當日,陳虹秀被捕,隨後被控在灣仔軒尼詩道及盧押道一帶,連同其他人參與暴動,經審訴後被裁定無罪,律政司隨即就裁決提出上訴。

Ⅰ.開咪

警方常常叫我們「開咪
使用小型擴音器或麥克風、手提音箱來喊話。
」勸群眾撤退,例如7月1日那個早上,已經不斷這樣說,但我們已經說,一來市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不會因我們的三言兩語而去改變初衷,而且我們社工講的自決,最重要不是去影響一個人去做一個決定,而是希望每一個人在跟我們傾談的過程當中,知道自己想怎樣,如果他知道自己想怎樣,知道自己會承擔怎樣的後果,我們根本阻止不到他們所做的任何決定,所以當我們很清楚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的時候,我們是不會做些什麼去阻止的。

但為什麼我們會對警方「開咪」呢?因為我很肯定,無論是評估現場環境,或者是他們的心理質素,完全都不在狀態,所以我們必須要提醒他們的錯誤評估、他們的心理狀況並不平穩,甚至有時見到他們無緣無故舉槍,明顯是過分緊張、焦慮甚至害怕,這時候會很危險,因為他們手持武器,隨時會發生意外,所以為什麼我們會向警方「開咪」,背後的想法是這樣的。

由7月1號開始不停叫我們勸退群眾,我便不停說我們並不是帶領者,我們要尊重他們的自決,不會影響任何行動。警方去到後期仍然覺得,為什麼我們不叫群聚離開,甚至拘捕我的時候,都是不停跟我講這些說話,繼續唔忿氣(不服氣)為什麼我們不向群眾「開咪」。

雖然也會有對警察非常生氣的時候,但如果我們要去阻止警察,他們最害怕的是冷靜的人。如果他覺得你冷靜,就沒有位置(立場)說你,我們要盡量增加可以留在前線的機會,如果你忍不住去講「黑警」,你可以轉另一個身分,但就不可以在前線。因為控制不到自己的話,其實做不到這個角色,這個是選擇來的,我覺得任何人都可以選擇做和理非
和平、理性、非暴力的簡稱。
、勇武、社工、記者、醫護,視乎你想做什麼。
如果我們選擇了做陣地社工
於香港反修例運動期間由一群社工自發成立的的組織,希望在抗爭現場以社工專業安撫示威者的情緒,並成為警方與抗爭者之間的橋梁。
,哪怕是生氣到顫抖的時刻,也要去想怎樣令到指揮官覺得你是理性、持平地形容他的下屬已經瘋了,麻煩你控制他們,即是你要能夠描繪到他們的動作,如果那刻你自己的情緒狀況並不穩定,你是講不到的,當你的聲線愈不穩定,他更加不會理睬你。

Ⅱ.七一

6月30號起,我們開始駐守,守到7月1號的早上,那天早上分開了三隊人,在三個不同的大馬路跟警方對峙。原本以為他們是走了的,如果大家還記得,早上他們是離開了,所以便打算回家休息一下再過來,但在電視上看到他們撞玻璃
示威者以鐵籠車衝擊立法會大樓玻璃門牆。
之後,就立刻坐的士
即Taxi,港稱的士, 台稱計程車。
出來,但由於已經封了路,就坐的士到中環附近再走過去。

那次他們撞玻璃,晚上他們也有跟我們分享在想些什麼,但在撞玻璃那刻我們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那時候我跟年輕人說,因為我們知道後面有防暴警察,如果他們真的撞進立法會的話,那就很嚴重,一定即時把他們全部拘捕。

那次是忍不住出口阻止他們,但只講了一句,都知道不對路,因為事實上沒有意思,就算出口阻止,但也知道自己是不會影響到他們的行動,但那一刻由於太擔心,讓我也忍不住跟他們講了「你快點走,這樣很危險呀」,但其實明知道是沒有用的。

那次的經歷令到我更加清楚以後為什麼我們不會再出口阻止,因為他們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而後來亦都引證了,其實他們是聲東擊西,那一下煲底
指金鐘立法會綜合大樓地下示威區,因立法會議事廳外觀像電飯煲(電鍋),示威區就在議事廳正下方,因此稱為煲底。
的攻擊其實是為了配合後來,即他們是想進去議事廳,但那時候我們不知道。

所以在這些位置上,我們也會再去思考,時代正在變遷當中,是否應該要信任年輕人,他們做的每一個行動。事實上大家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因為兩百萬人出來都沒有用,而且那時候有很難過的事件發生了

當經歷了那個下午之後,我們已經知道他們想做什麼,所以見到那個攻擊其實沒有太擔心,反而是擔心後面有一批防暴警察在等待,直到後來真的攻入去之後,發現沒有,那就知道是空城計。但都不重要,因為就算他們明知這是空城計,他們的目標不是真的想去破壞,而是宣讀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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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革命、立法會、陳虹秀
2019年7月1日晚間,示威者衝進香港立法會大樓,為反修例(反送中)運動帶來重要轉折,開啟「和勇不分」的趨勢。(攝影/陳朗熹)

於是我們也決定去到警戒線,很多人都不在那邊,其實當時我們有三個同工,包括我在內,有去到警戒線「開咪」,在開咪的過程中,因為我們知道他們做完要做的事便會離開,所以我們不停強調︰「其實他們正在撤離,你們不需要奔跑,亦要小心,因為人很多。」

如果警察真的衝進去,其實會發生人踩人,因為大家都很害怕,當時那個階段還不是全部人都那麼勇武,仍然有很多和理非,而且那天是遊行之後,有很多狀況。

所以便跟防暴警察一起跑啦,他們當然阻止我們向前,有個同工被防暴推跌了,不管了,繼續跟那群防暴一起繼續向前跑。那個時候他們還不敢對社工太過分,雖然也有人想打我,但應該被另一個防暴警察拉走了,也有另一個同工被警棍打了一下,我就避開了。

我很記得一個畫面,那裡設了路障,但我們要跟著跑,要過一個很窄的位置,我的同工被掃腳,我避開了就能夠過去,過去之後他又不敢再對我怎樣,我是一邊跑一路講,很慶幸去到那裡的時候,大部分人已經撤離了。

我們應該是唯一一批走到這麼前,跟著防暴一起回來的,去到煲底的時候,議員就出現了,因為他們也有「開咪」,那我們就沒有再講話了。後來一直跟到去夏慤道,人們好像都安全地離開了,我們才能夠安心下來。

那次應該是首次大家都去思考,是否突破或接受了一些所謂破壞物品的行為。我們會覺得制度的破壞,亦即極權的過分,對比起破壞物品,後者其實不過分。而且我們看到他們在過程當中有很多考慮,亦有很多兼顧在場人士的生命安危,這些都是人性的光輝,有人性的人所做的每一件事並非亂來,他們是有思考過。

我記得有一個女生,她問我們可不可以借小型擴音器給她,我們借給她去「開咪」講話,但你看到她連怎樣開擴音器都不懂,是很普通的中學生,年紀很小,我想她連活動都沒有辦過,但是她很想叫大家不要走,如果大家走了就沒有人保護在議事廳裡面的人,她一邊講,一邊震(發抖)。

你會看到他們並不是什麼暴徒,只是一班年輕人,很想為香港的未來去努力,甚至乎可能會犧牲自己的前途。那時候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入了去之後可能就會被捕,之後可能要坐監,之後會怎樣呢?他們不過是一群很純品(單純)的小朋友,為什麼要為香港做這麼大的犧牲呢?我們這群出來社會這麼久的人,是否什麼也不做呢?

我猜是這個震撼令到香港人覺醒,不是破壞這個表面的行為,而是他們做這個行為背後的那種犧牲精神、那種單純,為了香港未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公義、為大眾的精神感動了香港人。

那一晚是感動的,亦都令我對這一些破壞行為接受多了。我是一個連粗口(髒話)都不講的人,破壞、粗口對我來說都是很遙遠的東西。當然我一直都知道他們的,因為雨傘
2014年9月26日至12月15日,香港發生一系列爭取真普選的公民運動,示威者自發性占領多個主要幹道進行靜坐與遊行,亦稱為雨傘革命。
時已經開始接觸,即是勇武派,那個明白能夠幫助我用另一個角度去看待他們。

以前的勇武派都比較明顯,看起來都像是勇武派,但7月1號開始,你會見到那班年輕人,看起來就是平日會去唱卡拉OK、逛街、吃飯、吃甜品的小妹妹、小朋友,但他們這份要留下來、要互相保護,哭著不願意走的堅持,一講起來,都會令人顫抖起來。

Ⅲ.被捕

在被捕之前,有一次在觀塘遊行,有一班人被捕,我們過去支援,也叫了記者過去拍攝。那個時候,有個警長走了過來跟我說,不要再走這麼前,妳已經被人記下了名字,有機會拘捕妳的。那時候我在想,是否真的?但還是聽完就算。

怎料在8月31號之前,又再聽到,有個朋友叫我小心,說我有機會被捕。於是在31號那日,我特地帶了另一部電話,也跟同隊的人講要留意,我今日有機會被捕,但也只是想有機會而已,想著可能不是今天,可能是下一次。

怎料到真的被捕了。基於有這麼多人這種提醒之下,我做好被捕的心理,但其實我也不知道當日是這樣的。所以也算神奇,你問我究竟是大家不想我走這麼前而提醒我,還是真的有一個被捕名單呢?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831的整個過程
指2019年8月31日當日,民陣欲舉辦「人大8.31落閘五週年遊行」被拒,市民自發前往港島,中環、金鐘、灣仔、銅鑼灣等地聚集、遊行;警方使用水炮車、催淚彈、橡皮子彈驅散示威者,並以參與暴動的罪名逮捕部分示威者與社工。
,其實都是做回我們平常在做的事,看到警察在煲底對著記者平射催淚彈,從一個記者旁邊擦過,根本就是亂來,於是我們便開口,很多位置我們都有「開咪」,警察都有警告我們不要再開咪,但我們沒有理會。

到了後來,因為群眾都正在離開撤退,我們都是在提醒他們正在撤退,我們常常都是講這些話而已,也沒有去阻止警察執行公務,因為根本就阻止不到。突然間去到一個位置,我在行人路上,一群記者在前後都擋住了我,突然之間有個防暴警察衝了過來,對著我的眼睛想射胡椒噴霧,但有救護員幫我擋了。

但是那時太混亂,想射我之後,我再被他直接從行人路的記者群處拉了出去馬路。其實我不是在馬路被捕,這點很關鍵,他是由行人路拉我出來,然後把我按在地下,其實我是這樣被捕的。

在被捕的過程當中,我有問︰「為什麼我會被捕?」他說是非法集結,然後我便說︰「非法集結,那你找個女警來拘捕我。」因為當時拘捕我及圍住我的,都是男的防暴警察。

去到警署之後,可能因為有心理準備,又不算是太害怕,反而是見到很多情況要提醒,例如有些人要打電話,但他不讓人打,有些人應該要看醫生又不肯給他看,甚至乎有些人被人扣留了整晚都不解鎖,所以我又出聲。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我出聲也沒有人管我。

那時候我還未知道在地鐵發生的事情,我只知道在我被捕之後,陸續有大批人去了葵涌警署
反修例運動期間,這裡是安置拘留人士的其中一個主要地點。
,全部人都坐在地上,我不知道原來他們被人反鎖了,當知道仍未解鎖之後我便出聲,出了聲之後,他們又會幫他解鎖,好像怕被人說做得不好。

見到很多事情好像要發聲才會有改變。就好像有幾個女生,我有問她們是怎樣被人搜身,她們說是二級搜身,即要脫去上衣,我很緊張是否有裸搜的情況,她們說只脫去上衣,沒有脫內衣,搜完之後便穿回衣服,但我會覺得為什麼要這樣做?其實是沒有需要。

到我搜身的時候,我有問他準則是什麼,也有答我不能夠接受。他們的解釋是基於擔心會有傷害自己或者傷害他人的行為,我就問怎樣傷害?他們答︰「例如線狀物品啦」,有個女警搶著答︰「即是妳的胸圍(胸罩)」,這樣很難搞,即是任何線狀,你都可以視為一個有風險、傷害自己、傷害他人的物品。

我覺得非常不合理,所以我就回答︰「這樣很主觀性」,他答不到我,到搜我的時候也要求二級搜身,我當然拒絕,並反問為什麼要二級搜身?你覺得我哪方面有傷害自己、傷害他人的機會?結果當值警官一直跟我講話,我問有沒有準則?憑什麼心理狀況?什麼評估?你是否讀過相關課程可以評估到我現在的狀況?

講完一輪之後,之後他就說︰「OK、OK、 OK ,那妳現在就這樣搜。」最後就只是普通搜身,但那我時候不知道,原來全部女孩子在葵浦(警署)都被二級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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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革命、葵涌警署、陳虹秀
2019年8月5日因傳聞有女性抗爭者遭到性侵,一些抗爭者到葵涌警署外集結示威。(攝影/余志偉)

Ⅳ.新屋嶺

去到半夜兩點,突然跟我們說倉位
指拘留中心的房間。
不夠,所以要將我們都送去新屋嶺
指新屋嶺拘留中心,原為拘留非法入境者之用,在反修例運動期間,港警數次使用該處扣留示威者。
,但當時明明是夠位的。上車那一刻,我問為什麼要送我們去新屋嶺?他說,「我只是押解你們過去,不知道原因。」下車之後,我都有問新屋嶺的當值警官,為什麼要送我們來新屋嶺?如果不夠位的話,香港仔警署有很多位,到底是誰決定?他只說是上面決定,不是他決定。

然後我再問搜身的安排,是否一級搜身(毋須脫下衣服)?他說是二級,我便說︰「但你們已經在不停搜身了,如果搜得不OK,那即是之前有問題,為什麼會搜得不OK?」講完之後,他就說是一級,我問是否全部人都是一級,結果全部人都一級搜身。

因為親身入了去新屋嶺,就知道為什麼有這麼多事情發生。那裡根本不是一個羈留疑犯的地方,而是一個扣留中心,放置非法入境者的地方。事實上根本不需要去新屋嶺,那裡沒有合適的地方去羈留疑犯,亦沒有搜身室,羈留的倉與其他倉也很不一樣,平時的倉會有一張類似石床給人睡覺,但那裡的空間全部都好像公園裡的椅子那樣,根本無法好好休息,而且也很冷。

整個過程不會有搜身室,搜身的地方很像內地的公廁,去到最後沒有門的,只是一個凹了進去的地方,基本上任何人經過都會看到裡面。如果有女生真的被裸搜時會很害怕,因為外面每一個倉都有很多男警,隨時都會看到,你甚至不會知道在過程中警察對女生做過些什麼事的。

當時他們的做法都是肆無忌憚的,我們那個是女倉來的,高級點的男警隨時可以走入來問話,我便問,「為什麼他可以隨時入來?」他只說,「我們在看妳們做些什麼。」但我不知道他是來做什麼,就算你看我們在睡覺也好,都不可以這樣的。

你會看到他們的意識是完全沒有去考慮到尊重女性的角度,要到我開口才多了一點警覺,就算我當他們不是有心,但一般市民怎會好像我這樣多口?這麼多話講?你可以想想在這樣的環境下有多恐懼,這是一個頗大的創傷來的。

《時代革命》電影訪談錄_春山
《時代革命》電影訪談錄,《時代革命》團隊著,春山出版
索引
Ⅰ.開咪
Ⅱ.七一
Ⅲ.被捕
Ⅳ.新屋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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